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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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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九年
北京午后的太阳依旧那么毒,天空的云像是被这炙热的温度烤化了,融进被照得惨白的天空。我收回视线,侧脸望着铜镜里那稚嫩青涩的笑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眉宇间和原先自己的相似,陌生的是这一脸十三岁的稚嫩青涩。
来到这的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着自己是被书砸到清朝的吗?这事说出去得笑掉多少人的大牙。我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更传奇,也不知道遇到多大的事,十三岁就寻死寻活的。找了根劣质的绸带上吊,带子断了把自己摔没了,把我摔过来了。
摸着脖颈深深浅浅的紫色淤痕,侧脸看一眼掉下来时扭到的右脚,心里暗叫倒霉催的。这穿越都不挑个身体好的给我,这一来还得当一个月的瘸子,气闷。
“七格格,您万不可这样闷着不言语,如果您不嫌弃,小一愿意给格格解解闷儿。”见我半天都没开口说话,丫鬟小一有些担忧的劝道。想是怕刚从阎王那遛弯儿回来的主子万一再来个想不开的。
虽说她料错了我的想法,但我还是感激的冲她笑笑:“嗯,小一,我没事,就是有些事想不通。”
小一很天真的笑道:“既然想不通,就别劳什子去想它就是了。”
听了这话我若有所悟的点点头:“没错,想半天也没结果,干甚费那神儿。”
小一很有成就感的跟我聊起天来。她也是在我出事后新调到我屋里的,小丫头比现在这个我小一岁,还处在一个天真烂漫的年龄。东拉西扯半天她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试问我:“七格格,您……您为何要寻短见啊?”这还真问倒我了,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轻生,想都没想随口就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嗯?”小一被我弄得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察觉到自己的回答不妥忙开口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当时脑子怎就一热,做了糊涂事。”这样模糊的回答在小一听来顺理成章的理解成“身为一个奴才,你管的有些太多了吧”于是老实的禁了声。我也只好歉疚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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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呆了一个月后,我终于理解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为什么想不开了。兆佳氏·琭璇是我现在的名字,在家里排行老七,人称七格格。父母是一品大员马尔汉和其府上一位名不转经也不转的小妾。一品大员的格格,这样的身份在外人看来不知道得多羡慕嫉妒恨,虽及不上皇家的金枝玉叶,但也算个候门千金、大家闺秀。混得好,没准儿还能弄个掌上明珠的称号。可我这位清朝老爸什么都缺,就不缺丫头片子,再好的珍珠到了他老人家眼里都是不值钱的鱼目。几位非常给劲的福晋齐啦咔嚓连生七个疏小辫的,急坏了一心求子的马尔汉。可能老天爷也不忍心再折腾这个求子心切的满洲汉子,终于给了他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现在的弟弟——关柱。
我在府上的日子并不好过,五个姐姐早早就出嫁了,府上只有六格格琭琬和我两位待字闺中的格格,弟弟关柱不用说,自是大家爱护讨好的对象,颇有大观园里贾宝玉的风范。琭琬也是嫡出的格格,有嫡福晋撑腰,腰板子挺得仅次于关柱。可怜我这个名不转经也不转小妾庶出的格格,亲额娘早早到阎王爷那报道了,没有靠山,没有母爱,府上又是一堆见风使舵的奴才,难怪我们正处在豆蔻年华的七格格会想不开呢!若不是我半路出家,曾经的二十几年培养了一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我也不敢打包票我不会寻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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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夜雨,空气里带着些许的湿气,太阳也不似前几日那样灼烈。
想要到院子里透透气。小一伺候我穿了身水蓝色滚边的旗袍,大热天又逼着我套了件玫粉色的齐腰马甲,临出屋前还一股脑儿的在我衣襟扣上挂了一堆荷包手绢之类的。无奈之余,我总结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格格的权,得受格格的罪。
一番折腾后我终于如愿的出了屋。原来上学的时候和同学去南锣鼓巷曾经想买双花盆底过过格格的瘾,可现在我想阐述一下拖着一只残脚踩着花盆底的感受真的不怎么样。还好身边有小一扶着,否则“三步一叩九步一跪”就是我的命运。逛花园逛得我这么艰难也是不容易的。
迎面走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十岁的少年,身高却与我不相上下,一身枣红长袍,皮肤略微黝黑,眉粗眼圆,意气风发,张扬之感由内而发,跟书里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的宝哥哥还真是一点边都不搭。但他就是我们府上的宝玉级人物——关柱。旁边那个少年我不认识。看上去十八、九岁。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如剑的眉毛下却衬着一双含笑的眼睛,身上凛然之感顿减。
“呵,七姐今儿个怎么有心情出来溜溜了?”虽然关柱嘴里叫着“七姐”,可完全没有尊敬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讥讽。
“想溜溜了,便就出来了。八弟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吗?”言外之意,大家都是主子,你能随便溜达,我出来一趟还得打报告不成?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一点儿都不可爱,我十岁的时候还玩捉迷藏、过家家呢!这古代的孩子怎么就早熟到话里话外挤兑人呢!
不过还是年少轻狂,从小到大有的优越感在我面前似乎不值得一提,关柱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曾经懦弱不争的七姐会这么驳自己的面子,含着怒气的嘴角有些抽动,瞪了我一眼。我也坦然的瞪回去。只见他眼峰一扫身边扶着我的小一,怒吼道:“狗奴才,府上的规则不懂是吗?见了本小爷也不行礼,主子平日就这么教导你的吗?”得得得,话锋又转向我了。
小一被他这一喝吓了一跳,赶忙抽手行礼:“奴才请小爷安。”
她这行礼不要紧,本就金鸡独立的我把身体的重心全都放在了她扶着的那只手上,她这猛的一收手,重心偏失的我在晃了两下后直直的向她倒过去,跟屈膝行礼的小一齐齐轻呼一声,便重重的坐在了满是水坑的地上。
“哈哈哈,我就说嘛!七姐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屋里来的好!”满脸嘲弄的关柱双手叉腰笑看跌坐在地上的我们主仆二人,完全没有要上前扶我这个名义上的七姐一把。
可恶,满肚子都是气,这时候谁要那根针扎我一下,我保准炸给他看。“小一,你可有事?我没压坏你吧?”
“没没,七格格,我没事儿,您没摔坏吧!可有碰到您脚上的伤?”小一一面说着,一面从地上爬起来查看我的右脚。
正在我们主仆二人坐在地上上演“苦情大戏”时,一只手突然伸到我的眼前。我盯着那只手发呆,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暗叹是双弹钢琴的好手。有个明朗温和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怎么?不起来?”
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傻傻地点点头:“起来。”
后来我知道那个向我伸出援手的少年叫伊都立,伊尔根觉罗氏。他爹是伊桑阿是当朝的吏部尚书,他也年纪轻轻中了举人任内务府员外郎。和府上的六格格有点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意思。
一旁一直以看热闹姿态立着的关柱此时落了下风,相比之间毫无绅士风度可言,窘迫的对自己的形象进行着弥补:“那个……没大碍吧?”
在我眼里他毕竟还是个意气用事的孩子,轻轻抿着嘴冲他笑笑,“没大碍,就是糟蹋了这身好衣服。”
他听了,松了口气:“我还当什么打紧的事,改日我打发个嬷嬷再给你裁两身就是了。”关柱整张脸上写着“这都不叫事儿”。
看着他那大大咧咧的样子着实觉得好笑。这凭空冒出来的弟弟还真是个活宝,嬉笑间,我感激的看了一样伊都立,今天这位准六姐夫也算给关柱以身是教的上了堂课。看样子效果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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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遇到你的贵人,你就会走好运。不知道伊都立算不算的我贵人,但自从那日在府上见了面以后,似乎好事一件接着一件迫不及待的向我扑面而来。整个尚书府似乎突然之间意识到我这个二线格格的存在了。隔三差五嫡福晋就会过来照个面,有时还在衣、食上送些贴己的东西给我。每次来脸上多带着幸福的笑,有几次她盯着我笑都把我笑毛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的几个月,让我这个来自未来的一抹孤魂有了一丝家的感觉,关柱也似乎对我这个七姐慢慢尊重起来。有一天因为贪玩被马尔汉骂不学无术,他竟然跑到我跟前诉苦。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个时候我倒真觉得眼前这个才是十岁孩子该有的行为。开口说了些鼓励他好好玩的话,他惊愕的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我,狐疑地问:“真的?”“当然,那你说说十岁的孩子应该做些什么?”我一直坚信解放天性的说法,谁让我是受教育压迫的“先行者”呢!沉吟了半响,他说了一句让我恨不得拔掉自己舌头的话:“你既是这样说,若日后阿玛责骂我,我便说是你的注意。”悔不当初啊,我自己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这位小祖宗还把我当鸡毛令箭使呢!万分庆幸的是,日后再也没出什么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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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康熙四十年。
天空刚一露白,就飘起了扬扬洒洒的雪,几株含苞待放的红梅在白雪的覆盖衬得异常的鲜艳,给这白茫茫一片的院子平添了几分的生气。
出来时候没觉得这样冷,在风中立了会儿身体就开始打起寒战来,有又不想回屋闷着,索性打发小一回屋去取件大氅来。
听到身后就脚步声,只觉周身一暖,料想是小一把衣服取回来了,也没看,搓着手说了句:“谢谢。”
小一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我身后。我看着眼前这粉琢一般的世界,有点想我现代的家了。来的时候还是骄阳似火的夏天,眨眼功夫都下起雪了。随手抓起一把雪,看着它一点一点在手心融化,喃喃地道:“小一,你想家吗?”
身后那个人还是没有开口,沉吟半刻,突然听见身后小一惊讶的声音:“伊……伊大爷,格格……”
“说什么呢?什么一大爷、二大爷的?我还四大叔呢!”我闹笑地转身,想看看一直没出声的小一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只见站在不远处的小一手里抱着大红绉面白鼠皮的大氅,一脸不知所措地打量一会儿我,又转眼看看我身边的人。笑一下子僵在了我脸上,我侧目尴尬地望着立在身旁只穿一身青色棉袍的伊都立,被冻红的鼻尖和脸颊丝毫没有影响他唇角的笑容。不知道为何,这次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掺杂的让我惴惴不安的东西,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忙伸手褪了身上的大氅,递给伊都立:“还给你,谢谢了。”
他笑脸依旧,接过我手里的大氅,潇洒地披在身上,满眼笑意的凝视着我。小一也快步上前为我穿上斗篷。我心里暗叹,这伊都立怎么这么爱笑啊!比马尔汉嫡福晋的笑还让人发毛。
“小一,麻烦你帮我把这两本书给琭琬送去好吗?就说我过会儿还有些事情今个儿就不过去了。”伊都立把手里握着的两本书递给小一。
“这……”小一询问的看向我,我冲她笑笑,示意她我这没事。小一这才双手接过伊都立递过来的书,垂眼行了个礼“小一这就给六格格送过去。”说完就迈着小碎步就走了。
待小一地身影彻底隐在了茫茫白雪中,我突然感觉我和伊都立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没头没尾地冒出了句:“吃了吗您呢?”如果不考虑语境,我真觉得自己这句老北京话说得还挺是味儿的。
伊都立嗤笑一声,身子向我靠过来,声音暗哑得让人感觉有些暧昧:“你这是怎么了?在我跟前儿还用你费心没话找话说吗?”
心里一怔,他这话什么意思,我跟他没多熟啊!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在十分确定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后,直直身子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干笑两声:“你说什么呢?我没怎么啊!我好的很。”
他跟上一步,微探身,眉头轻蹙,一只手伸向我的脖颈。我机敏的双手护住脖间的襟口,警惕的瞪着他:“你要干什么,你……你别乱来啊!”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他有可能是个色鬼的事实,但今天的他和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伊都立确实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了。在未判断清楚哪一个是真实的他之前,我觉得自己有必要保持这份警惕的。
他轻笑一声,眼里带着讽刺。收回手,转身背对着我道:“怕什么?当初你自愿给我,我都没要,今天又岂会做那些事。我只是想看看你脖颈又没有留下疤而已。”
他说什么呢?谁自愿给他了?给他什么啊?这话茬怎么越听越糊涂啊!我上吊脖子上留没留疤跟他有什么关系……等等,一道精光从大脑闪过,难不成这个叫琭璇的女孩是为了眼前的伊都立才自寻短见的?他们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准小姨子和准姐夫的关系那么简单?难道他俩……越想越冷,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伊都立上前想帮我挡住风,我赶忙让开一步,不管以前他和琭璇是什么关系,但现在我是琭璇,我就要和这个名义上的准六姐夫画好三八线:“都半年了,脖子上的淤血早就散了。若没事我先回屋了,在外面站久了,腿都有些冻麻了。”
说完我就转身要逃,手腕一冷,我已被他拽住,他低沉地道:“我送你。”
被他冰冷的手握住的手腕像被一圈冰凌刺着,我使劲往外抽,“不用了,你头前儿不是说还有事要办吗?你快去忙吧!”
他依旧固执的攥着我的手,我着急了,“哎呀!你快放手,听见没!快点!”边说边用另一手拍打他。他仍然不为所动,我正死命的想摆脱他时,他的说突然一松,我忿忿的揉着被攥红的手腕,狠狠的瞪一眼,看着他望着不远处出神,也顺着视线看过去。簌簌而下的雪中,一位红衣少女翩然雪地中,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好一个玉啄的美人。暗赞,即使我这个六姐不是嫡出,她也自有骄傲的资格。
想起身边呆呆出神的家伙,没好气的撇撇嘴,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琭璇为他上吊真不值!抬脚,落下,狠狠的碾两下,甩袖离去。留下一脸苦楚屈身揉脚的伊都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