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度春山》望相似

2、第二章

　　“不是我说，你对小浩好点儿吧”陈龙安放下手里的锅铲，拍了拍围裙，转头对何家树道，“我知道当年的事一直都是你心里的结，但难不成你还真不认这个弟弟了啊？”
　　“你看小浩这几天忙进忙出的，不就是为了你吗……”陈龙安端了盘热菜放到何家树面前，嘴里机关枪似的突突个没完。闻言，何家树拿筷子的手顿了顿，神色复杂，良久才抬起头，“小浩他……”
　　何家树正想说点什么，却见何家浩出现在了门口。
　　“哥！”何家浩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微长的刘海落在眼睫上，平日里总带着些阴郁的眉目，此刻却因脸上过于真心实意的笑容，而显得明媚异常。
　　陈龙安见了，不禁打趣道，“唉——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陈龙安清了清嗓子，在一旁贱嗖嗖地演了起来。何家浩只顾着盯着他哥了，看起来倒是满不在意，反倒是何家树抬手一把勾住陈龙安的脖子，拿手一指“少欺负小孩儿。”满脸的护犊子。
　　“呦呦呦，还不让说了。心里这么在乎，面上装什么高冷啊！何家树，你说说你……”见这人嘴上没个把门，何家树晃了晃手，假意要打人。陈龙安见了只笑笑，识趣地反身一转，游鱼似地溜了去。
　　没了方才的打打闹闹，房间里顿时浮现出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看着眼前的少年，何家树百感交集。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一会儿是小时候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追着喊哥哥的弟弟；一会儿是几天前哭着对自己说“可是你名字里的家和我名字里的家，明明是一个家”的倔强少年；一会儿是昨夜大雨中马路边失魂落魄的男孩；最后定格在他无意间拿到的那本满是自己名字的日记本上。
　　一时间何家树竟不知如何开口。好在少年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何家浩一手拎了一个袋子，往桌上一放，“哥，我买了你最爱的早茶，快尝尝，大周末的，我可排了好久的队呢。”何家树打开袋子一看，嚯，这是恨不得把整家店都搬来啊！
　　他刚想说：“这是孝敬你哥呢，还是喂猪呢？”一抬眸却对上少年那满是明媚的笑意，正毫不吝啬地对着自己，一副求表扬的样子。何家树的话来不及出口，笑容便先漾了出来。这小鬼，还和以前一样。
　　思绪被这么一搅，心中的烦闷倒是褪了个一干二净。两人这么闹腾着，这顿早茶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下午茶。
　　咽下最后一口虾饺，何家树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盯着人，意思大概是：这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时间也不早了，小祖宗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然而何家浩似乎并没有接收到他哥的信号，依旧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
　　哥，我昨天解了一道特别难的题……
　　哥，我上次奥数得了一等奖，老师都表扬我了……
　　哥……
　　何家浩还在滔滔不绝，然而何家树对此既不打断，也不搭话，只撑着脑袋，静静地看这小鬼还有什么花招。
　　最后还是何家浩自己败下阵来，少年瘪着嘴角，带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哥，我还不想回去……”
　　何家树这才终于放下了撑在桌上的手，微微正了正身子，“怎么，你哥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放心吧，昨晚不都答应你不走了吗？”
　　“可是……”
　　见他还要嘀咕，何家树起身一边推着人，一边道：“行了，作业写完了没？走了，哥送你回家。”
　　何家树今天没有骑车，两人一路上打打闹闹，走到何家院墙底下时月亮正好爬上夜空，两人不约而同地靠在了墙上。清风吹过，巷子里的三角梅微微晃动，盯着地上的影子，何家浩突然开了口，他说：“哥，你不要不开心！”
　　夏夜的晚风来得正好，一朵三角梅被风吹落，掉在了何家树脚边，有什么东西狠狠悸动了一下，像落花入水，泛起层层涟漪。
　　但心里震荡得厉害，嘴上反而更说不出话来，何家树几次张了张嘴，都以失败告终，直到……他看到面前那双不老实晃动着的手臂上隐隐露出的烟疤。
　　何家树一把抓住那只手，神情气愤又心疼。
　　“这是怎么回事！”卷起袖子，入目的是一排触目惊心的淤青，其实这些伤他是知道的。何家浩和他说过，自己病发时会控制不住自残行为，但当看到这几个新烫的烟疤时，他难免感到震惊。他盯着何家浩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与心疼。而后，他便听到了少年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他说：“哥，抱抱我，好吗？”于是何家树便搂着他的肩膀，一点点揽入怀中。月夜下，他们彼此依偎，在何家树看不见的地方，方才可怜兮兮的何家浩露出一点诡计得逞后的自嘲的笑。
　　月光下，心满意足的小狗被哥哥拥在怀里，他听他说，“小浩，以后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明天我们去医院好吗？”
　　少年乖巧地点了点头。
　　“小浩，人的一生很长，不要陷在过去的阴霾里。”
　　他轻声应道，“好”。
　　“小浩，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哥哥永远都是你的哥哥。”
　　他苦笑着回答，“好”。
　　而后，他听他说，“小浩，哥哥希望你永远开心！”
　　这一刻倔强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他呜咽着声音，试图用那句泣不成声的“好”，把心底那翻江倒海的情绪一并咽下。他把头埋在何家树的脖颈里，聆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有力的心跳，感受着独属于他的炽热的呼吸，他心满意足又心有不甘。他想，大概只有借着这样的掩护，自己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抱着他吧。
　　此刻，老旧的巷子里苔藓疯长，一如少年见不得光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