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计》雪衣云端客

13、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七）

　　“你真的是慕容苍！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她惊呆了。
　　“你竟然会在太子的浴池里洗澡，你和那李锦关系一定不一般，是不是？”他将唇角勾起，用戏谑的口气问道。
　　“这个你管不着！你现在想要怎样？”
　　“你不是说，只要我不伤害你，就放我走的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她站起来，慢慢地走出水池。
　　顾若云这才看见，他的右肩上插着一支铁箭。虽只走了几步，但他已经举步维艰，显得很虚弱。他拉着她坐倒在水池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但拿着匕首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难道今晚去王府的刺客是你？”顾若云问道。
　　“刺客？你们秦阳王府有谁值得我去行刺？想我一世英名，竟然被那顾千帆摆了一道。看来我是低估他了，你那哥哥，手段果然够狠，哼！”他冷哼一声。
　　听他提起顾千帆，顾若云有点担心：“我哥他没事吧？！”
　　慕容苍又冷哼一声：“你那个卑鄙狠毒的好哥哥，他竟敢设下套子害我——下次但凡有机会，我一定要把他绑起来，狠狠地折磨一遍又一遍。”
　　听他说这样的狠话，顾若云立刻怒了：“我哥他心性善良，卑鄙狠毒的是你！”
　　“你说你哥心性善良？”他忽然嘲讽地笑了，“你这个小丫头，真的是什么也不懂啊……”
　　他突然闷哼一声，竟反手一把将肩上的铁箭拔了下来。立刻温热的血从他的伤口猛然喷出，溅了顾若云一身，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
　　他却咬着牙，把手中的箭放到她面前，逼着她看：“你仔细看这箭头，双钩倒刺，刻了血槽，箭头上还淬了毒——你觉得会使用如此恶毒的武器的人，会是一个善良的人？”
　　看着他肩膀上血流如注，顾若云吓得说不出话来。慕容苍牙关紧咬，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显然也已经撑不住了。他用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艰难地放到她手中。
　　“帮我上药……快……”
　　说完这一句，他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用来胁迫她的匕首也当啷落地。
　　一旦发现危机解除，顾若云赶紧本能般地退开，离他老远。而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看来是晕过去了。她本来是想立刻高声喊叫的，但望着他身上流出的鲜血一层又一层在池子里洇开，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个沾满血的瓶子，她鬼使神差般地保持了沉默。
　　叫人？不叫人？
　　她也搞不清楚此时此刻自己究竟在犹豫个啥……
　　“郡主，还没洗完么？”
　　外面忽然有人发问。
　　“唔，再等一会儿！”她鬼使神差般地这样回答了。
　　她打开手中瓶子的盖子闻了闻，嗅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她又望一眼满身是血的慕容苍，摇了摇头，还是慢慢地走到了他身边。
　　这个慕容苍，她本没有理由救他。但此时若叫李锦抓住他，他恐怕活不了。此刻，此人性命就握在自己手中……
　　让他生？或是让他死……那个小小的药瓶，在手中竟觉得有千斤重。
　　她犹豫了半天，闻着那血腥味渐渐压过浴池的暖香，脑子里空白一片。
　　她最终还是撕开他的衣服，直接用池子里的温水帮他冲了冲伤口，然后将瓶中的粉末倒在他肩上那狰狞的伤口上。那药的药性想必是很烈的，她看到他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你……居然真的肯救我？你……可真是个傻姑娘……”他喃喃地说道。
　　知道他是醒着的，她一惊，赶紧退开老远，缩到墙角。
　　然后，她又犯愁了——叫人？还是不叫人？
　　犹豫半天，她最终还是没有叫人，却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一脚将他手边的匕首踢到远处，然后又退了回去。农夫和蛇的故事她是听过的，她对这个人一点也不了解，她可不想一时好心反让自己倒大霉。
　　“真是只善良又胆小的小兔子……”只休息了片刻，慕容苍竟然缓缓地爬起身来。他的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她却看到他对着她笑了笑。
　　“你，你竟然这么快就好了？”顾若云很惊讶。
　　“你手上这瓶药，可是我花了六年才炼出的保命神药啊。”他果然勉强地站直了身子，却又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仿佛是条件反射一般，顾若云跑过去扶住了他。
　　他似乎有些惊讶，盯着她半天，用极轻极温柔的声音说道：“我以为你讨厌我呢……没想到你竟能如此对我……”
　　顾若云立刻放开手：“我当然是讨厌你的！我听说你是个卑鄙无耻，臭名昭著的魔头！”
　　“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轻轻的说着，便顺势朝着她靠过来，“今日你救我一命，所以我该感谢你。”
　　她看他摇摇欲坠的虚弱样子，并没有防备，不料他却一把捞住她的腰，一低头，两片冰冷的嘴唇便覆上了她娇艳的红唇。
　　仿佛一阵天雷从头顶滚过，顾小郡主呆住了。
　　当她感觉到这个妖孽竟然开始毫不客气地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唇，并且开始肆无忌惮地品尝她的滋味的时候，一股冲天怒气油然而生。她伸手猛地一推，不料他竟然还有力气，纹丝不动。她急了，伸手在他肩上伤口处重重一拍。他疼得身子一颤，总算放开了她。
　　“你干什么？！”她怒吼。
　　“我说了，是为了感谢你啊。”他偏着头，答得很心安理得，“我刚进来时在你身上下了毒，刚刚是喂你解药呢。”
　　“鬼才会信你！”
　　顾小郡主怒不可遏——娘的，救了他一命，他竟然还敢占她的大便宜。
　　“郡主，你怎么啦？我们进来了啊！”
　　她刚才那句话吼得太大声，被外面守着的人听到了。
　　“那瓶药就当做谢礼送给你了，你要记着留到关键的时候用，那可真是能救命的神药！”慕容苍说完，身子很神奇地凌空而起，轻飘飘地又从那屋顶上的窟窿出去了。
　　顾若云愣了片刻，只觉得嘴里留下了一股像是甘草一样苦涩又回甜的味道。她立刻冲到池子边，也不管池子里的水是用来泡澡的，捧起来就开始漱口。
　　结果当外面两名女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幅很诡异很惊悚的画面。整个浴池边上到处是血迹，浴池里的水也是浅红色的，而顾小郡主正浑身是血闷头蹲在池子边上，捧起池子里的水不断地往嘴里灌。
　　两名侍女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声。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李锦。
　　他看了一眼，也惊呆了，然后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顾若云身边。
　　“小云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他将她拉起来，上上下下紧张地检视她的身体。
　　顾若云望着他满脸惊慌的神情，脑中紧锣密鼓地思考了一番，然后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呆滞了片刻，猛地埋头到他怀中哭起来：“你一出去，就有刺客进来了……呜呜，他威胁我不让我叫……”
　　“小云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抱紧她，用最温柔的语气问道。
　　“我没受伤，那些血都是那刺客的。”她故作惊魂未定，却不敢抬头，怕他看穿自己的演技。
　　但他并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是有点自责地抚摸她的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都怪我太大意了，幸好你没出事……”
　　“竟然让这里进了刺客，朝华宫那些守卫是干什么用的！”他脸上带着怒气斥责道，“那刺客受了伤，必然还未跑远。徐剑尘，你还不赶快去追！”
　　“都愣着做什么？你们还不快帮郡主换衣服！”
　　被他一吼，那两个侍女身子一抖，赶紧围住顾若云，好一阵忙乱。
　　她们立刻帮顾若云换了干净温暖的衣服，而李锦为了给她压惊还给了“特殊待遇”，直接把她裹一裹抱到自己寝殿的大床上去了。
　　“小云，我已经派人通知秦阳王府了。今晚你就在我这里休息吧，明早我再送你回去。”
　　“嗯~”她应了一声，乖乖地闭上眼。
　　他却并不离开，轻轻地坐到她床边，静静地望着她。
　　“你不去休息吗？”她半睁着眼问道。
　　“我担心你会害怕，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听到他如此温柔的言语，她觉得有点心虚。她假装安睡，却透过自己的睫毛偷偷地看他。灯光朦胧，他如玉般的俊秀容颜有些模糊，却是那样地柔和。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非要在雨天里拉着他一起放风筝，结果受了风寒发了一夜的高烧。他也是这样静静地守着她一整夜，脸上就是这种带点怜惜又带点自责的表情。
　　她突然觉得，虽然她越来越看不穿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其实他从未走远。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他放在床边的手。
　　“怎么了，还是在害怕么？有我在这儿呢，不用怕。”他赶紧安慰道。
　　“我其实不怕……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对我其实挺好的……”她轻声说道。
　　“我对你好，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他灿然微笑，“若云，其实我很希望你永远都能像个孩子一样活得纯真自由。但是以后不要再翻墙上房，真的很不像话很危险的，懂不？”
　　他此刻的笑容是如此明亮，晃得她眼都花了，她忽然莫名地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她真想要爬起来再去漱口，漱一千遍。要知道那可是她的初吻，她的初吻居然被别人给夺去了啊……
　　这一夜的梦里，顾小郡主梦见自己将那该死的慕容苍绑起来，狠狠地折磨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