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计》雪衣云端客

15、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一）

　　其实参加所谓的“诗会”谁也不用吟诗作对，就是一堆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虽然这次聚会是以柳翩翩为中心，但也给其他人创造了机会，所以来的人还真不少。
　　在那一堆的锦衣华服宝光璀璨之间，李锦仍是显得格外亮眼。某人明明从前还抱怨着不想来呢，但瞧他现在那精神百倍的样子，顾小郡主想相信他对这“相亲会”不感兴趣都难。
　　周围女子们个个都是识货的，一个个盯着他，目光里秋波荡漾。而他却很受用似的左右逢迎，游刃有余地游走于花丛间，看得顾小郡主咬牙切齿。
　　操心是件很伤体力的事情，咬牙切齿了一阵子之后，她觉得肚子饿了。看着满桌丰盛无比却无人问津的美味佳肴，她只后悔没带阿雨一起来。最诱人的，莫过于那盘红烧猪蹄了。她翘起鼻子仔细嗅了嗅，只觉一阵酥香沁人心脾，于是她的手就伸了过去。
　　没料到她竟没能碰到那心仪的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她的爪子伸到中途就被一只修长的手给截住了。
　　“大庭广众之下，啃猪蹄子多有不雅。”李锦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对她笑得春光灿烂。
　　“我要吃什么你管不着，我就喜欢这个。”她不满地瞪着他。其实她也并不一定要吃那猪蹄子，但她心里不悦。这种面子上一套里子里另一套的虚伪，他装得很熟练，她却装不来。
　　看着她的表情，李锦却假装不觉：“听话。你要是喜欢，等回去我再弄来给你吃，你要吃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他这话软得让她一点脾气也提不起来，她只好转而抓起一块桂花糕：“那我吃这个总行了吧？”
　　他点点头，却不走开，仍是偏着头眯着眼，微笑看着她。顾小郡主被他盯得很不好意思，只得狼吞虎咽了事，差点就被噎住。
　　“你啊你，连吃块糕都这么不斯文。”他伸出手指很自然地抹去她嘴角沾上的几粒碎屑。
　　“哼，你这斯文败类也好意思说我。”
　　李锦并不反驳，仍是微笑，似乎今日心情的确好。但顾小郡主却觉得四周的气氛似乎变得有点不对劲——那一道道追着太子殿下的炽热眼光似乎都要烧起来了。
　　的确，他那自以为寻常的小动作在外人眼里看来实在是有点那啥。
　　在场的都是大家闺秀，不是那街巷里的长舌妇，所以她们什么也没说。但是，在她们交互的目光和神情里，顾小郡主读出了极其丰富的含义——各种羡慕，各种嫉妒。
　　此时此刻，顾小郡主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她们那澎湃的羡慕嫉妒给烧着了。
　　幸好下一刻，另一个人代替她成了众女的焦点。
　　这场聚会的女主角柳翩翩，仪态万方地出场了。她今日穿了一袭翠绿的裙裳，看去清新可人，又十分鲜亮，吸引了无数或仰慕或羡慕的目光。在女子当中，她的身材算是比较高挑的，凹凸有致，曲线优美，这一点让顾小郡主觉得有点自惭形秽。
　　“今儿个日头很大啊，被我这些朋友围在这里吵闹了半日，殿下恐怕觉得倦了吧？我在湖上的凉亭里备了凉茶，想请殿下过去歇歇，不知殿下可否赏光？”
　　她这话虽是问句，但她那如秋水般恬静秀丽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而且她邀请的表情矜持又忐忑，看来楚楚动人，谁要是拒绝就是不识相了。
　　望着欣然陪往的李锦，顾若云在心里又一次大骂她矫情——这不是明摆着要和他独处么。
　　顾若云假装不屑，眼角的余光却追着他俩一同往湖边走去。那亭子建在高处，在这园子中处于居高临下的地势。在柳翩翩保持着文雅的步态攀上石阶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脚下一歪。旁边的李锦赶紧伸手扶她，她便就势攀住了他的手臂，还装作受惊似地抓着他上了凉亭。
　　一直到了凉亭里，她才突然放开手，垂首敛目，做出一副“啊抱歉啊~我现在才发觉我刚才的举动似乎有点不妥”的样子。
　　顾小郡主只觉得心里像是灌了麻辣汤一样地不舒服——这位矫情的柳姑娘，居然还羞涩了？不就拉个手么，她居然就羞涩了，真是够文雅，够斯文啊……
　　于是，她装作不经意地离那凉亭近了些，近到她能够听到他们的谈话。
　　虽然把李锦独自霸占在身边，但那柳翩翩却似乎很拘谨，说话颇有点小心翼翼，谈的话题也有点不着边际。顾若云却觉得有些安心，因为她是了解李锦的性子的，这样的女子会闷死他的，根本就引不出他真实的一面来。但他一如既往地表现得很好，笑得如沐春风，和柳姑娘交谈得十分愉快。
　　一会儿之后，顾若云开始为自己听墙根的行为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准备走远一点。可是此时，却有个不识相的人不请自去，施施然进了凉亭。
　　“柳姐姐，今儿个该你主持大局呢，你怎么反倒躲到这里来啦？哦——原来是太子殿下在这里，怪不得呢！”那女子咯咯地笑。
　　“哦，原来是凌妹妹……这里凉快些，你也快进来坐坐吧。”柳翩翩稍有点尴尬地让座。
　　那姓凌的女子也不避嫌，大大咧咧地就坐下了。看她的行为举止，就知道她是个啥都不忌讳的好生事的主儿。
　　“前几日我听说皇上新赐了柳姐姐和殿下的婚配，看这样子，原来是真的啊！”
　　“那个……是有这么回事儿……可是，妹妹你千万不要声张，今日那位顾家的郡主也来了呢！她可是从小就和殿下有了婚约的。”
　　“姐姐避讳这个做什么，殿下以后的后宫可是要充成三宫六院的。姐姐你虽然被赐婚在后，但我听说殿下答应让你先过门了啊，所以姐姐你才算是正妃呢……”
　　“妹妹这话说过头了，还不快住口……殿下就在面前呢……”
　　顾若云只觉得晴天里一道霹雳闪过，之后她们还说了些什么，竟完全听不到了。
　　这样的事，为什么她从来没听说过？是假的吧？是假的吧！
　　她真想冲上去揪住李锦那厮的领子，什么三宫六院？什么让她先过门？他要是不统统地解释清楚，她一定要砸碎他最心爱的古砚，踩烂他朝华宫的房顶，再往他天天沐浴的温泉池里放养一百只癞蛤蟆！
　　可是，此时此刻冲上去太不明智了。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不客气地撕破了他的面子，他可能真要发飙的，那可就真的是自取其辱了。
　　我忍，我忍忍忍！
　　顾若云一肚子的气，扎进人群里找她家三哥。顾千帆和李锦是极亲密的好友，若是真有那样的事，她哥哥不可能不知道的。
　　可是她找了老半天，却没见着顾千帆的影子。她突然觉得周围那些兴高采烈的面孔都极其可憎，还有那些精致的食物也失去了香气。郁闷之下，她默默地远离嘈杂，一个人钻进假山后清净的浓密树荫里。
　　可是，她却在此处见到了她家三哥。
　　顾千帆也站在这僻静处，正和一个白衣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她认识——竟然是那个齐云裳。
　　“我放你一条生路，你为何不走得远远地，却还要呆在这京城趟这浑水？”顾千帆硬邦邦地说道。
　　“你放我一条生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难道你还想要我感激你么？”齐云裳咬牙切齿道。
　　“你要找我报仇尽管来便是！但你却为何要如此作贱自己……你这样高傲的女子，居然跑来这里做了柳首辅的小妾……”顾千帆的语气里满是痛心。
　　顾若云心里一惊，那个柳首辅女儿都那么大了，居然还要糟蹋这样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你居然说我是在作贱自己……是谁让我家破人亡，无依无靠？明明就是你！我恨你入骨，却杀不了你，报不了仇。我走投无路，连青楼都混过了，做别人的小妾又有何不可？没错，其实我就是想找一座靠山。如今我得到当京权势最大的柳首辅垂青，终有一日，我要你用千万倍的痛苦来偿还我！现在，你是不是害怕了？”齐云裳咄咄逼人。
　　“云裳，既然你如此恨我，为何当初我自愿受你一剑，你却留了我一命？”顾千帆似乎情绪有些失控，声音也有些变调，“若我早知道齐天南是你父亲，又怎会对他痛下杀手？事已至此，我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我恨你，日日夜夜，今生今世。你是我的仇人，怎么还有脸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竟然还说要我背负着这样的仇恨好好地活下去……”齐云裳的声音哽咽，似乎是哭了。
　　“云裳，我一向只做自己以为正确的事。但对于你，我悔恨，悔恨得想以死谢罪。我明明知道，从此以后你对我只会剩下仇恨；但是我……我控制不住自己……遇上你，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喜欢上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失误。是我亲手毁掉这辈子最珍惜的幸福——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为什么会把自己弄得如此痛苦？我不明白，我实在是不明白……如果我干脆地死在你手中，是不是就不会再这样痛苦了……”
　　顾若云听得呆了——她早该猜到的，这个齐云裳，和她三哥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可是，事实让她震惊得无以复加。这些事她从来都不知道，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感觉出来。平时就算是和别人吵了一架，她也会跑去哥哥那里寻求安慰，可是他自己为难的事却从来就不告诉她。
　　遇上了这样的烦恼，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心情。和他们之间的矛盾比起来，她和李锦之间的误会又算得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脑子里很乱。她想，今天也许原本就不该出门的。躲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什么也不知道，也许就不会如此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