《绿意》Euan

49、你是谁 抢救室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家属呢？”医生从那扇关了许久的门里走出来。

　　“在这里。”陈韵凌赶紧走上前。

　　在心中把这两张不太相似的脸稍作比较：“朋友不行，她家人呢？”

　　“不是朋友，是妹妹。”陈韵凌抓紧自己湿哒哒的衣摆，主动认领这个曾被她无比抗拒的称呼。

　　见她坚持，医生也没细究：“病人的状况还可以，就是需要在加护病房再多观察几天......”

　　病床推出来，陈韵凌一边听医生的嘱托，一边把视线全投过去。

　　“你要不要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然后回家换一套衣服再来，”医生皱眉看着她下巴上的伤口，“你姐姐病房里有专门的看护，你不用太担心。不如先回去把全是血的衣服换掉，你这样，我们也不能让你直接进加护病房看她啊。”

　　“好，好。”她胡乱地答着。

　　等医生说完，她看着床被推入另外封闭的空间里，扒着加护病房的小窗口又看了会儿，心才完全放下来。

　　又想到“家属”两个字，陈韵凌赶紧拿出夏映贞摔破了屏幕的手机，想要找出夏映贞父母的联系方式。

　　这么多年，陈韵凌只在新年假期远远地见过一次夏映贞的父母，一句话都没说过，自己的手机里也只存了郑奶奶的电话。

　　但郑奶奶年纪大了，她不敢把这坏消息告诉她。

　　但陈韵凌试了好几次，都没试出夏映贞手机的密码，反而让手机上了24小时的锁。

　　她无助又心慌，只好拨了姑妈的电话，却许久没等到人接听。

　　长廊那头的风雨渐熄，陈韵凌在病房外的座椅上枯坐了一整夜。

　　她身边的地板上挤满了其他病人的家属，哭泣声和呼叫声此起彼伏没有停过，这里仿佛是块被黑夜遗忘的土地，她听着听着，就这样补足了那块逼近死亡的记忆碎片。

　　第二日中午，她是被尖锐的胃痛叫醒的。

　　睁开眼，陈韵凌的第一反应不是捂住肚子弯腰，而是赶紧凑到病房前，看病床上那个人醒了没。

　　负责看护的护士刚好经过，看到她说了一句：“你姐姐上午醒了几分钟，刚刚又睡过去了。”

　　还没等她开口多问一句，那白衣天使已经推着药瓶快步走进了人群里。

　　陈韵凌捂着越发难忍的胃，还是下楼去了那家离医院很近的咖啡馆点了一块蛋糕。

　　“今天就你一个人？”熟识的店员和她打招呼。

　　“嗯。”她无心闲谈，简短地答话。

　　她放假常来这家店吃甜品，每次都是一个人，所以她有些不懂店员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或许是看到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疑惑，店员解释：“我是看到你上次和也经常来店里吃蛋糕的顾客一起过来，才会问的。”

　　“也经常来？你记错了吧？她怎么会经常来。”困倦极了的陈韵凌连眼皮都懒得抬。

　　“怎么可能记错！说来也巧，你们每次来得时间都差不多，但她会比你晚上那么一点点，基本都是你离开后一段时间才进来。”

　　“什么？”她总算是抬头看了那服务员一眼。

　　怕她不信，店员急着解释：“还有一件更巧的事，就是每次你来定生日蛋糕的时候，她也会来定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树莓蛋糕。”

　　熬夜的后遗症让陈韵凌的大脑里堆满乱糟糟的毛线球，她决定从细节处戳破这个可笑的巧合：“不可能，她最讨厌吃酸的果酱和水果。”

　　“她姓夏是吧，这个总没错吧，她之前留的预订电话就是写的这个姓。”

　　没错。

　　陈韵凌形同嚼蜡地大口吃完蛋糕，揣着满肚子疑惑打了出租车回家。

　　从浴室出来，她抓着吹风机胡乱把头顶吹了个半干，给夏映贞收拾好一堆日用品，正准备出门，抬头就看见了床上摆着的那台还没熄灭屏保的笔记本电脑。

　　鬼使神差，她想着咖啡店的那桩“悬案”，径直走过去按下win+M。于是，那堆写着她不懂的术语的软件立刻全部消失了。

　　出现的屏保，是两人在夏映贞毕业时拍下的那张合照。

　　陈韵凌苍白地笑了笑，正准备合上电脑，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却抓住了她的视线。

　　那文件夹的名字叫“她”。

　　“她”是？

　　陈韵凌小心翼翼地点开文件，文本文档按名称，也就是那串日期一样的数字整齐排列着映入眼帘。

　　她滑动了好久鼠标，点开排在最后的那个文档。

　　【时时刻刻的想念是一种病态吗？】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让陈韵凌完全摸不着头脑。

　　按那串标记的数字来看，似乎是六年前。

　　陈韵凌点开下一篇。

　　【今天去了她的学校，按网上买到的课表成功混进了那堂有她的思修课，看到了她因为发呆没能回答上老师的问题。这个笨蛋，怎么上了大学还是会因为走神被老师说。我去了她社媒软件上推荐的那家饮品店，好酸，难喝。】

　　思修课？走神？陈韵凌拼命回忆，倒真从脑子里找出了些陈年的记忆碎片。

　　她赶紧滑动鼠标，点开了下一篇。

　　【假期我回了W城，听小森说她过年也留在C城。原因是怕冷，不想回来过冬天。陪奶奶过完除夕夜，我就又去了那个没有冬天的城市。可惜这次没能找到她的任何信息，也没能看到她。只能一个人去了很多新年活动的现场，看了无数场人潮汹涌的花市和灯会。】

　　原来她为她来过好几次C城。

　　既然这么想她，那她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新年快乐。生日快乐。】

　　【社媒软件上看到她来了A城旅游，虽然她把咸口肉汤圆的图拍的很好看，但我猜她应该不怎么喜欢吃这个，毕竟她是黑芝麻汤圆的狂热拥护者。看到这座城市的名字的时候，她会不会有一点想到我呢？】

　　就是特意为你来的A城，因为太想你了。来了，就当我们见过面了。

　　肉汤圆，我确实吃不习惯。

　　【我来看了她们社团的公开演出，她演一棵没有台词的树，好可爱。】

　　【W城的雪还没化，我又来了C城。差不多整条街的商铺都暂时停业的大学美食街，只有她提着一塑料袋的泡面蹲在路边喂猫吃火腿肠，我躲在巷子里堆满废弃物的垃圾站对面，听她语气温柔地哄了好久流浪小猫。】

　　那应该是她大二时候的寒假，没想到那时候，夏映贞会躲在一边看她喂流浪猫。

　　既然都离得这么近了，那为什么不出来和她打个招呼呢？

　　【我选了C城的公司实习，虽然还没习惯汤里的芹菜末和粥里的香菜，但我觉得牛肉火锅还不错，她推荐的店很好吃。】

　　【C城果然只有夏天，穿着短袖刷到外省的暴雪的热搜，我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个冬天过后，我正式入职了C城的公司，留在了有她在的地方。如果她一直不回去，那我就一直在这里守着，当一个影子一样的跟踪狂好了。】

　　为什么夏映贞宁愿一直躲着，也不出来正大光明地看看她。

　　陈韵凌总觉得这中间缺了块很重要的拼图，但又找不到那块拼图碎片到底掉在了哪里。

　　她划一下鼠标就点开一个文档，将时间快进、压缩，把不知何时遗落的碎片拼出属于自己的模样。

　　【阿姨说：去看她吧。好啊，去看她吧。】

　　阿姨？

　　【今天翻出了好久没穿的风衣，我提前两个小时坐车，穿着它赶到机场，差点被衣服上的霉味呛晕。她笑着说：“没想到吧，这边十一月还这么热。”对啊，我完全没想到。终于又见面了，陈韵凌。】

　　【比起做一个好姐姐，我更擅长说谎骗她，以此达到留在她身边的目的。】

　　“病人目前有声带受伤的症状，可以听懂你的话，但是没办法直接回答你，只能写字或者打字。你只能进去十五分钟，晚点等医生观察评价后，再看你姐姐能不能转到普通病房。”

　　“嗯，谢谢。”

　　陈韵凌脚步轻柔地走进病房，目不转睛地看着纱布下那张熟悉的脸。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病床上的人把目光从窗外的白云上移下来，看向陈韵凌。

　　感觉到那目光，陈韵凌鼻子一酸：“你现在怎么样？还痛吗？”

　　说完几秒，她才记起要把一旁的纸笔递过去。

　　【还好，现在不痛。】

　　夏映贞冲她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自己已经离开了伤情最严重的阶段。

　　失语的病症仿佛给两人之间加上了一道无形的墙，让陈韵凌不敢询问任何病情之外的问题。

　　只是短暂的对话几句后，陈韵凌在护士的提醒下准备离开。

　　“明天再来看你。”

　　【好。】

　　陈韵凌刚转身，立刻就听到一声拍击栏杆的声音，于是她很快转头。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