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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马市 “快撤!” ...

  •   兵器厮砍声“铿锵”震天,闵兵作战异常悍勇,一刀下去,身首分家。

      三卫也不遑多让,提了刀就上前猛砍,协同作战效率更高,刀劈开刃了就换枪,杀红了眼身边一切工具都能变为凶器,墙角的榔头锄铲一样能敲死人。

      那群假守捉很快抵挡不住,丢盔卸甲就往门外跑。

      谢桢趴在地上,眼睛一直紧紧瞅着赫青川来回闪斗的身影,雪落在谢桢的帽兜里,身下的雪慢慢融化,露出坚硬泥泞的土壤。

      大地在微微震动,谢桢手指发麻,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地上,下一刻,骤然抬头厉喊:“有重车有重车!快撤!!”

      赫青川蓦地抬头,还没弄清楚他说的“重车”是什么意思,就见燃着火苗的箭矢如流星“咻咻”从天而降,轰然砸破高院墙头,碎石“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些箭矢一落地就砰然炸响,星星点点的小火簇犹有燎原之势,瞬间变为熊熊大火。

      假守卫们仓皇爬出院门,带火箭矢还在源源不断破空袭来,火舌舔进每个角落,映在每个人的眼中,照亮惊愕。

      赫青川的瞳孔骤然紧缩。

      ——重型弩!

      他们没去过夏台小院,也没与伽渊交过手,自然不知道这些曾在夏台出现过的重型弩竟又再度出现在河西阿克塞!

      赫青川抬头大喝:“谢桢,去传信——快!”

      *
      赫连袭收到阿克塞的急报时,正赶上外面有人“嘭嘭”敲门。

      马野头上裹着纱布坐在门口,听见声音,瘸着条腿站起来:“来了来了!”

      房门“啪”一下开了,赫连袭从里面快步出来,经过马野时朝他打“坐下”的手势,三两步走到院前,一拉开门,双方皆是一愣。

      门外站着跟老叫花子似的赫然是尔杲邻。

      尔杲邻先回过神来,抱着大包小包挤开赫连袭,又指挥后面的人把大小箱子搬进来。

      他一把拽掉自己头上破得像蜂窝煤、到处漏风的毡帽:“从京里走得急,不扮成这样骗不过北衙的眼睛,不得已为之哈。”

      说罢又一指院里各个跟丧门星似的残兵败将,问赫连袭:“你们怎么搞成这样?”

      “说来话长。”赫连袭摇摇头,紧跟着问:“少卿大人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尔杲邻跟进了自家门一样,也不跟他客气,轻车熟路地进屋,端了桌上的水就往嘴里灌,喝完一抹嘴,喘息着道:“我先去的雍州,那边说你来了嘉陵关,我就直接过来了。”

      他话锋一转,沉声道:“京里出了大事。”他语气一顿,“——这个稍后再说,眼下有件急事,耽误不得。”

      他脱掉自己那件脏兮兮的漏出棉絮的破棉袍子,从内兜掏出张字条。

      “峒人来信,前线战况有变。”

      赫连袭倏地愣住,没反应过来似的问:“谁?”

      尔杲邻猝然靠近他,一股大半个月没洗澡的恶臭味扑面而来,坐在门口的马野都闻见了,赫连袭就跟失去嗅觉般,只听尔杲邻压低声道:“闵碧诗的线报到了,信里说铁勒占据瓜州后的下一个目标不是石门,而是沙洲和……”

      “嘉陵关。”赫连袭接道,随后面无表情地扫视院里,“我已经知道了。”

      那夜在马鬃山,马野等人组成的巡逻先遣队吃了闷棍,好在他们把赫连袭的话听进去了,秉持着打不过就跑的军令,倒也没损失什么人。

      此刻,马野他们站在院里,拄拐的拄拐,吊胳膊的吊胳膊,都一脸衰相地望着屋里。

      尔杲邻转头看他们一眼,又回过头来,眉头紧锁。

      “赫二公子,这事不能怪闵碧诗,前面有个探子暴露,被伽渊弄死了,闵碧诗本人也差点暴露,谁知道这群铁勒贼窜得这么快,线报耽搁得这几天,他们直接摸进云中了。”

      赫连袭的脸僵住,心也随之一提,尔杲邻的嘴一张一合,他却再也听不清后面的话了,满脑子只有方才那句“探子死了,闵碧诗本人也差点暴露”。

      那探子怎么暴露的?又是怎么死的?他死了,闵碧诗会不会也有危险?伽渊能弄死他,会不会也用同样的办法弄死闵碧诗?

      赫连袭浑身上下寒毛倒竖,不敢再往后想。爱人在没有硝烟的战场蛰伏潜杀,而他却只能像个废物躲在后方等待着未知的线报。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赫连袭感觉双腿有些颤抖,他扶着膝头缓缓坐下,狠狠搓了几把脸,直到把双颊都搓得泛红。

      尔杲邻被他发寒的眼神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安慰:“你放心,他暂时是安全的,闵碧诗的线报一向准确,按照他的意思部署,先把这波扛过去。除此之外,闵碧诗还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赫连袭俄然抬眸,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中隐隐流过波光,他喉头滚动,仿佛沙漠中将死之人见到清泉。

      *
      三日前。

      鄯善马市。

      天上雪还没停,也不影响马市的热闹,说是马市,其实跟互市差不多,不止卖马,从吃的用的到阿猫阿狗,再到婢女奴隶,只要能想到的这里都有得卖。

      当然这种集市不常有,只在每个季节的固定几日开放。

      闵碧诗蹲在一个卖猫儿的摊子前,肩上支着把伞,一手拽着身后马的缰绳,正跟老板磨嘴皮子。

      老板犟得很,仗着自家猫儿面相好,硬是一文也不肯降,还把那只橘纹猫崽子翻来覆去地摆弄,一会夸它毛量多,一会又夸爪子利。

      闵碧诗叹口气,看了眼头顶灰蒙蒙的天,用铁勒语和那老板说:“雪要下大了,猫儿冻得受不了,把猫儿卖给我,你自己也能早些回家。”

      老板说:“我不急,十文肯定是不行的,至少得半吊钱。”

      闵碧诗心道半吊钱,你不如直接去抢不来得更快?

      那老板见他不说话,又商量似的把笼子往前一推,说你要是把这提笼子的猫儿都买走,十文也行,不走价总得走量吧?

      那笼子得有半人高,粗略估计里面至少有小三十只猫儿,他要真带这么多猫回去,免不了又得受别人编排。

      突然,他眼前出现一只白花花的沾了玫瑰酱的糯米糕,扎在竹签子上。

      闵碧诗转过头,看见满脸严肃的护骨纥,仿佛他手里举着的不是糯米糕,而是某种见血封喉的利器。

      今儿伽渊心情不错,说可以满足闵碧诗一个要求,闵碧诗想出去走走,伽渊也没有反对,只是没时间陪同,就让护骨纥暂代。

      他们二人转悠着来到马市,闵碧诗一进来就说闻到玫瑰酱味,护骨纥怕他乱跑,就让他在原地待着,自己去买。

      现在玫瑰糯米糕买回来了,闵碧诗却把脸一撇,说不想吃了,接着转过头去继续和老板磨牙。

      最后说得老板实在受不了,抬头欲哭无泪地看着护骨纥:“纥哥,您真的连半吊钱都没有吗?”

      沙山算是伽渊的另一据点,附近这些靠山吃山的商贩都认识他,连带他手底下这些常出头的也都得了脸熟。

      护骨纥正咬着糯米糕,闻言脖子一梗,想张嘴却被黏糊糊地堵了一嗓子,半晌没发出声。

      老板见他不说话,立马叹气着垂头耷脑,心道眼下真是世道艰难,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连大户都掏不出钱了。

      护骨纥见那老板眼神不对,他一时说不出话,却丢不起这人,立马从袖口摸出两锭银子抛过去,冲老板不耐地摆手,又指指闵碧诗。

      那意思是“他想要啥都给他,不用跟他废话。”

      老板冷不丁地接了银子,愣了会,才欢天喜地地把笼子往前一推,和闵碧诗道:“小公子,这笼猫儿都给您,我再附赠您十斤饲食,不必客气哈不必客气哈。”

      “不用。”闵碧诗站起身,转头冷冷地看着护骨纥:“你这么有钱?”

      护骨纥直觉这人要找茬,果然,就听闵碧诗道:“我不要猫了。”

      老板才扬起的殷勤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也蓦地僵住:“怎……怎么?”

      闵碧诗的白袖一挥,修长手指轻点角落里另一铁笼:“我要他,两吊钱,够不够?”

      护骨纥方才没注意,现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才发现,那角落里还锁着团黑乎乎的东西,严格意义来说,那是个人。

      老板迟疑一下,闵碧诗趁着这个空档,皱起眉不悦道:“两锭银子还不够?你未免太贪心了,做生意讲究留人一线,便宜都让你一次占完了,日后谁还会再光顾?”

      “不是不是。”老板惊惶地看着护骨纥,立马反驳,“你要阿僧祇?……这、这东西吃得太多,不会干什么活,还听不懂话,不如猫儿来得划算。”

      老板五指弯曲,做了个“刨”的姿势:“猫儿能抓耗子。”

      闵碧诗根本不搭理他,转过头冷冷冰冰地吩咐护骨纥:“给他钱。”

      护骨纥眯起眼睛打量角落里那笼子。

      那人皮肤黝黑,头发打卷,寒天冻地地也只穿了件薄开襟,背对着人蹲坐在里面,那姿势有些像等待认领的犬或是无家可归的牲畜,总之不像人。

      铁勒把这种黑皮肤的人叫“阿僧祇”,而大梁更习惯称之为“昆仑奴”。

      只是这阿僧祇多为舶来品,既不懂铁勒话,也不懂汉话,浑身还一股恶臭味,闵碧诗买这东西干什么?

      老板见护骨纥一直往角落里看,急忙上去热心解释:“这是僧祇过来的,体格壮,力气大,就是不服管教,吃得太多,纥哥,不瞒您说,我一直想把他出手了,但出给谁也不能给您啊,帮不了忙还到处添乱,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坑伽老板啊,买猫吧,纥哥,猫儿好,吃得少能干活。”

      护骨纥觉得这昆仑奴的背影有些熟悉,仔细一看,又觉得眼前这个肤色要更深些,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他把嘴里的糯米糕咽下去,问闵碧诗:“买他干什么?”

      闵碧诗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掏不出来钱就算了,我去找伽渊。”说完就转身就要离开。

      “哎。”护骨纥一把拽住他,把人拖到自己面前,“我问你买他干什么?”

      闵碧诗冷冷瞧着他,不作声。

      老板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看这剑拔弩张的气势,生怕他俩一言不合打起来,老板就纳闷了,这白衣男人看着跟个冰山美人似的,怎么倔起来像头驴。

      护骨纥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实在头痛,又怕他新整出来什么幺蛾子,就这么恶狠狠地盯了他一会,转头和老板咬牙道:“把那个阿僧祗给我。”

      老板不敢吱声,连忙打开笼子把人牵出来,又点头哈腰地,把阿僧祗脖颈上的锁链放进护骨纥手里。

      “纥哥,您走好,您走好……”

      看着这俩人离开的背影,老板才算松下一口气。

      闵碧诗好像对这个阿僧祗没什么兴趣,护骨纥要把锁链放他手里,他也没接,只是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看起来好像在生气。

      护骨纥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这样,也没说话,两人这么一路无言,直至走到马市门口才发现,马没牵。

      闵碧诗斜他一眼,似乎更加不满了,护骨纥把拴着阿僧祗的锁链绑在门口的树上,嘱咐闵碧诗几句,让他不要乱跑,自己则进去牵马。

      说是嘱咐,其实更像威胁,也不知闵碧诗听没听进去。

      等护骨纥出来后左右一看,闵碧诗倒是还在,阿僧祇不见了。

      他上前问:“方才买的那人呢?”

      闵碧诗云淡风轻道:“放生了。”

      护骨纥一下愣住:“放……放生?你买他回来是为了放生?”

      闵碧诗抬头看他,语气冷峻却藏着揶揄:“怎么,舍不得你那两锭银子?”

      护骨纥感觉脑中的某根弦突然崩断了,继而又一把火撩起来,顺着引线“轰”地一下被全部点燃,理智在这刹那被烧没了。

      从糯米糕到那两锭银子,再到买来又放生的阿僧祇,戏耍、捉弄、讥嘲、侮辱在此刻全爆发出来。

      他一把抓住闵碧诗的衣领,把人“嘭!”地一声抵在墙上,狠声道:“你他妈的把老子当狗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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