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计》雪衣云端客

7、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一）

　　那男子放开手，却不说话，只是对着她勾起唇角，她看出他是在对着自己笑。而后他半坐半躺到一张椅子上，一只手端着一杯酒，一只手撑着下巴。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却知道他正在打量自己，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
　　“既然要遮，为何只遮住半张脸？”
　　顾小郡主好奇地问他。
　　“因为如果全遮住了，别人就看不到我的笑容了；可是，我却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眼睛。”
　　他慢吞吞地回答，声线很年轻很干净，被他那微带着醉意的情绪渲染，便带上一种奇异的磁性。
　　她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揭下他面具的冲动，因为他的鼻梁，他的下巴，他的唇的线条都是那么地完美。而且，他有着那么一双修长漂亮的手。
　　“可是，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鬼使神差般，她伸出了手。
　　他知道她的意图，却并不阻拦，只说道：“不动脑子就先动手可不是好习惯——你知道么，揭下我面具的人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去死，二是爱上我。”
　　他慢吞吞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顾小郡主已经扯开了他系着面具的丝绦。
　　等到她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他的眼睛。
　　很久以后，当顾若云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与慕容苍的相遇，总觉得那是上天故意安排给她的一段孽缘。
　　当年她无知无畏，无所顾忌；她解开他用丝绦系成的那个花结，竟系上自己的一场桃花劫。
　　她记得他的眼睛很特别，因为他的眸色特别浅，浅得能够看清瞳孔周围细小的深色纹路。但他的眼神却熠熠生辉，这明亮的神采仿佛给他的瞳孔镀上了一层淡金色。总之，这是一双只看一眼就会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像某种生活在旷野中的动物，野性不驯，在深处藏着点桀骜又邪气的心机。
　　她总是笑话阿雨以貌取人，可是在她见到慕容苍以后，才发现自己分明也是个以貌取人的花痴。在她所见过的男子当中，没有一个人能让慕容苍那样，仅看了一眼就打动了她的心。不，也许只是他那一刻的神态打动了她——他唇角挂着干净的笑意，旁若无人地坐在乌烟瘴气的人堆里，像是乱花遍地中一株青竹，用那带点邪气的明亮眼神专注地望着她。
　　有顾千帆和李锦在身边，她见惯了英俊的男子。但慕容苍那一种带着点邪气和野性的俊美，正正好是让她心笙飘摇的那一种。
　　不过当时，她只是有一瞬间的心动。这一瞬间过去之后，他终究不过是她生活里一个陌路人。
　　他将顾若云拉到面前，让她的脸距离自己的只有半尺，用那干净又有磁性的声线魅惑般地问道：“我刚才说过的话，你应该听懂了吧？那么现在你告诉我，你是爱我，还是不爱我？”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就是看了你一眼么，我凭什么就要爱你？”
　　“你也可以选择去死——我说的话，一向算数的。”他很笃定地答道。
　　顾若云一把推开他：“这里很多人都看见你的眼睛了，难道都要爱你不成？”
　　“只有你才是揭下我面具的人。”他很认真地答道。
　　“会呆在这种地方的男人，果然都是怪人。”顾若云赶紧将面具帮他戴上，“我再帮你戴上还不成么！”
　　那男子微笑：“我说过的话，一向算数的。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一定要给我答案。”
　　望着他十分认真的表情，顾若云正不知该怎么应对，恰好阿雨过来将她拉走了。
　　“小王爷到楼上的大堂里去啦，郡主你快跟我来。”阿雨拖着她就往楼上跑。
　　她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个带着清香的男子竟突然就不见了。
　　看着她东张西望的样子，阿雨告诫道：“郡主，这种地方少看几眼为好，免得污了你的眼。”
　　上楼的时候，只见楼道口守了两个女子，打扮当然艳丽，但眼神中却有种红尘女子没有的凌厉。奇怪的是，上楼的人都是几个一群上去的，领头的人还都迅速地出示了一块亮闪闪的牌子，那两个女子方才放行。
　　“阿雨啊，去上面难道还要门票的么？这个咱可没有。”
　　阿雨仔细观察片刻，若有所思，接着拉着她大步上去。果然，那两个女子伸手就拦：“对不住两位公子啦，楼上今晚有花魁的出道演出，必须得有贵宾的牌子方可进入。”
　　只见阿雨刷地亮出袖子里的飞刀，在那两个女子面前晃了一晃。那两人仔细一看，脸色微变，赶紧将她俩让了进去。
　　到了楼上大堂，顾若云发现这里没有摆放桌椅，而是在当中搭了一座花团锦簇的高台。黑压压地一大片人全都挤在那高台周围，四周只见一片人头耸动，顾千帆的身影也被淹没在了人群里。
　　“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她觉得这里的气氛有点不寻常。
　　“仔细听听就明白了啊，周围这些人都在议论纷纷呢！”
　　听到阿雨这么说，她竖起耳朵听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的谈话。
　　“张兄，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啊！”
　　“哦是李兄啊，你也来了京城？”
　　“你们金龙帮也收到了盟主令？”这人故意压低了声音，不过顾若云将头凑过去听，他也并没在意。
　　“我们金龙帮在武林盟里虽然没什么名声，但在秦岭一带可也是一家独大，有你们清风阁的盟主令，自然也会有我们的一份！”姓张的似乎有点不满。
　　姓李的赶紧解释：“兄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一次非比寻常，大江南北的各门各派都收到了盟主令，而且集结地居然是在这皇城。唉，不知道盟主到底是怎么想的。当朝皇帝一向称我们武林人士为乱党，如今我们聚集在此处，不会出问题吧？”
　　“李兄，看来你们清风阁的消息不灵通啊——齐盟主这次发放盟主令，正是因为皇帝要在京城举办英雄大会。”姓张的一脸神秘。
　　“英雄大会的事我当然知道……但是，总觉得朝廷的意图没这么简单……”
　　“朝廷如此做无非是想要对江湖人才招安罢了，既然盟主都带头来了京城，那我们还担心什么？”
　　“张兄，我还是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听说对于武林盟的态度，现在朝廷里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想对我们招安，另一派却在盘算着怎么把我们一网打尽呢！那所谓的英雄大会，是个阴谋也说不定。”
　　“什么阴谋啊？这次的英雄大会又不是朝廷张榜召集的，而是武林盟主亲自派发的盟主令，有什么好怀疑的？”姓张的一脸怪他多心的样子。
　　“就算这次的英雄大会真是盟主召集的，可为什么聚会的地点会在这青楼？而且，据我探得的消息，发出这次聚会请帖的不是盟主，而是他的女儿齐云裳。”
　　“齐云裳？就是那个在江湖上被称为‘银铃公主’的江湖第一美人？罢了罢了，不跟你多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一会儿不就知道了？李兄你总是比别人要多几个心眼，咱们混江湖的讲究的是血性，思虑太多刀子会变钝的！”姓张的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们的对话顾若云听了个清清楚楚，但她却越听越糊涂。
　　“阿雨，这帮粗人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懂啊……”她问一旁的阿雨。
　　阿雨很认真地答道：“郡主啊，你还没听懂么？这帮人全都是你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个武林盟主——也就是太子所说的那个乱党的手下。是那个武林盟主发了讯息把他们全都聚集到了京城，他们今天到了这里，是要开秘密会议呢！”
　　顾若云闻言立刻变了脸色：“这么说来，这些人全都是乱党？！那我哥哥来这里难道是为了抓乱党？这么多人，太危险了啊！”
　　阿雨却摇头：“小王爷又不傻，真要抓乱党，怎么会只一个人来。”
　　顾若云心想也是，望望周围站着的人，果然觉得这些人全都有了点“乱党”的气质。她心想怪不得最近她爹总说京城不太平，不准她出门，看来这京城不只是不太平，简直是乱党云集啊……
　　这些人还真是聪明，若是在其他地方聚了这么多人，朝廷肯定会警觉的。他们故意在楼下摆出一副声色淫靡的景象来，原来是为了给楼上打掩护。
　　她猛然惊觉自己正处在这样一群人当中，心里不禁打了个哆嗦。
　　阿雨却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放心，他们不会知道我们是谁的。小王爷一个人在这里，我们得看着他不能让他出事呢！”
　　顾小郡主点头，往阿雨身上靠了靠。
　　她有些心慌地找了一圈，还是没找见她家哥哥的身影。这时，整个楼中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见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当中那座高台。
　　顾若云睁大眼，只见高台后的纱幕缓缓撩起，一名年轻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身材高挑却格外苗条，似一株弱柳扶风；和这楼中其他女子不同，她一身素白，从头到脚没有半分俗艳的色彩，头上也只斜插了一朵小小的白花，一头青丝毫无束缚地如流水般泻在她瘦削的肩头。
　　随着她莲步轻移，她稍显苍白的脸庞也在众人眼中渐渐清晰。
　　顾小郡主看着她，有点发愣。
　　真是个美人儿啊！
　　她的容貌无疑是完美无瑕的，配上她全身上下那种清淡素净的气质，似生在清秋里的一株宝华玉兰，绽放着一世风华，又不胜清寒地惹人爱怜。
　　随着她的步伐，清脆而有节奏的银铃响声在楼中传开。听着这铃铛声响，顾若云突然回想起了什么。
　　就在自家的墙下，她看到那白衣的女子轻轻跃上墙头，飘飘若白羽。那时光线太暗，她没记清她的容貌，但是这银铃的声响，她是记得的。
　　莫非那日将她哥哥送回王府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