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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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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头烤得大地发烫,金红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洒下斑驳碎影。午后的凤凌山安静得很,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润,吹散了燥热,鸟兽多半躲在阴凉处打盹,只偶尔几声清脆鸟鸣,慢悠悠荡开。
忽的——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山林的宁静。
原本趴在草丛里的兔子“唰”地竖起耳朵,一蹦三尺高,慌慌张张钻进深草里。枝头上停歇的鸟儿齐刷刷振翅飞起,盘旋在空中,警惕地朝着声响来源望去。
只见一道雪白的狐影慌不择路,从林子里疯窜出来。
那狐狸生得极好看,皮毛雪白蓬松,身形灵巧,可此刻却狼狈至极——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上,竟燃着一簇明火,火苗舔舐着毛发,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白狐吓得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冲到溪边,眼一闭心一横,“噗通”一声,径直扎进冰凉的溪水之中。
水花四溅。
“吱吱——吱吱吱!”
树梢上的猴子抱着树枝,上蹿下跳,毫不客气地发出一连串嘲笑。
鸟儿们见没什么危险,也重新落回枝头,梳理起被惊乱的羽毛。
好不容易维持的静谧,再一次被这只闯祸精彻底打碎。
这也实在不怪旁人嘲笑。
就在昨天,这只白狐还因为偷溜进人类村落偷东西,被人用绳子吊在半空中,若不是路过的啄木鸟恰好啄断了绳索,他这会儿恐怕已经成了人类的围捕对象。
谁能想到,一天不到,他又作死跑了出去。
用凤凌山一众精怪的话说——
这狐狸,是个为了一口吃的,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主。
“哗啦——”
清澈的水面上浮起几个小小的泡泡,微黄的光晕在水波中轻轻晃动。
下一瞬,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水中缓步走出。
少年一身素白宽袖衣袍,周身未带半点水渍,仿佛只是踏水而来,而非狼狈落水。他身形高挑清瘦,肌肤白皙似玉,眉眼清润柔和,鼻梁小巧,唇色浅淡,明明是一副极易让人亲近的模样,偏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平添几分软意。
他抬起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拆开,油香瞬间弥漫开来。
半只焦黄酥脆、香气扑鼻的烧鸡。
迟鱼美滋滋地找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尾巴尖还在微微发疼。
他是凤凌山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狐妖,全名迟鱼。
修行二十年,没杀过人,没害过妖,不抢地盘,不夺灵脉,对什么修炼成仙、称霸一方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人生唯一的追求,就是吃。
山中野果、清泉、嫩草芽,勉强能糊口,可终究寡淡无味。
自从偶然一次偷溜下山,尝过人类村落里那一口外酥里嫩、油香四溢的烧鸡之后,迟鱼便彻底沦陷了。
那是他妖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可山里全是精怪,谁会做烧鸡?
想吃,只能铤而走险,往人类的地盘跑。
只是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每一次,都以惨不忍睹收场。
上一次被吊起来,这一次尾巴被点着。
迟鱼委屈地抿了抿嘴,轻轻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尾巴尖,眼眶微微发红。
疼是真疼,可一想到怀里这半只烧鸡,所有的委屈又瞬间烟消云散。
他狠狠咬下一大口鸡肉。
酥香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鲜嫩的肉质带着微微的咸香,油脂在舌尖化开,香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太好吃了……
就算再被烧一次尾巴,也值了。
迟鱼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脸满足,泪流满面。
他赶紧又咬了一大口,生怕下一秒这来之不易的美味就不翼而飞。
就在他沉浸在烧鸡的幸福中,浑然不觉危险逼近时,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迟鱼咬肉的动作一顿。
一条通体漆黑如墨的巨蛇,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
蛇身有碗口粗细,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润的光,冰冷的蛇信“嘶嘶”地吐着,缓慢而危险地,顺着他的颈项缓缓攀爬。
微凉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耳尖。
一阵酥麻的战栗,从耳尖瞬间蔓延至全身。
迟鱼浑身一僵,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烧鸡差点掉在地上。
一道低沉悦耳、又带着几分恶意戏谑的笑声,在耳边缓缓响起,磁性惑人,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当真是戏子无意,娘子无情。”
迟鱼绷直了身体,一颗心“咚咚”狂跳,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微微发紧:
“我何时无情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别胡说。”
“字字句句,桩桩件件,全都无情。”
话音落下,黑蛇周身黑雾一敛,光芒闪过。
原本盘踞的巨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形挺拔的黑衣男子。
他一身玄衣如墨,身姿高挑,肩宽腰窄,气质冷冽逼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扬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戾气。
可那双黑如深潭的眸子,落在迟鱼身上时,却翻涌着浓烈的兴味与占有欲。
傅恒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拾起一缕迟鱼垂落在肩前的长发,指尖缓缓摩挲着柔软的发丝,语气满足而喟叹,带着缠人的缱绻:
“娘子,你既然与我在菩萨面前立过誓,又何必私自逃走?你可知,为夫找了你多久。”
娘子?
迟鱼猛地抬头,白皙干净的脸上瞬间写满震惊,一双清澈的眸子瞪得圆圆的,一脸不可置信:
“傅恒!我算你哪门子娘子?我们……我们都是男子!”
他打死也想不到,不过是一面之缘,不过是一顿鸡腿,这位煞神竟然真的一路追来了,还追到了凤凌山。
更离谱的是,一开口,就是要他当娘子。
傅恒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他泛红的耳尖,声音低沉又蛊惑:
“在三清寺,菩萨座前,你我一同立誓,永不相弃。这誓,可不是随口说说。”
迟鱼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回两个月前。
那时候,他还在凤凌山安分守己地混日子,每日摘野果、喝泉水,日子平淡得快要发霉。偶然听山中路过的精怪说,山下三清寺香火旺盛,供品香甜,而且香火之气还能滋养修为,对妖大有裨益。
迟鱼一听,当场就动了心。
有好吃的,还能涨修为?
不去白不去!
他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地下了山,一路直奔三清寺。
可真到了地方,才彻底傻了眼。
这座寺庙,实在太破了。
院墙斑驳,佛像落灰,香案上冷冷清清,别说什么精致供品,就连几颗野果子都干瘪得不成样子。高大的佛像端坐高台,神情慈悲,可香案上,却盘着一条一动不动的大黑蛇。
那蛇浑身漆黑,体态修长,闭着眼,气息冰冷,像是死了一样。
迟鱼天生心软,见不得这般场面。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伸手轻轻戳了戳蛇身,冰凉一片,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当场眼圈一红,抱着蛇身就轻轻摇晃起来:
“喂,蛇兄,你别不是死了吧?
你醒醒啊,咱们做妖的,就算再落魄,也不能死在这种破庙里啊……
你要是死了,多窝囊啊。”
“你再摇下去,我不想死,也被你晃死了。”
一道清越磁性的男声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淡淡的玩味。
迟鱼吓得手一松,差点把蛇直接摔在地上。
他慌忙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看着香案上的黑蛇。
对方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其冷冽的眸子,漆黑深邃,一眼望去,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迟鱼咽了口唾沫,勉强镇定下来,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死了。我叫迟鱼,住在凤凌山,你呢?”
“傅恒。”
简单两个字,音色好听,却没什么温度。
迟鱼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这尊大妖不好惹,当即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刚转身,就被对方叫住。
“慢着。”
傅恒周身黑雾一涌,瞬间化为人形。
迟鱼猛地回头,眼睛微微一亮。
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又慑人的男子。
身形挺拔如松,玄衣裹着劲瘦挺拔的身躯,眉眼深邃凌厉,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可周身又萦绕着淡淡的、纯净的香火之气,显然是受过无数人供奉的大妖。
傅恒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不过一眼,便开口道:“耳朵露出来了,化形术,还很生疏。”
迟鱼一愣,慌忙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对毛茸茸、尖溜溜的狐耳,正不受控制地冒在头顶。他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把耳朵按下去,小声嘟囔:
“身为大妖,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傅恒看着他这副又怂又乖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寺庙厨房还有鸡腿,要吃?”
鸡腿?!
迟鱼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比任何时候都要精神。
他瞬间忘了要逃跑,一把抱住傅恒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真诚:
“傅兄!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妖!”
傅恒看着扒着自己胳膊不放的小狐狸,眸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迟鱼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傅恒,一颗心“咚咚”狂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那一顿鸡腿,好像把自己整只狐,都给卖了。
傅恒微微俯身,逼近一步。
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迟鱼笼罩,他退无可退,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的青石上。
男人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额间,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当初说,欠我一饭之恩,定会偿还。”
迟鱼咽了口唾沫,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声道:“我、我可以给你摘山上最甜的果子……还可以给你抓鱼!”
傅恒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角,指腹微凉,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道。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迟鱼耳边:
“我不要果子,也不要鱼。”
“我只要你。”
迟鱼:“……”
他尾巴尖猛地一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