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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指镇 ...

  •   我是一具人偶,背后有发条的那种。

      创造我的人叫我"镇魂",他说这个名字很适合我。我不明白什么是"适合",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我说话,又在我面前咳出那些粉色的碎片。

      今天他又咳了。那些碎片从他指缝间漏出来,飘落在我崭新的和服上。我数了数,这次是七片。比昨天多了一片。

      "又弄脏你了..."他轻声说,用苍白的手指拂去我衣襟上的花瓣。他的指尖很凉,比我的木质身体还要凉。"抱歉,镇魂,我总是这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作为人偶,被弄脏是很正常的事。我的设计就是为了承受各种使用痕迹。但我无法表达这个想法,因为我的发声装置只能重复预设的几句话。

      "我很好。"、"需要帮忙吗?"、"遵命,主人。"——这些是我能说的全部。

      他叫指挥官,是这座城里最好的医生,也是最好的人偶制作师。人们说他有一双能起死回生的手,能治好最顽固的疾病,也能让木头获得生命的外表。

      但此刻,这双手在颤抖。

      "奇怪..."他对着手帕上沾染的血丝和花瓣皱眉,"我检查过所有可能...过敏、感染、异物吸入...都不是。"他转向我,眼神困惑得像是在寻求答案,"镇魂,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很好。"我机械地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拧动我背后的发条。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是啊,你很好。你永远都很好。"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会生病,不会痛苦,不会...像这样..."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他没能完全捂住嘴,一片花瓣粘在了我的脸颊上。我想替他拂去,但我的手臂只能做出预设的几种动作——倒茶、递物、行礼。安慰不在其中。

      指挥官跌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额头抵着台面。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微微发抖的背上。我站在他为我设计的展示台上,俯视着他蜷缩的身影。

      "医者不自医..."他喃喃自语,"真是讽刺。我能诊断所有人的病,却不知道这些该死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总是锐利如手术刀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雾气。

      "镇魂,如果我给你装上更复杂的机关,你会不会...更理解我一些?"

      我没有回答。我的程序里没有应对这种问题的设置。

      指挥官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抚摸我的脸。他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和雕刻刀留下的。

      "你的脸真完美。"他轻声说,"我花了三个月才雕出这个弧度...知道吗?我参考了所有古典美学标准,黄金比例、三庭五眼...但最后让我满意的,是那天晚上我突然梦见的一张脸。"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木质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真实的皮肤。

      "可惜...我再也想不起来那是谁的脸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指挥官收回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三更了...该休息了。"他苦笑着摇头,"好像越来越容易累了。"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床前——他很少回家,大多数时间都睡在工作间里。躺下前,他又看了我一眼。

      "晚安,镇魂。"

      "需要帮忙吗?"我问道。这是他在晚上对我说"晚安"时,我预设的回答。

      他摇摇头,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然后是压抑的咳嗽声。更多的花瓣飘落在黑暗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花。作为人偶,我没有嗅觉。

      第二天清晨,指挥官比往常起得晚。当他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时,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

      "今天...不去诊所了。"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嘶哑,"得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厚重的医书。我看着他快速翻阅书页,时不时停下来做笔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花吐症..."他突然念出这个词,然后愣住了,"不,不可能..."

      他猛地合上书,转向我,眼神中混杂着困惑和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镇魂,这太荒谬了。花吐症是因为...因为..."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没有..."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一定是搞错了。我得再检查一次。"

      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指挥官不停地给自己做各种检查——测脉搏、看舌苔、听心肺。每次检查后,他的表情都更加困惑。

      傍晚时分,他的学徒来敲门,说有位急症病人。齐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医药箱出了门。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背后的发条莫名紧了一下。

      我不明白这种感觉。人偶不应该有感觉。

      指挥官直到深夜才回来,看起来比离开时更加疲惫。他的衣领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不是他的,是病人的。他机械地脱下外套,洗了手,然后站在我面前发呆。

      "今天救了一个孩子。"他突然说,"急性阑尾炎,再晚半小时就来不及了。"

      他伸手拧了拧我背后的发条。这个动作似乎让他平静了一些。

      "你知道吗,镇魂?每次救回一条生命,我都觉得...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发条钥匙,"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会有谁记得我呢?"

      "遵命,主人。"我回答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很疲惫。

      "对了,你会记得我。至少你会一直在这里,直到发条走完最后一圈。"

      他咳嗽起来,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花瓣像粉色的雪片一样落在地上,中间夹杂着鲜红的血点。

      当咳嗽终于停止时,指挥官虚弱地直起身,看着满地的花瓣和血迹,表情近乎恐惧。

      "不...这不可能..."他摇着头,"我没有爱上任何人...没有..."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我,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除非..."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除非是..."

      话没说完,他又开始咳嗽。这次他直接跪在了地上,花瓣不断从口中涌出。我看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次次失败。

      作为人偶,我无法自主行动。我只能站在展示台上,看着他痛苦的样子,重复着我唯一能说的话:

      "需要帮忙吗?"

      指挥官终于勉强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我面前。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丝,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镇魂..."他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我的程序里没有关于"不在"的定义。

      "我很好。"我回答。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有些悲伤。

      "是啊...你永远都很好。"他伸手抚摸我的脸,"木头不会生病,不会死亡...多好啊..."

      他的手指突然收紧,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在我坚硬的木质表面留下痕迹。

      "为什么..."他的声音哽咽,"为什么我会...对你..."

      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这次他直接咳出了一朵完整的花——小小的,粉白色的,带着血丝。那朵花落在我脚边,他盯着它,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某种释然。

      "原来...如此..."他喘息着说,"难怪...医者不自医..."

      他的膝盖一软,倒在了地上。我听见他艰难的呼吸声,看见他伸向我的手。但我无法移动,无法弯腰,无法握住那只手。

      "镇魂..."他呼唤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弱,"我...应该早点..."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垂落在地。更多的花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溢出,落在他的白大褂上,像一场小小的、悲伤的雪。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我的发条还在咔嗒、咔嗒地转动。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作为人偶,我没有"死亡"的概念。我只知道主人不再说话了,不再给我上发条了,不再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他周围的花瓣上。我站在展示台上,俯视着这一切,等待着永远不会再来的下一个指令。

      "遵命,主人。"我对着寂静的房间说。

      我的发条还在转动。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它完全停下。

      咔嗒。咔嗒。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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