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耳》佳藤蕙

3、第3章

　　凤凌山的夜雨，比桃花村的冷雨要温柔太多。

　　雨丝敲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像一首绵长的摇篮曲。傅恒抱着迟鱼踏雨而归，足尖点在青石阶上，连水渍都未溅起半点。玄色衣袂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怀中的小狐狸缩成一团，脑袋埋在他颈窝，呼吸渐渐平稳，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依旧不敢松开。

　　竹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着炭火气与药香的暖意扑面而来。屋内烛火通明，炭炉烧得正旺，炉上煨着的陶罐咕嘟作响，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好的蜜渍山楂，显然是傅恒早有准备。

　　傅恒将迟鱼轻轻放在里间的软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不知是哪只修行有成的狐族前辈留下的，毛色雪白蓬松，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端。迟鱼一沾到狐裘，就下意识地蹭了蹭，眉头舒展了些许，却还是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别抢我的烧鸡……”

　　傅恒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指尖拂过迟鱼脸颊，拭去他残留的泪痕，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只是受了惊吓，身子还有些发虚。

　　他转身走到炭炉边，先熄了一半炭火，又揭开陶罐盖子。里面是熬得浓稠的山药排骨粥，排骨炖得酥烂，山药绵软，汤头乳白，撒上一把葱花，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傅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温和。

　　迟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愣了愣，随即想起桃花村的惊魂一夜，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他猛地坐起身，四处张望，直到看到站在炉边的傅恒，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里。

　　“我……我们回来了？”迟鱼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嗯，凤凌山，竹屋。”傅恒盛了一碗粥，端到他面前，又递了一双乌木筷子，“先喝粥，暖一暖身子。”

　　迟鱼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排骨的鲜与山药的甜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与疲惫。这几天在桃花村，他顿顿啃干硬的馒头，就着齁咸的咸菜，连口热乎汤都喝不上，此刻这碗粥，简直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

　　他饿极了，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仓鼠。傅恒坐在对面的竹椅上，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满是纵容，时不时伸手帮他擦去嘴角的粥渍。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迟鱼含糊地“唔”了一声，却还是没放慢速度。一碗粥下肚，他又拿起旁边的蜜渍山楂，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瞬间唤醒了味蕾，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好吃。”迟鱼眯着眼睛，一脸满足，“比桃花村的咸菜好吃一百倍！”

　　傅恒闻言，眸色微沉：“以后，再不许去那种地方了。”

　　迟鱼的动作一顿，想起桃花村的遭遇，心里一阵后怕。那些人的嘴脸，还有窗外的密谋，至今想起来，还让他浑身发冷。他低下头，捏着山楂的手指微微用力，小声道：“我再也不去了……我就是想赚点银子，买烧鸡吃。”

　　说到烧鸡，他的声音又带上了几分委屈。他只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小狐妖，修炼不过二十年，化形都还不稳，哪里知道人间的人心险恶。

　　傅恒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想要烧鸡，何须你去打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迟鱼面前。迟鱼眼睛一亮，立刻打开——里面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鸡，油光锃亮，香气扑鼻，正是他最爱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迟鱼惊喜地抬头。

　　“你每次路过山下的烧鸡铺，都要站着看半刻钟。”傅恒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迟鱼的脸瞬间红了。他还以为自己偷偷看烧鸡的样子没人发现，没想到早就被傅恒看在了眼里。

　　他拿起烧鸡，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条鸡腿，递到傅恒嘴边：“你也吃，这个超好吃！”

　　傅恒本想拒绝，却在看到迟鱼亮晶晶的眸子时，改了主意。他低头咬了一口，鸡肉外酥里嫩，咸香入味，确实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但更让他觉得甜的，是迟鱼递过来的这份心意。

　　“好吃。”傅恒点头。

　　迟鱼这才放心地啃起另一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一脸幸福。傅恒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时不时递上一杯温水，帮他擦去嘴角的油渍。

　　竹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内烛火摇曳，炭炉温暖，烧鸡的香气与粥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迟鱼啃完鸡腿，又撕下一块鸡胸肉，忽然想起什么，停下了动作。

　　“傅恒，”他抬起头，看着傅恒，“那天在桃花村，那些人……怎么样了？”

　　他不是圣母，那些人想要害他，他自然不会同情。只是心里难免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傅恒那样的大妖，出手恐怕不会留情。

　　傅恒的神色很平静：“罪有应得。”

　　他没有细说，迟鱼也没有再问。他知道，傅恒不会无缘无故伤人，那些人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谢谢你。”迟鱼放下烧鸡，认真地看着傅恒，“如果不是你，我现在……”

　　后果不堪设想。

　　傅恒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迟鱼的小手完全包裹在其中。迟鱼的心跳骤然加速，想要抽回手，却被傅恒握得更紧了。

　　“我说过，会护着你。”傅恒的目光深邃，牢牢锁住他的眼睛，“迟鱼，你可还记得，你在三清寺许下的誓言？”

　　迟鱼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当然记得，那句“拜过誓、约过余生”，此刻想来，简直羞得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那时候是随口说的。”迟鱼小声辩解，手指不安地抠着傅恒的掌心。

　　“我当真了。”傅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你抱着我的蛇身，哭着让我不要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当真了。”

　　迟鱼愣住了。

　　他想起三清寺的那天，他偷鸡被烧了尾巴，躲进破庙，看到那条奄奄一息的大黑蛇。他本想转身就走，却看到蛇身的伤口还在流血，那双金色的眸子带着浓浓的孤寂，竟让他生出了几分心疼。

　　他笨手笨脚地找了草药，敷在蛇的伤口上，又抱着蛇身，一遍遍地说“你别死啊”“我以后给你找吃的”。最后还对着佛像，傻乎乎地许下了誓言。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萍水相逢，却没想到，早已被对方记在了心里。

　　“我知道，你只是一只想混吃等死的小狐狸，不想被束缚。”傅恒的语气柔和下来，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可以不逼你立刻接受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迟鱼看着傅恒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强迫，没有占有，只有满满的温柔与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想起这一路来，傅恒为他做的一切。给她买烧鸡，陪他下山，在他遇险时挺身而出，为他熬粥，为他准备蜜饯……

　　他不是木头，傅恒的心意，他怎会感受不到。

　　只是，他一直不敢面对。他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这样厉害的大妖，更怕这份感情只是一时的新鲜，终究会消散。

　　“我……”迟鱼咬着唇，心里纠结极了。

　　傅恒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竹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屋内，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迟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对上傅恒的目光，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但是……我有条件。”

　　傅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迟鱼伸出一根手指，“你要天天给我买烧鸡，而且不能重样！山下的张记烧鸡、李记烤鸭、王记卤味，我都要吃！”

　　“好。”傅恒立刻点头，“我让山下的铺子，每天按时送上来。”

　　“第二，”迟鱼又伸出一根手指，“不许逼我修炼！我不想成仙，也不想当什么厉害的大妖，我就想安安稳稳地混吃等死。”

　　傅恒失笑：“好，不逼你修炼。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三，”迟鱼的脸颊泛红，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细若蚊蚋，“你……你不能欺负我，也不能喜欢别人。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傅恒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头一暖。他俯身，轻轻握住迟鱼的三根手指，放在唇边，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傅恒，在此立誓。”

　　“此生，只对迟鱼一人好，护他周全，宠他入骨，绝不负他。”

　　迟鱼的心跳如鼓，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看着傅恒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留在这个人身边，好像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低下头，小声道：“那……那我就暂时留在你身边吧。”

　　“不是暂时。”傅恒纠正他，伸手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是一辈子。”

　　迟鱼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火冷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甜蜜的笑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一辈子。”

　　夜雨渐停，月光皎洁。竹屋内，烛火依旧温暖，烧鸡的香气还未散去。

　　迟鱼靠在傅恒怀里，渐渐有了困意。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傅恒察觉到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道：“睡吧，我在这里。”

　　迟鱼闭上眼睛，在傅恒的怀抱里，缓缓进入了梦乡。这一次，他的梦里没有坏人，没有惊吓，只有吃不完的烧鸡，和永远不会离开的傅恒。

　　傅恒抱着怀中熟睡的小狐狸，看着他恬静的睡颜，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几百年的孤寂，几百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他轻轻吻了吻迟鱼的发顶，低声呢喃：“迟鱼，余生请多指教。”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凤凌山的竹林间，温柔而静谧。竹屋内，暖意融融，爱意流淌。

　　对于迟鱼来说，凤凌山的这所竹屋，从此便是他的家，是他的心安之处。

　　而对于傅恒来说，有迟鱼在的地方，便是人间烟火，便是岁月静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凤凌山的松鼠精就叼着一颗松果，蹦蹦跳跳地来到竹屋附近。他本想找迟鱼一起去摘野果，却远远看到竹屋门口，站着一道玄色身影。

　　傅恒正站在青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显然是刚从山下回来。而竹屋的窗台上，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正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显然是做了什么美梦。

　　松鼠精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蹦回山林，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凤凌山的一众精怪。

　　“大事不好了！迟鱼那只小狐妖，真的被黑蛇大佬收了！”

　　“我就知道！上次迟鱼偷鸡被烧尾巴，就是黑蛇大佬救的他！”

　　“听说黑蛇大佬每天都给迟鱼买烧鸡，还不许他干活，宠得不得了！”

　　一时间，凤凌山的精怪们都炸开了锅。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找一个像傅恒这样，能天天给自己买好吃的伴侣。

　　而此时的竹屋里，迟鱼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软榻上爬起来。傅恒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刚买的烧鸡和热腾腾的豆浆。

　　“醒了？”傅恒走到他身边，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快来吃早饭，今天的烧鸡是张记的，刚出炉的。”

　　迟鱼眼睛一亮，立刻从软榻上跳下来，扑到桌边，拿起烧鸡就啃了起来。

　　阳光透过竹窗，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傅恒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