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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明月几时有 赣滩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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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与此江无尽,寿与此江俱远,名与此江清。
——宋 徐鹿卿《水调歌头·寿林府判》
晌午的太阳盛热,淦江清抬手撩起店门外的挂帘,迈步进去。
店内人头攒动,人还挺多的。
因着是今日是周末,到了法定节日要放假的缘故,今天的顾客会比往日多出不少。
淦江清随大流,站在队伍长龙的末段等待,她垂眸在手机上、以此打发无聊的时间。
视线聚焦到有趣的地方,时间过得挺快。
后背被人给推搡了一把,没有逾期的突然受到攻击,淦江清向前趔趄几步。
好在这时刚好到她点餐,不然真的就要撞到不可。
但她还是不免撞到柜台,胳膊磕碰在台面,虽然没有发红,但也确实很疼。
好在淦江清反应及时,紧攥住手里手机,幸免掉到地上。
她转头,目光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没有五大三粗的身材,膘肥腹肿倒是挺适合他的,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和一个个头堪堪到老太太大腿的小孩。
售货员看着二十出头岁,售货员也不想去惹事生非,但望着后面长蛇阵似的人群,为了不浪费多余时间,便试探性的问,眼睛在眼前三位成年人上游移不定,“请问你们谁先买单?”
“是……”不得淦江清将后面的“我”字说完,话头就被男人给夺了过去。
“是我先买单,来一份牛肉面、一份炸鸡。”目测身高一米八多的男人回头,居高临下的姿态睨着淦江清,“我的儿子想吃牛肉面,姑娘你就让我们插个队呗。”
饭店买饭是常见的一条龙模式,淦江清身后排队的也是个男人,他的目光汇总到了眼前的热闹上,看的起劲。
淦江清觑了一眼男孩,撇了撇嘴,一眼就知道这长的跟她不一样。
既然不是她亲生儿子,他想不想吃炸鸡又关她什么事。
况且,两个人就买了一份牛肉面,是不把老太太当人,还是眼前的男人也深知自己干的就不是人事?
“你儿子就算是想要吃牛肉面,那也要到后面去排队。”身高不足,要微仰着头。
淦江清直视着男人的眼眸中,并无怯场之意。
还他儿子想吃炸鸡,牛肉面也没他的份,这份牛肉面是她的才对。
男人显然是被她的话说恼了,嗓门的音量也跟被开了喇叭的扩音见一样,随之变大,“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都说了我儿子想吃牛肉面,让我们插个队又不会让你少一块肉?”
男人确信只要谁嗓门大,谁就有理的处事原则。
振聋发聩,险些就耳聋了。
淦江清默然,那到底他儿子是想吃炸鸡还是牛肉面呢?
膘肥腹肿的男人一声语言过激,情急之下被淦江清给带歪了,把炸鸡给讲成了牛肉面。
但他并没有回味刚才话语中的漏洞,只当淦江清的沉默是被自己给震慑住了,洋洋得意的成就感充斥了胸腔,“怎么?害怕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不温不火的,就像是尖锐的钢钉撞上了软绵绵的云朵,刺破,却又刺不透,“只是我单纯不想你讲话而已。”
瞬间,男人更火大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的火气跟绿皮火车的油箱一般,蹭蹭的往外冒,“你当真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就不是人啊?”
淦江清不知道眼前这只冲她狂叫的畜牲是哪个品种,要说是猫狗吧,都辱没了人家的名声。
就在两人争扯不休间,后面排队的人早已是不耐烦,厌倦了这里的热闹,不知是谁先起的话头。
“要买就快点,别磨叽。”
说话的人似乎是说出了队伍中所有人的心声,附和的起哄声随即便多了起来。
“就是,我们可不没时间等你们两个吵架。”
“快点买吧。”
“一寸光阴一寸金,你们别浪费别人的时间。”
淦江清也不想真的得罪人,况且眼前这个男人看着就是不讲理的住。
有种谁要是让他不痛快,他就要打死人的架势。
就在犹豫不决,是否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位先生你没礼貌插队,且还在这里耽误别人的时间。你看来,及需要让太阳把你脑袋里的水给蒸发掉。”
凭空冒出的男人一步一步的往淦江清这边走来,他说话时的音调平和,脸上的神色是一丝不苟的严肃。
面对淦江清的无视,男人心中本就郁结难平,突然插进来的人用旁观者的角度述说他的种种错处,更是气上来气。
完全是火灾里倒汽油,爆了。
他转头凝视着这个出头露面的男人,身高同他不相上下,看不出是高出了、还是低于了,“我插不插队关你什么事?妨碍你找棺材入土为安了?”
男人说出的话跟过年点燃的炮仗一般无二,咋咋呼呼,有冲天的怒气,火药味弥漫开来。
“确实和我没关系。”说话的嗓音如初——温和悦耳。
男人倒也不恼,好似他的性格也如他的声音,但是说出的话也没比另一个男人的,好听到哪去,“你如果喜欢插队的话,等你入土的时候,也可以让阎王提前给你插个队,反正你从来不浪费时间在排队上面,估计是已经活够了吧。”
淦江清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在第一眼见到男人时,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一句话。
当然不是因男人救她于危难,从而心生一片欢喜。
主要是她没怎么看过言情剧。戏剧耳熟能详的倒是不少,男人的出场就如舞台上突然打下的一束聚光,以他为轴心,让旁人的目光全部追顺在他的身上。
——演话剧呢?
淦江清歪到地球外的心事暂先抛下不顾,眼前的两位男主角的戏份倒是还没演完。
“你他妈的谁啊?”男人毒恶的神情不光表现在眼睛里,脸上也快要扭曲到一块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挥动手里的拳头。
属实是性情中人。
把淦江清给唬了一跳,注意到男人攥起拳头,便急忙退后了几步,以免被无辜波及。
后出场的男人先称作二号男主,他的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一号男主口中的嘲讽是专业对口——专门干殡葬的。
气质温文尔雅,嘴角含着的笑意似春风如沐。
“我不是她的谁,我只是不希望在我的店里出现精神不正常的人。”
还想再辱骂下去的一号男主瞬时间哑火,话头鲠在喉头,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憋红了脸,不是羞的,那就只能是气的。
他身边的老太太和小男孩全程是背景板的存在,既没有倚老卖老、更没耍横无赖的出现。
淦江清惊讶于教养这种品德在三代人中是隔辈遗传的,祖孙二人有一定的教养,但也不多,不然干不出组团到她面前插队的丑事。
“我的店面虽然不大,但还是有保安在管理秩序。”二号男主显然是还有话要说。
话音不疾不徐,脸上的神色没有分毫的改变,“所以你要是不去排队购买,而是一味的想要插队,我只能让人把你请出去了。”
淦江清仔细打量着男人全程插在裤兜里的左手,不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揣着什么尖锐的利器,琢磨着,脚步又往旁边挪了挪。
一脸凶煞的一号男主在进门前就注意到了门口的保安,其实在这个时候,雇佣保安的店面有,却不多。
尤其只是一家饭店。
明知得罪了眼前自称是店主的二号男人,就讪讪然没说话。
他不知道二号男主说的是真假,但万一是真的呢?
一号男主灰头土脸,夹着老小离开了饭店,走之前还不忘记瞪淦江清一眼。
淦江清被看的莫名其妙。
柿子挑软的捏,一号男主不敢跟二号男主叫板,就找她撒气,怂包。
淦江清不甘示弱的回瞪回去。
冲着二号男主——失去一号男主,也就不用在用如此的方式来区分——淦江清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同男人道谢,“谢谢。”
男人不以为意,“这也算不上帮忙,不过是防止店里出现插队的情况。”
左手还是插在裤兜里,没掏出来。
他的离开就如他的出现,无声无息的离开。
他的戏份到此结束。
——
淦江清端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寻了个靠墙的位置落座,拿出揣进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是直板样式的老年机,选的的价格比较亲民的一款。
指尖在0—9的数字按键位上,一个接一个的按了上去出在。
就差最后的“5”,随后也按了上去。
手指在拨号的地方顿住,犹豫了几瞬,选择退出,按了关机键。
屏幕“谢”了。
淦江清今年23岁,大学毕业不到一年,本来是想赚钱孝敬父母,可惜天违人意,母亲查出了肺癌。
坏消息中的好消息,母亲的肺癌尚为早期。
但医疗费对她的家庭而言,称为天价。
父亲把身边的亲戚,能借的都借了一个遍,也只是微末。
今天的物质匮乏程度、虽不在严重到吃不上饭,但也称不上富足。
在人们的认知中,一旦和“癌症”扯上关系的病症,都将是一个费钱费力费时的无底洞。和赌博无异。
可病痛不会同情这个糟糕的家庭,癌细胞在卯足了劲的不断扩散。
这对淦江清来说,是一个雪上加霜的悲剧。
病痛是天降的灾祸,贫穷的人无法抵挡祸难的来临,只能被动承受。直到阎王提笔在生死簿上划掉这个人姓名,才算是有始有终。
快速的解决完餐桌前的饭,出了店门,走在大街上溜达。
淦江清想找招揽临时工的店家,从早上逛到现在,没有新的发现,只好败兴而归。
十月的天气还是遗留了盛夏的热意,走在大街上闲逛的人又多了许多。
智能手机的兴起要往后推迟七年,千禧年间人们更爱的活动除去看电视外,户外闲聊就如此重要。
但淦江清不知道时代将来的发展轨道,她的脑袋里就只装满了赚钱、赚钱……
她一天的闲暇时光几乎花在了找工作上,遗憾的是还是没有找到。
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游荡,百无聊赖的仰望着湛蓝天空点缀的浮云,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攥着手机。
犹豫许久,她终于决定把在饭店里用排队时间、在手机里打好字的内容发送出去。
停下往前走的脚步,全神贯注的盯着手机的屏幕。
内容全部阅览一遍,感觉没问题,毅然决然的点击发送。
失去了拨打电话时的犹豫,和放弃,人也瞬间轻快的不少。
淦江清发送的邮件并不是什么重大机密,只是一则再普通不过的报平安,说了一番宽慰母亲的话。
淦江清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余光透过玻璃墙,撇到店内一墙之隔的男人,是饭店里自称为店老板的二号男主。
注意的男人低首处理桌上的文件,忙碌状态。淦江清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情,竟是挺羡慕他的,有工作做就代表有工资拿。
专心致志俯身工作的男人抬起了头,左右扭动因长时间保持低头而酸痛的脖颈。
恰在此刻,他们的视线隔着玻璃撞在了一处。
淦江清调转方向的脚尖捻灭在四目相对中,此刻掉头离开就算的上失态,于情于理还是讲两句问候语比较合理。
笑吟吟对着咖啡店中坐着的男人挥了挥手,声音隔着玻璃淹没在空气中,只能依靠嘴型来进行判断。
嘴巴一启一合,两个字就欢脱的从唇齿见蹦了出来:你好。
男人被外面斜打进来的光照晃了一下视线,半眯起眼睛,抬手遮挡住斜上方的太阳,恰巧错过了淦江清说的话,他抬起头并未同她一般挥手示意,而是手指向里扣。
表明是让人进来的节奏。
淦江清忙不迭的摆手,仿若是嗅到了什么脏污的味道。
她可不想进去和一个两面之缘的陌生人讲话,为了防止里面人看不清她的口型,特意把话讲的跟蜗牛爬一样慢,隔着玻璃声音雾蒙蒙的,但也不至于耳背到全然听不清,“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男人的坐姿向后倾斜,肩胛骨依靠在座椅的靠背上,还是一味的在招手,让她进来在聊。
淦江清站在原地思蹴片刻,难不成这人得了白内障?
不然隔着一面铮挂瓦亮的双面可透视玻璃,听不见她在说的话,还看不到她快要摇晃出火星的手吗?
男人所坐着的位置很显眼。
淦江清走进店门,一眼就能找到。待走到他的身后,似有所觉,看来也没耳背到哪去,男人回过了头。
他指了指桌对面的位置,双手搁在大腿上,左腿搭在右腿上,随意的状态加上焊在脸上的笑面,在无形中成了主导的一方,“请坐。”
淦江清拘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生硬的说了句,“店老板好。”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淦江清正在心里做着对男人的吐槽,好好的装什么大爷,不知道还以为你从戏剧改行当警匪片演员了,警察第一个逮住的就是你。
想是如此,她打完招呼后,还是慢吞吞的在指定的座位上坐下,内敛腼腆是她一贯的处事方式。
淦江清七拐八弯的打量了男人好几眼,白内障早期,眼球的晶状体只会有轻微的混浊。
她的肉眼还没进化到显微镜的程度,瞧不出对面的人患没患上白内障,况且也没多少耐心去给一个耳背、眼瞎的患者就诊,她又没干医学这行。
男人没有想到打照面起的第一句正儿八经的问候会是这一出,忍俊不笑,嘴角的似有似无上扬起的弧度,“饭店不是我开的,你不用喊我老板。”
“那个饭店是我朋友开的。”他又补充着说,“我姓钱。”
“您好。”轮到淦江清自我介绍,“我叫淦江清。”
“淦小姐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自称是姓钱的男人投来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是周末出来玩的吗?”
完了,淦江清想立马就走,没心思去管有失分度、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什么叫她来这里有什么事,难道不是他要她进来的?
这种程度的瞬时记忆,起码得做过海马体切割手术了吧。阿尔兹海默症有情可原,但他这纯属有病。
“我是想找一份可以打临时工的地方。”她如实回答,手指无意思的插进衣兜。
每当面对尴尬的场景、想要逃离目前的地方时,都会用手去握手机,这样具有仪式感的举动。
男人带着困惑,“淦小姐没有工作?”
手边的文件摊开,手里拿着一直打开笔帽的黑色中性笔。
即使是和一个陌生人说了原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得到的不过是一番无关紧要的安慰和唏嘘而已,掉不了一块肉。
“我妈妈生病了,需要一大笔手术费。”她的手从衣兜里取出摆放在桌面下,下意识的去扣手指上的倒刺。
医生对她说过,癌细胞的增生是很快的,耽误的越久就会越危险。股票永远不会像癌症一样,只呈现上升趋势。
男人没有任何的敷衍之意,沉默的听完淦江清三言两语的讲述。
“所以我想找一份可以晚上干的工作。”她的睫羽轻颤几下,意图遮盖住了眼睛的蕴含的所有情绪。
“如果我可以给你一份这样的工作,淦小姐你要做吗?”男人问她。
把淦江清给问的一愣,没想到今天始终都找不到头绪的工作,会在此时变得唾手可及。
禁不住又问了一遍,“钱先生您真的可以帮我找到工作吗?”
淦江清就连半信半疑都做不到,主要是钱先生脑袋上的毛病还挺多的,耳、眼、脑样样不好使。
见男人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激动的情绪还是压不住的从心底冒出头,“这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管钱先生让我帮什么忙,只要我能帮的到的,就一定会竭力去帮的。这句话淦江清从头到尾都没讲出,她能干的除了买苦力也没别的。
男人找了张空白纸业,黑字在白纸上油然而生,撕下来带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推了出去。
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谢谢。钱先生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吗?”淦江清始终践行无功不受禄的原则。
核心根本是不信世上会有活菩萨,无条件的去帮助别人,她不相信自己会遇到。
“我现在没有什么需要淦小姐帮的。”他的话音一转,说起话来拖拖拉拉的,“不过,要是真的有需要帮助的那一天,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此刻,淦江清是有点抠字眼了,着重去注意了“那一天”三个字。
男人的本意是,如果哪天突然遇到棘手问题时无法解决,于是转由旁人介入,解决时间。
可她就觉得“那一天”就只是单纯的那“一天”而已,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是贯如以往。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浮浮沉沉,赚到了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资,以为可以照顾父母。
好运远远及不过厄运带来的磨难,她被金钱压的喘的不上气,可又不敢松手,不然她的母亲的命就会被这座富丽堂皇的山给压死。
钱乃身外之物,钱财的重要再一次让她有了突破性的感知。
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说要介绍一份工作给她,钱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人人趋之向往的外物,就和钱先生的人姓氏一样,惹人欢喜。
——
没几天,她果真获得了一份便利店的打工人的身份。
全天开门的便利店,主分为三班——早班、中班、晚班。
她负责的是晚班,夜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负责的任务就是补充缺少的货品、整理货架上货品的摆放、检查商品的保质期,夜班期间拿货以及亲点货物。
“晚班的工资时按照每小时计算,具体多少钱要看你的工作时长作为标准。”说话的是便利店的老板,他的年龄和钱先生的年龄大差不差,两个男人站在一块,五官都一样的各司其职、没乱套。
淦江清应的爽快,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是她被夺舍的特征。
还在淦江清安全带在自己的身体中,没有被夺舍,“好的。”
便利店的每列货架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仰望头顶的天花板,以中央为点,四跟长管灯排列组合成了一个正方形,白炽色的灯照亮了便利店,成为了夜晚长明灯。
以后的日间迟暮都会是这四个灯与她相伴吧。
地上的人无言的仰视着天花板,灯管的光亮也在俯瞰着站在地上的人。
“这个时间正好是晚班。那你就先忙吧。”便利店的老板拉着姓钱的男人离开了便利店,向着店外大步流星的走。
直到停下来。
到了不远处的停车位,汽车的白在月光和夜色下,暗淡不少。
像是蒙尘的明珠。
淦江清的直属老板松开了抓着钱先生的小臂,回头往店门口瞭望。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人影,“阿纡你带的那个女人是谁?”
“我手下的员工。”水萦纡的声音冷淡如傍晚的空气,夜晚凉爽宜人,隔着衣料,透不进骨头中。
他用聊家常事的方式,讲述他与她的相遇、相识。
便利店的老板名叫陈浩然,有着从小一块长大的情义。
是朋友圈里出了名的寻花问柳的行家,样貌俊迈,家中有矿,出手阔绰。
有一点较为另类,陈浩然虽是流连于花丛,却从不沾上脂粉,行事作风优良,做到了止谈风花雪月。
按照他的原话解释,感情谈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有感情债,他可没时间去关注儿女情长,毕竟喜欢他的姑娘家多了去了。
总不会效仿小王子钟情于一朵玫瑰,而弃之不顾花园中的五千佳丽。
陈浩然若有所思,他刚才问水萦纡,也只是纯属好奇。
他这个人有一点不好,做事偏于儿女情长,没水萦纡如水性的流动、洒脱,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一句,“记得别玩过了头。”
“知道。”水萦纡声音的寡淡的如白开水。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拨开纸盖取了一根出来,视线聚焦到烟头的端点,指尖无意识的碾压着。
半边面孔藏匿在光照不到的阴影下,圆月的光辉让他的神情淹没到晦暗不明的地步,可月亮哪知晓他的心思。
陈浩然最看不惯的就是他拿着烟不抽,就只是单纯的无意思揉搓,烟草在反复的揉搓下以碎屑的大小落在地上。
这个动作会持续到烟纸管里的烟草全部消失不见,为止。
这根本就是在浪费。对陈浩然这个烟草热爱者来讲,水萦纡的行为就是见不得眼。
他骨头架全部碎裂一般的姿态,依靠着汽车的车门上,熄了一把夺过水萦纡手里的烟的冲动,他也掏出一支烟,点燃。
倾吐的烟雾缭绕在月光下,踪迹淡到看不仔细,只有一点红艳艳的火光在夜色的衬托下清晰可见。
被他们提在嘴边的淦江清,她在货架陈列的商品前来回穿行,把摆放错位置的物品归列整齐。
等水萦纡独自一人进店,是在货架里侧的过道里,找到的人。
他失语的凝视着那人的身影。
淦江清早就听到了踩在地板的脚步声,撇头过去的视线跟男人撞了满怀,她放下手里的拿着的袋装面包。
从货架前抽身,站在男人的身边四顾一圈——无人、除了她们。
不由诧异,“钱先生你的朋友不在吗?”
“你不就是我的朋友吗?”水萦纡轻笑一声,如儿戏似的随便一说,称不出任何的分量。
淦江清只当他是脑子又不正常的,懒得计较。
男人言归正传,眼神顺着垂落下的门帘向外眺望进,渐黑的街外,“他去开车了,等一会儿就回来。”
在淦江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的时候,外面传出汽车有一下没一下的鸣笛,她不由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水萦纡冲她说了声再见,身影消失在车门前,那辆白色的车消失门外的月光下。
独留下的淦江清接着忙手头的工作。
——
自分别后就再没见过钱先生的身影,淦江清的一天活似一个轴心要摩擦出火星子的陀螺。
24小时的一天,算下来她真的用在睡觉的时间就只有五个小时。
长期如此的高强度连轴转,已然在吞噬着身体的健康,身体透支到崩溃的日期,指日可待。
入秋的到来把其特色显现了出来,枫叶染红了天边,垂暮的夕阳烧红了浮云。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浮云像游子一样行踪不定,夕阳徐徐落山,似乎有所留恋。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这首诗浮上心头,心中难言的情绪以滔天巨浪之势翻涌,许久后才退去。
这几天下来,淦江清的工作进度出现了明显性的波动,工作或者开会时常常出现走神、无法集中注意力。
这种情况持续到十月底,她晕倒在了出租屋内。
能被人发现不对还是因为便利店中班的员工,迟迟等不到换班的人过来,就把电话打给了老板。
淦江清在工作的第一个晚上,就和老板交换过电话号码。
陈浩了解情况后,把手机打了过去。
电话铃声在逼仄、狭小的客厅回荡不断,始终没人去接听。
直到陈浩然听到一个女播音腔在手机里说起了英文,他这才挂断了电话,临危不乱的先把手边的事情安排好,“顶替到早班的人过来接班,晚班这段时间的工资,给你翻倍。”
员工定夺过取舍,答应了下来,“我没问题。”
陈浩然点头已做回应,接着在通话键拨动号码,这一次打给了水萦纡。
手里用着滑盖手机,这一款出产时间是在上一年。
电话声响了几声就被接起,跟上一通未接电话相比,被接起的速度还算是挺快的。
陈浩然都懒的等电话另一头的人讲开场白,直截了当的开门见山,“你知道淦江清住在哪吗?”
“知道。”
听筒中依稀能听到纸张翻越的声音。
入职简历有家庭地址的答案,不管是问哪个员工,他的回答都是不假思索。
“她没过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简单明了的讲述完情况。
话筒中明显是几秒的停顿,“好,我知道了。”
等他们来到淦江清居住的小区,怎可用一个惨淡解释的清楚。
先去的是门卫室,里面住着的是一位发丝被白雪染了颜色的男人,看上去还算硬朗。
老人家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朋友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担心出事所以过来看看。”说话的是便利店老板。
门卫大爷听出可能会出事,手里也不耽搁,从岁数年迈的木桌抽屉里取出住户名单,根据提供的名字,一页页的仔细翻找,食指顺着纸面从上到下的滑过。
指尖停顿在一个地方,但上面写着的不是“淦江清”,“5楼,505。”
他的视线从手写字上的纸上抬起,弓起脊背挺了起来,却难复青年时候的挺拔。
在跟随着大爷一起进入居民楼,脚下踩着水泥台阶。
这栋老破小让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他们,有了一次新的体验。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锁,外面的三个男人目睹了躺在地板上的人是怎么四脚朝地,一动不动。
客厅的狭隘再一次震惊到了两位,可以说小到无法一次性容纳四个人,况且地上趴着的人以一己之力占了两个人的地。
先进去的是水萦纡,然后是陈浩然,三个人占据整个客厅的空间。
小到就连空气的稀薄不少。
——
淦江清下班后马不停蹄的回家做饭,两眼一黑的太早了,就连去做饭的地方都没时间,只能一直躺在冰凉的地板砖上。
被人抱起时,陈浩然讶异于她的轻盈。
能隔着皮肤的纹理摸到骨头,要不是有骨头架给撑着重量,估计早就是一个扔在地上的塑料袋。风一吹,就起了。
淦江清躺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如实体化了的女鬼,手无力的垂落下去,另一只安然的摆放在床板上,手背的血管上插着针头。
护士叮嘱坐在病床边的家属,“昏迷是劳累过度所导致的,记得一定要让她多休息,不然很容易猝死。”
“好的医生,我们一定会警叮医嘱。”水萦纡头都没抬。
病床上躺着板正的病号缓慢睁开重如铁托的眼皮,凝视着方方正正的块状天花板,不确定的又眨了眨眼。
确定不是幻觉,努力的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医院的。
无果,她不知道。
想要抬动之间,手上的不适感让她下意识的想要寻找出处,瞪着在打着点滴的右手。
吃力的抬起无力的左右,她没有去扒针头,胳膊被一股力道给架住。
视线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才注意到身边还坐着一个大活人,“钱……先生。”嗓音轻渺,眼中还有推不干净疲态。
男人的声音平淡的“嗯”了一声,掀不起波澜。
双手插兜,低眉垂目,谨遵医嘱,“你好好休息,暂时别去工作了。”
淦江清被刺激的一下就精神了,比吃了灵丹妙药还好使,又欲去拔掉针头,“我还要去上班。”
“你……你很缺钱?”男人的目光久久凝望着她,眉宇轻皱,后又舒展。
她在咖啡店时就讲过一部分,“我妈妈生病需要住院,但我们家拿不出那么多的钱。”
“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给你一万块。”
她脸上的喜悦难以隐藏,有找工作的前车之鉴,几乎是不再三犹豫,就信了这番话,“什么忙?”
被喜悦冲淡的理智重新占据了大脑的主导,脸上的笑意也不在是喜逐颜开,全心全意的相信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就是将安危置之度外。
“你明晚陪我去一个地方,晚宴的家属。”水萦纡缓缓开口,漫不经心的话语里有着十足十的把握。
是对她会答应的成竹在胸,其程度就好比是知道月亮下山之后、升起的会是太阳。
淦江清没有立即回答,她不能确定明晚去的到底是晚宴,还是狼窝。
要是被人给买了可就算是玩完了。
最终选了一个迂回的方式,“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男人说着,话音里是难言的自嘲,“我能明白你的顾虑,相信一个共有四面缘分的陌生人是愚蠢的决定。”
“但如果……我喜欢淦小姐呢?”男人的目光一眨不眨。
被当成吉祥物让人观赏的淦江清,浑身上下全身不自在。
都让她不由得好奇,钱先生的眼睛到底是得了白内障没有。
一直盯着她看,是因为眼球的晶状体混浊到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所以就使劲的相看?
淦江清刚想一如往昔,打个哈哈、给揭过去,就被男人最后的那一句‘我喜欢你’给整不会了。
愕然的迎着那道无法忽略的目光,艰难开口,“钱先生是对我一见钟情?“
“嗯。”一个简单的单音节,就是男人的回答。
淦江清盯着右手的输液管,沉思不语。
表面是如此,但内心又是一番景象,无奈扶额、复而叹息。
这人病的不轻啊。
相信一见钟情等同于相信活人能看见鬼魂,对淦江清来讲,纯属扯淡。
可如果没有钱,妈妈就会死的。天平开始倾斜,砝码的重量歪向了一万块钱上。
实在是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身体一点点垮掉。
她明白自己正在往一条深渊的暗河里迈步,走上这条路后将无法在安然回头,直到淹没在将来的某一天。
“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她仰着头,她的眼睛迎着他的目光。
“钱青白。”
“清白?”她问。
“青色的青,白色的白。”
淦江清点点头,口里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钱青白。”
这个名字很容易念着念着就成清白,钱清白,钱可一点都不清白。
想着这个,不禁破颜而笑,笑面让她都鲜活了不知多少。
“你在笑什么?”水萦纡问她。
淦江清的表情僵住一瞬,扯了个理由来搪塞,也不能全归结为搪塞。
这个问题她还是听在意的,“我没参加过,要是给钱先生带来麻烦怎么办。”
“服装我来安排,”男人的声音停顿住,接着说道,“晚宴的事你当一个透明人,不张扬就好。”
这个简单。淦江清大概是身上的人气太少了,自古以来,在人群多的场合中她一度是被漠视。
在医院输完瓶中的药,淦江清才起身离开,不然她的钱可就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