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回归线》七夏序

3、狼人杀 如果别

　　如果别人的青春是文艺片，是阳光洒落每一寸光晕，那么栗憬的青春，则是打碎的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镜子，零碎地反射着人性阴影的方方面面。
　　“要感受一下烟头的滋味吗？”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耳边徘徊着，附中厕所地面瓷砖是冰冷的，栗憬紧紧地抱住自己，运动鞋在她红肿的脚踝上摩擦，香烟在空气中环绕，呛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那群人自创的游戏，她们称之为——“狼人杀”。可这副“狼人杀”的卡牌里，没有村民，也没有神职，只有狼人。狼的嚎叫声徘徊于每一个双数日，他们拖着栗憬的头发带到学校厕所的角落里，由本日抽到“狼人牌”的人动手，在栗憬身上留下痕迹，依他们的话来说，那是独属于他们狼人时刻的战利品。
　　当日抽到“狼人牌”的是——秦云诺。秦云诺蹲下来，栗憬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
　　“把她的手给我掰开！”
　　手被人强行扣住向上抬，栗憬毫无还手之力，她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直视眼前那一群人。她能感受到秦云诺手中的香烟在往自己脸上靠，秦云诺先是将烟头无限靠近栗憬的眼睛恐吓她，再在她的鼻尖处画圈，她呛得不行的时候，秦云诺则伸手捂住栗憬的口鼻，“吱啦”一声，皮肤直接接触火星，秦云诺“还用力拧着烟蒂在她脸上按。
　　“啊！”
　　栗憬叫了出来，引得周围的人哄堂大笑。秦云诺将手里的烟扔到她的脸上，火星再次烫了她一下。秦云诺直起身，拍了拍手，说道：“下次再找你玩。”随后，用手掌将栗憬的头往后一推，直直地撞在了墙上。
　　栗憬捂着头，看着他们在烟雾中渐渐消失的背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脚踝的疼痛也随之而来。眼泪滑落，滴到地板上与天花板上落下的水和血液溶在一起，都是冰凉的，刺激着伤口的。
　　持续了接近一年的“狼人杀”游戏，是因为栗憬的一次出手维护开始的。她救下了在他们手中当时的目标——云翎。但云翎却拒绝在老师面前说实话，栗憬还记得那时的场景。云翎低着头，手指反复的揉搓着，说道：“根本没有这回事！是栗憬编造的。”
　　栗憬清楚地记得那时心脏停住的那一瞬，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凝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感觉那些施暴者们用饿狼般的眼神盯着自己，像是想将她穿透，又仿佛在说“不知好歹”。
　　那之后，栗憬便成了他们的另一个目标。
　　栗憬尝试着告诉父母她的遭遇，可每次挣扎着开口时，都被他们频繁的工作电话打断。每次受伤回到家，看着没有温度的空荡荡的房间，心情更是降到了冰点。她站在家里的阳台上，每到傍晚时分都可以看到楼下小吃店的阿婆在做小甜品。
　　栗憬很喜欢那里的阿婆，每次她去那里，阿婆总是摇着蒲扇在旁边看着她，那种慈祥有爱的目光是她从来没有在其他人眼中看到过的。偶尔阿婆还会送她一些新品甜点。于是那里成了栗憬为数不多可以获得温暖的地方。
　　“阿婆做的糖葫芦总是好吃的。”
　　暑假放假第一天，栗憬就光顾了阿婆的小店，阿婆一如既往地将一串草莓糖葫芦递给她。
　　“小憬放假啦？”
　　“是的！”
　　栗憬点点头，嘴角已经沾上了糖渣。这时她注意到，阿婆的厨房里似乎多了一个人，那人长得很高，带着鸭舌帽，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捯饬着什么，只给栗憬留了一个背影。
　　“阿婆，那是谁呀？”
　　“他啊，”阿婆用蒲扇往那个方向点了一下，调侃着说道，“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
　　栗憬点点头，又往厨房里瞥了一眼。闭上眼睛细细品尝着糖葫芦的味道，甜腻气息在口腔中爆开。盛夏的风拂过耳边，阿婆门前的风铃摇晃叮铃作响。真舒服啊，栗憬心里想着。
　　“狼人杀时刻！”
　　“万一她不在家怎么办？”
　　栗憬脑子“嗡”的一声，这些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感觉空气都凝固了，不管手里还没有吃完的糖葫芦，拔腿就跑。
　　“诶，小憬！”阿婆伸出手想拉住她，但抓空了，看着背影喃喃道，“这姑娘慌着去哪儿呢。”
　　“跑哪儿去呢？”
　　一双手落在栗憬的肩膀上，她身体一颤，抬脚的动作被人用脚尖一拦，“嘭”的一声摔在地上，膝盖摩擦处立马见血，她撑着地面想尽快起身，但头发立刻被身后之人揪住，狠狠地将她的脸往地上撞了一下，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哄笑。
　　栗憬忍着发根传来的剧痛转身，眯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又是秦云诺，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外玩“狼人杀”游戏。
　　“求求你们放过我！”
　　秦云诺并没有听她说的话，只是龇着牙，在其他人的起哄声中将栗憬拖到了小巷的角落处。
　　“今天要在你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呢？”
　　秦云诺捏着栗憬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栗憬，挑眉端详着她的脸庞。栗憬脸上的烟疤才刚刚结痂，秦云诺冷笑一声，抬手一巴掌扇在了她的伤口处。脆弱的痂震得脱落，伤口又渗出丝丝鲜血。秦云诺享受着栗憬吃痛的表情，从包里拿出订书机，在她的脚踝处往下压，栗憬嘶吼着。秦云诺伸出手掐住栗憬的脖子，强行阻断她的声音，她拼命摇着头，但脖子上手掌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全身伤口的痛苦开始放大，栗憬觉得眼前开始模糊，就连阳光都开始变得暗沉——晕眩感随之而来，她感觉她快要没有意识了。
　　“你们干什么呢！”
　　少年的声音冲破耳鸣声，眼前攥着她脖子的人似乎被谁踢到在了地上。栗憬的眼睛一合一张，看着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烈阳下扭打在一起。再然后，栗憬看见一个人蹲在她的眼前，他戴着鸭舌帽，脸上了点灰尘，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突出。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后缩，伴随着惊恐和痛意，彻底昏迷在地。
　　她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又感受到有人在颠簸的车上温柔地撇开了她额前胡乱的碎发，他的指尖是温暖的。
　　再醒来时，白晃晃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已经在医院了，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梦，她想。手心被人握着，她撑着身子去看，看见了满眼热泪的妈妈。
　　“阿憬，你醒了！”栗母含着的眼泪滴到了她的手背，声音颤抖着，“是妈妈对不起你。”
　　栗憬冷眼看着栗母双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捂在眼睛上泣不成声。
　　“妈妈，是谁送我来的？”
　　“是一个小伙子，”栗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说道，“但他在你醒来之前就已经走了。他留了这个。”
　　栗憬顺着妈妈的指尖看去，一块巧克力和一张餐巾纸整齐地放在她的枕边。她拿起那张纸巾一看，歪歪扭扭的字体浸透白纸——“保护好自己。”栗憬双手攥着纸巾，因为太用力而微微颤抖。六月的阳光照入窗户，栗憬眼角留下，划过伤口时很疼，但她却觉得一直被人捏紧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噩梦可以结束了么？

　　栗憬告别向高琅回到宿舍，拿出药膏涂抹在脚踝处的伤口上，因为沾染了雨水，伤口四周又红又肿。栗憬一边涂着，一边想——向高琅怎么会知道她脚踝处有伤口，难道那个男生就是——他！
　　“栗憬！欢迎你！”开门声打断了她，三个室友一齐端着泡面走了进来。张绮诗将一盒放在她的桌子上，“请你吃。”
　　“谢谢你们！”栗憬笑着说。张绮诗回了她一个微笑，其他两人没有吭声，自顾自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怎么把脚踝弄成这样。”
　　张绮诗嘴里含着泡面问道。
　　“不小心的，”栗憬掩饰道，将裤脚默默地放了下去。
　　“这么不小心啊”张绮诗撇了撇嘴，转动了一下椅子，朝向关小冰，“冰姐，明天班会玩什么？”
　　“你怎么天天都想着玩？”关小冰将书摊开，冷淡地回应。
　　“班主任去开会了，不玩干什么？”
　　“好好自习啊。”
　　“我还说玩狼人杀呢！”
　　张绮诗随口一说，栗憬正挑着面的手顿了一下。那些痛苦的回忆一瞬间又涌上了心头，脑袋又开始发晕。
　　“栗憬到时候一起玩啊。”
　　“我不玩！”
　　栗憬的反应太大，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是说，”栗憬摸了摸头，尴尬地笑道，“我不喜欢玩这个游戏。”
　　说完，栗憬端起洗漱的杯子躲进了洗手间。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颊，仿佛还能看见脸上留下过的伤痕。额上的刀痕，脸颊的烟疤，眼角的针孔，每一处都是一段惨痛的回忆。她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