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之谜》幽斋

40、重逢

　　朝露再度踏回耶路撒冷王宫的那一刻，恍如隔世。这座矗立于圣城高地的石质宫殿，依旧带着鲍德温四世时期独有的风骨，石墙素白覆着浅灰泥垩，历经风沙却未失庄严，入目便是阔朗的廊道，墙面嵌着斑驳的彩色大理石镶板，深浅纹路似藏着旧日光阴，镂空石窗漏进澄澈天光，在石板地面投下错落光影，风掠过廊柱，还带着几分当年的清冽气息。
　　正殿阔朗恢宏，是国王接见臣僚、行仪理政之地。厅中一隅的石质喷泉犹在，池壁马赛克镶嵌的海浪纹样依稀鲜活，水珠轻落，叮咚声响一如往昔，仿佛还能听见旧日殿内的低语与朝议。
　　王宫的守卫出乎意料的松懈，朝露拾阶踏上国王寝殿外那一扇扇镂空着拱形的廊道，指尖触到门环冰凉的金属，轻轻一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呻吟，仿佛一声压抑已久的叹息。门内，是更深的黑暗，裹挟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王宫深处，一点微弱的烛火在银质烛台里挣扎。借着这摇曳的光，朝露看见了寝殿的一切几乎都没有变化，仿佛还停留在她离开的那一天。书架上摆着鲍德温经常翻阅的羊皮卷典籍与宗教圣物还有她的听诊器，朝阳的露台还放着她的躺椅，躺椅上还有她常盖的白色羊毛摊子。仿佛这里的主人仍然经常躺在这里，享受着午后慵懒的日光。
　　墙面挂着羊毛挂毯，和自己送给鲍德温的东方自画像，画中的她穿着东方的古装，巧笑倩兮。窗畔摆着一只青铜花器，插着黄金打造的她的莲花原型，栩栩如生。整座王宫，石墙的冷、织物的暖、光影的柔、水声的清，交织成独有的气息，每一处陈设、每一道纹路、每一丝声响，都是她阔别经年的模样，踏足此间，恍若昨日未远。
　　朝露穿过自己熟悉的寝殿，来到了寝殿最深处，掀起拜占庭紫绸的垂幔，带着几分近乡情怯般来到了鲍德温床边。她站在床边，透过白色的纱幔，看着床幔中隐约的身影。
　　他的身影几乎被黑暗吞噬，呼吸声吹拂在面具上的回音，在幽暗的寝殿中清晰可闻。
　　朝露空荡荡的胸腔传来陌生又熟悉的悸动，自她成仙以后，情绪波动与七情六欲越来越淡漠，逐渐变成了游离于人间之外的“神”的视觉。而她跟这人间唯一的羁绊，也就是成仙前曾经短暂陪伴过她的小国王了。
　　——真是负担呢！无心无情的花仙也很奇怪，当日她为何做出这种选择。
　　——如果他这次还是死了，她也就不再挣扎了，只要把内丹收回来就好，她为这个信徒做的已经够多了。
　　朝露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握住他的手腕，将手指搭了上去。
　　嗯，脉象康健有力，跟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这......这不是病人的脉！
　　朝露迅速反应过来，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就被一股大力拉进了鲍德温的怀中。
　　本来应该闭目昏睡的男人睁开眼睛，目光炯炯有神，哪里有半分病态。
　　“你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触摸一个不敢惊醒的美梦，随后又肯定道，“你真的回来了！”
　　随后更加用力的搂住朝露，仿佛要将人与他融为一体。
　　因为过于激动，鲍德温吹拂在面具上的剧烈呼气声和他胸膛中传来的心跳声几乎震耳欲聋。朝露本来想挣扎一下，否认自己不是朝露，朝露已经成仙去了，却在这个熟悉的怀抱中久久无言。
　　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小国王，好久不见了。”
　　他的心口处跳动着她的内丹，带着朝露熟悉的体温，居然又让她开始放松的想昏昏欲睡。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朝露忍不住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怎么这个小子抱起来没完了，还一直抱的这么紧，让她都有点喘不上气了。
　　鲍德温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手。
　　朝露坐在床边，努力保持着身为神明的淡定，寒暄道：“小国王，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
　　鲍德温蓝眸炯炯的盯着她，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你回来了，那一切都好了。”
　　他这嘛意思？难不成还对她老人家余情未了？
　　朝露咳了两下，缓解了一下自己说不出的慌乱感，“听说你要联姻了，我过来看看你的婚礼。”
　　喂，臭小子，都要结婚了，就别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了。
　　“那是谣传！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跟别人结婚。”
　　鲍德温说的又急又快，跟平素老成稳重的他格外不一样。
　　他的未尽之语都在眼眸之中，那里面像大海一般的深情看的朝露头脑发昏，简直要溺死在其中。
　　朝露干巴巴的道：“如果你没事，那我就要走了。”
　　该死的！她都成仙了，为什么还会被一个凡人毛头小子搞的无比紧张。
　　鲍德温猛地握住她的手，不可思议道：“你又要走了吗？这次怎么才呆了这么一会儿。”
　　朝露故作漠然的挣开了鲍德温握着她的手，“我已经成仙了，不能再跟凡人有过多牵扯。”
　　这句话，确实不是朝露搪塞鲍德温的。仅仅在成仙后改变了他一个人的命运，就让她背负了如此沉重的代价，她可不敢再跟其他凡人过度接触了。
　　鲍德温沉默了，半晌，才艰涩道：“那这次......你能不能多呆几天。”
　　让我多看看你，好吗？
　　国王的蓝眸近乎祈求的看着眼前的神明，朝露本能的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鲍德温身上的内丹和功德之力的香气唤醒了朝露身体本能的渴望。
　　朝露犹豫了一下，很快为自己找到了留下来的借口。哦，她需要离自己的内丹近一些，为自己补充一些能量，省得自己天天昏昏欲睡。她也要守好自己的内丹，万一被坏人夺走了呢！
　　想到这里，朝露轻轻点了点头。
　　看见朝露同意多留几天，鲍德温欣喜若狂，面具下枯寂的蓝眸瞬间迸发出朝露不敢直视的生命光彩。
　　朝露看见鲍德温依旧戴着面具，小心翼翼的问道：“你的伤疤，还没有康复吗？”
　　理论上来讲，仙人的内丹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何况是区区一些伤疤。只是朝露担心某个上帝从中作梗，依旧不肯放过他最忠实的信徒。
　　看见朝露还是如此关心自己的身体，面具下的蓝眸漾出温柔的笑意，“如果我的伤疤一直没有好，天使大人会不会嫌弃我。”
　　还是没有完全康复么.......
　　朝露将右手覆在他的面具上，轻轻抚摸着，“这只是你来时的路。”
　　鲍博温的手覆上面具上朝露的柔夷，心里苦笑。朝露，你这哪里是想让我了结执念放下你的样子呢。
　　你分明是在亲吻我的灵魂。
　　鲍德温借由朝露覆在他面具上的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面孔有着西方人刀刻斧削般的立体轮廓，还有着东方人的秀美，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脸色比其他白种人还要白上几分。
　　鲍德温微笑道：“我的伤疤都恢复了，因为天使大人的帮助，上帝彻底治愈了我。”
　　朝露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你为什么还一直戴着面具？”
　　“愈合后的皮肤不能久晒日光，而且.......因为我死而复生的事情，引起的关注够多了，我不想在引起更大的轰动。”
　　说到这里，朝露又想起一件事，继续问道：“你听说现在耶路撒冷到处都是的流言了吗？关于我们两个的。”
　　“我知道。”
　　朝露气鼓鼓的道：“那你都不管管的吗？这种流言继续下去，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嫁给你。”
　　鲍德温答的斩钉截铁：“那就不结婚。”
　　“喂！你要是还喜欢我，我现在就离开。”
　　鲍德温拉紧朝露的手，“别走.......那些流言，都是教廷散布出去的，我遏制也没有用。”
　　朝露诧异道：“教廷？他们散布我们的流言做什么？”
　　鲍德温低语道：“朝露，教廷崇拜死而复生的圣子，但并不希望人间真的出现一个死而复生的圣子。所以，我的复活必须是因为异教女巫，而不能是因为上帝。”
　　“西贝拉一党也不希望我正常联姻，诞下一位自己的血脉。所以，她与教廷联手散布了这些流言。而我，也不想阻止。”
　　朝露诧异的看着他，“这么明显对你不利的留言，你为何不想制止？”
　　“因为我希望千百年之后，当你再回到耶路撒冷旅行时，会因为这些流传的故事，想起在遥远的过去，还有一位虔诚的信徒，曾与你一起相伴过。”
　　他的蓝眸像广阔的地中海，里面的深情几乎将朝露淹没，朝露只能干巴巴的继续重复道：“你不能喜欢我，我们是不可能的。”
　　鲍德温生硬的改口，“那都是我过去的想法，我会准备步入正常的婚姻了。”
　　他的改口明明如此生硬，可朝露却还是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所以，你不必害怕，不必离开。因为.......我不会再奢求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