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Euan

43、伤口 至此，

　　至此，陈韵凌心中的愧疚又多了几分。

　　就连夏映贞起床去刷牙，她都站在旁边傻等，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女人倒掉杯中的水，把手撑在水池上看向镜中的另一个人。

　　“我要上厕所。”

　　陈韵凌瞪大眼睛看回去。

　　和我说干嘛？难道她膝盖太痛蹲不下去，需要我帮忙吗？

　　帮下忙就帮下忙吧，反正自己也害了她不少。

　　陈韵凌神情十分为难，但还是说：“哦。”

　　她靠近些，准备着搭把手。

　　“干嘛？”夏映贞在镜子里看到那人不仅没出去，还更靠近了些，疑惑着扭头对她说。

　　“帮你脱裤子，扶你上厕所。”这话也是够让人羞耻的，陈韵凌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说出口。

　　她抬头看没出声的女人，却见一抹不明显的红慢慢攀上对方的脸，和她尚且保持清醒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

　　陈韵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不是这个意思，她脑子里的一根弦骤然断掉，脸颊热了起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需要我帮你上厕所也，也行......”越想解释，她的思维和语言系统反而更乱成一团。

　　陈韵凌到最后干脆放弃了解释，扭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你有事就喊我。”这句话被关门声慢慢切断。

　　被一个人留在浴室的夏映贞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把冲掉泡沫的牙刷插进了杯子里。

　　这租来的房子就这么小，卧室又放满了夏映贞的东西，偏偏她又抱着电脑坐在了茶几前，陈韵凌不方便倒在卧室床上玩手机，只能板板正正地坐在沙发上静音看电影。

　　“不用关掉声音。”夏映贞推了下眼镜，头都没抬。

　　陈韵凌这才把声音调高了两格，十分老实本分地说了句“好”。

　　正在播放的电影是一位新晋女导演的首作，一部母女感情题材的喜剧。

　　夏映贞听到几位知名谐星熟悉的笑声，忍不住看了一眼，才发现是自己之前看过的电影。

　　她眼神微动，偏过点头：“怎么看这部，这个不好看。”

　　“很多人都在推荐这个啊。”

　　“换个其他的电影看看不行吗？”

　　陈韵凌正被电影中的情节逗笑，敷衍着说：“就看这个，反正你又不看，还管我看什么？”

　　电影前半截看得陈韵凌憋不住笑得狂捂嘴，连一心工作的夏映贞也忍不住看了屏幕两眼，后半段，陈韵凌却又憋不住眼泪，好几次按下暂停键喝水打断自己上涌的情绪。

　　夏映贞随她的暂停键也暂停了自己的动作好几次。

　　电影到结尾，坐在女主身侧的母亲在巧妙的转场中消失。陈韵凌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电影情节与现实记忆交织而来的浓烈悲伤，跑进了浴室。

　　听到动静的夏映贞刚转过头，浴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母亲去世已经好几年了，但陈韵凌似乎还没能习惯，平静接受那些突然涌现的记忆与情绪。

　　就像她的身上多了一道看不到的、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口，只要风吹过，她还是会痛，连同整个人都变得忧郁了一些。

　　深呼吸，深呼吸。

　　陈韵凌在心里念着，总算是把那情绪压下来了些，虽然镜中的那双眼睛还有些红，但只要不仔细看也没什么。

　　况且，这电影确实打动人。

　　总之，她还是能找得到些自己情绪失控的理由来解释给别人听的。

　　陈韵凌拉开浴室的门，正准备挂上得体的笑，下一秒门外那人心疼的眼神第一时间闯了过来，她脸上那个挂了一半的、滑稽的笑立刻变得又酸又苦。

　　“陈韵凌。”她叫她的名字，眼中的心疼越积越多。

　　陈韵凌鼻子一酸，那颗最饱满的泪水飞快划到了下巴上，然后打湿了衣领。

　　又是情绪失控，又被夏映贞堵在浴室门口。上一次她能借着更近的出口出逃，这一次，她们狭路相逢。

　　重合的记忆让陈韵凌痛苦，也让她清醒。

　　她干脆没擦那滴泪，重新笑起来：“我好蠢，看这种情节老套的商业喜剧也会哭。”

　　说完，她推开夏映贞的肩膀走了过去。

　　陈韵凌没继续坐在电视机前，而是走到冰箱前拿出前几天买的青芒。她用力捏了捏，才发现那颗水果原本硬硬的手感，已经有了开始发软的迹象。

　　她先出刮皮刀一边削，一边抬头问沙发那边的人：“你想试试芒果蘸辣椒还是陈皮梅子粉？”

　　就这样轻轻揭过刚刚的沉重氛围。

　　“芒果蘸辣椒？”

　　那人皱眉，陈韵凌隔得不近，都能看清她眉间写满疑惑的纹路。

　　陈韵凌笑起来，有种悲伤占据胸膛、又被欢乐尽数驱赶的，轻飘飘的恍惚。

　　下一秒，她因分心，被忽略许久的手上动作脱了轨，刮刀轻轻划过指背，锋利的刀片当即留下一道不小的伤口。

　　指背上先是多了不该有的清凉感，她低头，看到血淋淋的伤口后开始害怕，痛感最后才传来。

　　一双手伸过来拿开陈韵凌手里的刀和芒果，她才停止发呆。

　　“家里有碘伏吗？”夏映贞拉着她的手查看起伤口。

　　“没有。”

　　陈韵凌被拉着胳膊走到厨房的水池边冲洗伤口。

　　“伤口有点大，等下要去医院消毒打针。”

　　“不去医院。”她感受着那股皮肉发紧的疼痛，皱着眉说。

　　她讨厌医院，那地方总让她听到坏消息。

　　“纱布和创口贴有吗？”

　　“没有。”

　　夏映贞叹了口气，拿干净的纸巾先给她把手指包上，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刮刀仔细查看起来。

　　“这刀上面有一点锈迹，你必须去医院处理伤口然后打针。”她看着她，语气不可辩驳。

　　陈韵凌听到这语气，反而更犟：“要去你自己去。”

　　“你不怕死吗？还是要和以前一样不讲道理吗？”夏映贞放下刀走向她，脸上多了些不悦。

　　接连两句的质问，更是直接点燃陈韵凌的怒火。

　　“那你就让我死吧，我不用你假惺惺地管我。”说完她跑开，摔门进了房间。

　　夏映贞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透过纸巾的血印了不规则的红色图案上去。

　　她追到房门前，才发现那门已经被上了锁。

　　“陈韵凌。”她焦急地拍着门，可那人一声也不回。

　　屋内，把头埋在被子里的陈韵凌正红着眼大口吸气。

　　凭什么夏映贞就可以说喜欢她就靠近她，想明白了不喜欢她就又可以马上放弃她。过了这么久，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又上赶着来把她的心情搅成一团乱。

　　听那拍门声弱了下来，她翻了身面朝上躺着，眼神却不自觉落在那扇安静的门上。

　　“咔嚓”声清脆，也让陈韵凌心惊。

　　下一秒，门被向里推开。

　　两个空间里，明暗度稍有不同的光线同时打在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脸上。

　　她慢慢向里走，膝盖靠着床边停下来，把备用钥匙扔在床单上。

　　陈韵凌看那钥匙印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小窝，心颤了一下，强装着镇定看回俯视着自己的女人。

　　单看这件事，她确实不占理，夏映贞也是担心自己，才会让自己去医院打针。

　　这样想着，陈韵凌的气焰更弱几分，那双肩膀都无力地下陷了一些。

　　她决定先发制人：“你哪里找到的钥匙？谁让你乱开门了？”

　　“你放钥匙的地方还用猜吗，除了花盆底下压着还有其他的地方吗？”

　　说完，夏映贞强行拉过陈韵凌受伤的那只手，细细打量起来。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陈韵凌被拉得毫无还手之力，拼命往回收，可另一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只手只是轻松停在原地。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你自己也不按着点，血还在流没看到吗？”

　　“我不去，”陈韵凌还在挣扎，“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夏映贞淡淡地扫她一眼：“少吃垃圾食品少熬夜多运动。”

　　陈韵凌的话像是提醒了她，话音刚落，她直接把陈韵凌从床上拖过来，打横抱起来。

　　“你有病啊，玩什么霸道总裁游戏。”还没习惯那怀抱的温度，陈韵凌就挣扎着从夏映贞怀里逃出来，重新摔回了床上。

　　她背着往后爬，还没来得及逃出那危险范围，她又很快感觉一边腿上的力气被突然卸掉，她被拧着身体抓回了原处。

　　“一个人在C城呆了这么久，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吗？今天我刚好带你去医院做下全身检查，看看还有什么病，看你还有几天能活。”

　　陈韵凌挣扎着那只被抓紧的腿，完全没控制力气和方向地乱踢，终究是乱撞上了某个有效打击点。

　　夏映贞放开抓她的手，捂住自己的膝盖。

　　“对不起，疼不疼？”陈韵凌心虚地看着她的膝盖，担心自己造成的二次创伤会让她的“残疾”风险加重。

　　“疼死算了，不用你假惺惺地问。”冷冰冰的语气。

　　陈韵凌看她说完话就坐了下来，不停地揉着膝盖，一双眉头越皱越紧。

　　“我们去医院吧。”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