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清一生》十月霜

9、第八章

　　身为天家，辞旧迎新这样的大事必须提早提到日程上来。刚入腊月，宫里就忙开了。从紫禁城的各个角落里冒出许多忙碌的宫人，虽然依旧是循规蹈矩的垂首敛目行事，但每个人的眉黛眼梢间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这还是我进宫这么久，第一次从这肃然如天宫的紫禁城里体会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氛围。
　　“璇姐姐，让我来吧！”
　　我奉命更换翊坤宫正殿前抱夏处摆放的盆景，为了显得喜气些，还会用红色的丝带打上繁复的结子在上面。苍翠的小盆松缠绕着随风旖旎飘扬的红色织锦条，跟西方的圣诞树有着异曲同工的效果，只是在腊月的寒冬里做这些装点的工作并不是轻松的，裸露在马蹄袖外面的手指早就被冻得僵硬起来，柔软的布条和尖锐的针叶此时对于我来说还真是难缠。但若是比起那些在寒风中用湿抹布擦拭宫殿窗棂的宫女来说，我还是幸运的很了。
　　说话的是卉鱼，为了避免岁末各宫人手不足，由内务府派遣过来的。小丫头和现在的我同岁，但月份上略小些，所以一直称我璇姐姐。她被素荃姑姑派给八公主屋里，却时常碰到手忙脚乱的我，并向我伸出援手。一来二去，我们就熟络起来。
　　卉鱼年纪不大，做起事来反倒比我妥帖的多，有她偶尔的帮衬，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地我也“收敛”了很多。对她的好意我回以一个感激的笑，但看到她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还是拒绝道：“不了，我自己来行了，你快些回侧殿八公主那伺候才是，万一主子那有个什么吩咐的，发现你不在，你可要仔细些喽！”
　　她对我玩笑的提醒不以为意，从我手里扯出几条带子熟练地系在枝叉上。“璇姐姐你少唬我了，宫里都忙着为过年做准备，哪会有什么人愿意触了晦气跟我这个小宫女计较。再者说，八公主屋里有翘莲姐姐和鸣钏姐姐伺候，我这新派来的丫头也插不上手不是。倒不如过来帮帮姐姐来的好。”卉鱼一口云淡风轻的语气，对自己被不被重用完全不在意。
　　“我可不是主子，帮我可得不到赏赐的。”我玩笑道。
　　卉鱼促狭地笑着把一张俏脸凑过来，小声道：“谁不知璇姐姐受宜主子看重，保不齐日后成了九福晋，到时候姐姐记得卉鱼的好，卉鱼还怕此时帮姐姐没有赏赐吗？”
　　这丫头明知道我跟九阿哥就像两只好斗的蛐蛐，一见面就掐，还开这种玩笑。我佯嗔道：“好啊！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不承想你还有这个心思。既是如此，我到时候就让就爷收了你，这样你也就成了主子，何需我的赏赐啊。”
　　卉鱼气呼呼的咬着下嘴唇，只是看着笑得很小人的我，一句话也辩不出来，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嗬，没看出来平日里只会触爷霉头的你还能帮爷物色这样可心的人儿呢！”眨眼的功夫一个身影从我身后闪过，立在卉鱼身旁，一只手极其自然的环过卉鱼的背搭在她的肩上。卉鱼惊得一个寒战，欲屈身请安，却被来者拦住：“免了吧，这里不守规矩的人不在乎多你一个。”九阿哥极其挑衅的扫一眼直直站在那我的。
　　我上前一步猛的打掉搭在卉鱼肩上的那只淫手，一把拉回卉鱼。头向左斜，出右脚，颠腿，叉腰，痞声痞气地对一脸戏谑的九阿哥说道：“就是，当爷的都这么没规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若是讲什么规矩，岂不是跟主子对着干？卉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侧目看向身边的卉鱼，只见她目光炯炯的盯着九阿哥，见我看她羞涩紧张地垂下头，一声不吭，看样子男色当前，全然没听见我的话。我的气势被她这么一搅弱了半截，但仍旧凭着假设成立法则说道：“九阿哥，你看看，不是奴才一个这么想，就连卉鱼都默认了。”
　　九阿哥轻笑两声，声音带着软软的暗哑，眼睛时不时飘到卉鱼身上“是吗？卉鱼姑娘一言未发，你怎么知道她的意思呢！”
　　我气结“爷知道什么叫默认吗？就是默不作声地承认。没文化，真可怕！”
　　九阿哥刚要开口，我身后就传来爽朗的笑声：“九哥，就别难为琭璇了。”
　　一回身，望见两个带着温暖来的男子，一个是笑颜灿烂如阳光的十阿哥，另一个是眉间眼中含着如春风般笑容的八阿哥。立在风中的两个人让人感觉不到寒冬的萧索，满眼全是冬去春来的希望。
　　斜歪着的身子登时立直，稳稳地跪下去，“琭璇请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安，爷吉祥。”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捎上了百般找茬的九阿哥。
　　“哈哈，原来是见人下菜碟啊，都起吧。”九阿哥说完等着八阿哥和十阿哥跟上三个人就从我和卉鱼身前越身而过，步入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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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卉鱼的帮忙下，我很快就完成了任务。收拾好剩下的材料，把卉鱼送到了偏殿，一个人往自己所住的耳房走去。已快晌午，忙完的宫人都去吃饭了，空荡荡的院子被灯笼、红福装点的一片新禧。主子们所居住的殿宇对联都是书写在桃木牌上的，我们这些奴才所住的耳房也只能贴些最普遍的红纸对联。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我停在一扇门前，饶有兴致的读起门上的春联，虽是繁体，还好并不是什么生僻的字眼。
　　“手怎么这样凉？”八阿哥用宽大的手掌将我的两只手覆在中间，送到嘴边呵起气来。
　　我愕然的看着他，舌头被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八，八贝勒怎么在这里？九阿哥和十阿哥呢？”我向他身后看看，并没有见到“八九不离十”组合中的九、十。
　　他像是没听到我的话，自顾自地说道：“你应当多穿点才是，穿的这样单薄着了风可怎么好？”
　　这样亲密的动作，这样呢喃的话语，应该是情侣间的行为。此时，他对我如此，竟让我有些不知如何自处。若是在现代，我大可简明扼要的问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可是在这封建的古代，面对这样温文尔雅的男子，若突兀的冒出那么直白的一句话，会不会吓到他。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为此而厌恶我，进而躲着我呢！算了，难不成真奢望自己的初恋对象是康熙的八阿哥吗？我苦笑的摇摇头。
　　他以为我摇头是拒绝他的嘱咐，像哄着孩子一样柔声劝道：“听话，别任着性子。病了可不是好受的。”
　　心里骤然一暖，抽动嘴唇，喉咙却有些哽咽。抬眼望进蕴着绵绵关切之意的双眸。望了一瞬，他却猛然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阻断了我的目光。他声音有些低沉：“你对九弟……”
　　未等他问完，我接过他的话头：“我对九阿哥并无妄想，宜主子的意思并不是奴才的意思。”没来由的我只想尽快澄清我和九阿哥的关系，不想让他误会，不管他的心意如何，我只想这么做。
　　他深深的凝视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望进我心里去一般。漆黑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彩。嘴角却勾起一丝趣味的笑，“紧张什么？母妃的意思你不是你的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奴才哪里紧张了？奴才只是身份低微的宫女，就算宜主子抬举也万不敢承想攀上九阿哥这个高枝。”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背对着他，心里一片怆然。就算有个一品大员的阿玛，可奈何身份已经从秀女变成宫女，就算宜妃有心，皇上也未必会指个宫女给阿哥当嫡福晋，不得宠的九阿哥也不是我想高攀就能攀得上的，何况此时还算合康熙心意的八贝勒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也骇了我一跳，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思想也开始迂腐化了，不行，不行，我可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二十一世纪新女性，不就是个阿哥吗？姐姐我喜欢就喜欢了，怕什么。
　　思及至此，心里一口郁气吐了出来，脸上也浮现出轻松的笑。转身想告诉八阿哥我的心意，却不知何时他已经贴身站在我身后，我冷不防的扎进了他的怀里。他手臂顿时手紧，手掌把我的头轻轻按在他的胸口。呼呼的北风被他的身体阻截住，我身处他为我营造的空间，一股暖流从心里漫出贯穿全身。他用手缓缓抚着我垂在身后的油松辫子，耳畔传来他心疼的声音：“不许你这样说，不许你妄自菲薄。宫女又怎样？我的生母之前也是个宫女，只要你愿意，八福晋的位置等着你来坐。”
　　他言辞坚决，但说到生母是宫女时还是听出他的闪躲。我一阵心酸。原来他过的并不开心，原来他心里有介意的东西。身份尊崇的养母惠妃、相伴相随的兄弟、皇上赏赐的爵位……一路的成长，伴随他的全是荣耀发光的东西，他被笼罩在那些光辉下，所有人都以为他也是那灿烂光辉中的一员。谁会了解在他心里，他只是反射太阳光辉的那一弯明月。尊贵的养母时而会提醒他有个身份低贱不能抚养亲生儿子的母亲，仗义相随的兄弟，一个母亲是圣宠正隆的宜妃，另一个母亲是血统高贵的温僖贵妃。他的谦和待人又何尝不是自轻的表现。
　　那个从第一眼就让我心疼的人，那个揭开自己伤口给我承诺的人，那个光辉下饱尝心酸的人。是我生命里那个人吗？眼泪沿着脸颊逶迤而下，我缓缓用手环住他，感觉到他身体一僵。“怎么了？爷该不会以为奴才是在调戏你吧？”我轻声呢喃道。
　　抚着我头发的手一顿，八阿哥把下巴抵住我的头顶，语气再也不似方才的凝重，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竟像个孩子般调皮的耍赖道：“你就是垂涎爷的风度翩翩，趁机调戏爷。不过……”他故意顿一顿，虽知道他不会说些责怪的话，但还是忍不住的凝神听着“不过，爷不怪你，谁让爷先调戏你了呢！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来我往，爷也就不计较了。”
　　“这样听来，奴才还得谢爷的恩不成？”没想到一贯行事得体的他还能说出这样的玩笑话，索性顺着他的话茬调侃起来。 “琭璇。”他突然收起嬉闹的口吻，严肃的唤我。
　　“嗯，怎么了？”我紧张的抬头看他。
　　他用手揉了揉我紧绷的眉头，温柔地笑着：“作甚吗这样紧张，以后在我跟前别自称奴才了，我听着太刺耳。”
　　眼睛又是一热，像个傻丫头一面哭一面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