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叶问渠

6、秋·初次登堂入室

　　转动插入锁芯的钥匙，开门。
　　“请进。”
　　玄关并不狭窄，人形的热量却将我索绕。
　　并不剧烈的撞击声与日光的消失告知着门已紧闭。
　　像爱情剧中刚进房间两个人就开始接吻的情节没有发生，这是我优秀自制力的功劳。
　　客厅里挂着厚重的窗帘，室内昏暗。
　　“还是这么不喜欢被晒吗。”
　　“保护隐私以及避免家具地板等物品过快变色，不过我就是讨厌晒太阳。”
　　我从鞋柜里拿出的居家拖鞋十分朴素，看起来和摆在鞋柜外的那双我的拖鞋毫不相关。
　　“尺寸没问题吗？”
　　“大概。”他没有动作。
　　“在想什么？当然是全新的。”我换上自己的拖鞋，走向冰箱拿了一瓶气泡水就窝进沙发。
　　“愛。”
　　“永四郎。”我回应道。
　　“你的冰箱里只有饮料吗。”他关上冰箱门。
　　“不，冷冻层还有冰块。说不定还有雪糕。”
　　“中午吃什么。”他哼了一声。
　　咽下本想脱口而出的“外送”，我拍拍身旁的位置，拿出卖可怜用的声线唤道：“永四郎，这里这里。”
　　他慢慢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手臂贴着手臂，肩头靠向肩头。我一点力气也没用，全靠身旁的人支撑。
　　“永四郎想吃什么呢？永四郎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好不好。”
　　我这是准备哄骗人家给我做饭。
　　闭着眼睛蹭蹭他的脸，声音愈发黏腻，“永四郎很擅长做料理吧，好想尝尝啊。”
　　“让你吃苦瓜吧。”
　　我听到了他的笑声。
　　“是永四郎的得意料理呢。”
　　额角被烙上一个吻。
　　“那个食谱卡，”我突然起身，走进卧室翻起书架，“放在哪本笔记里了？”
　　我记不起上次拿出来之后放在哪里，但好在我有所怀疑的笔记本数量并不多，而且幸运的是食谱卡从我翻开的第二本里面掉了出来。
　　卡片已经泛黄，笔迹也略有褪色。
　　他跟在我身后走进来，拿过我手上的卡片。
　　如我所料，他没有等在客厅。
　　我很满意。未经允许进入卧室是我故意放任的权利，他绝对乐于侵占我的私人空间，我也是这样的人。
　　没说“想喝什么就去冰箱拿”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什么也没有问，就打开了我的冰箱。
　　一点也不意外他看不惯我的冰箱，但我确实没什么下厨的机会。
　　平日里的早餐就是面包，水波蛋，真空煮的鸡肉、牛肉或者鱼，牛奶，偶尔酸奶。其中好吃的部分就是涂上果酱或者巧克力酱的各类面包，到公司之后再顺便去茶水间拿点零食泡个茶，午餐晚餐也全都不用费心。
　　休息日我一般直接睡过早餐时间，十点左右出门去吃早午餐，不用多说，晚餐也是外食。
　　今天应该是我的面包补货日，但我起床时间比工作日还早——你能想象到成年人的约会是从早上的网球俱乐部开始吗？太健康了。
　　但休息室和洗浴间真的很不错，不愧是我社的企业。
　　接下来正好可以采购食材，还有面包。
　　附近就有一家AEON。
　　木手的表情并不是赞同。
　　“AEON的蔬菜不好吗？新鲜度？”
　　也不是反对。
　　“不，距离不算近吧。”
　　“两公里左右。确实步行有点……等一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我家好像，没有锅。”
　　“好像？”
　　“我没有买过。”
　　翻橱柜没在我的预想里。
　　厨房的墙很干净，重新粉刷之后就几乎没沾一点油烟。
　　靠在门边，我看着他的背影。
　　动作真快。
　　最先打开的一格里面放着杯子们，情况一览无余，木手看了一会才打开下一扇柜门。
　　紧挨着的柜子里面装着一些工具，我记得有个漂亮的手摇式咖啡研磨器，使用次数并不多。
　　“这么高档的便当盒，不用很浪费哦。”
　　便当盒？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是忍足给我的，他当时负责的一位病人在康复检查时送来，听说是对方老家的家业。当时我推拒说自己不太用得上，忍足却说没有便当盒的人很难找。
　　明明我社的食堂里就有一堆。
　　“明天春天的时候做赏花便当吧？”我总算想到了一个使用的机会，“不过这个尺寸，两个人用会有点小。”
　　“你打算下厨吗？”他盯着我。
　　“不想一个人做。”
　　“嗯，当然是一起。”木手扭头关上柜门。
　　走过去，靠上他的背，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愛，怎么了吗？”他侧过脸。
　　“如果我说不打算呢。”
　　“也可以……等等，难道说，连一起待在厨房的程度都不愿意吗？”
　　木手紧握着我的手臂，转过身。
　　我几乎是撞过去的，想要挤走一切的距离。想象中的时空是一个格外柔软的完美球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形变，其中两个微小的人形在此无限地接近。
　　感受着体内心脏的剧烈震颤，我好似一条正在溺水的鱼。不仅是感受到，我也听到了。
　　突然又陷入一片漆黑的梦中，是我短暂地闭上了双眼。
　　在这十年间，我总是忘掉自己喜欢他的事，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会提醒我的东西越来越多。
　　仰起脸。
　　温热的唇舌相贴，逐渐深入纠缠。
　　冲绳与东京间的往来邮件，有着时差的异国通讯，原来我们的生活早已交织扭结。
　　正如此刻的呼吸。
　　我不禁发问：“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从紧贴着的胸腔中发出低沉笑声，“还以为愛打算一直让我无名无份呢。”
　　“这可不算是回答问题，不过，我们找个时间和裕佳一起吃顿晚饭吧，她是我的家人。”
　　“订哪里的餐厅比较合适？”
　　“「书」，上次见她未婚夫就在那家店。”
　　“未婚夫？”
　　“是啊，转天我就看到她新买的戒指了。”
　　“这是在暗示吗？”
　　“明示。”
　　注视着彼此，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难以掩饰的笑容。
　　“我爱你(Je t’aime)。”
　　“我也是(Ti amo)。”
　　“怎么用意大利语回啊。”
　　“我爱你(愛している)。”
　　“我爱你(カナサンドー)
　　“倒是用标准语回啊。”
　　把脸埋进去，我没忍住笑了两声。
　　发丝被手指轻轻梳理，归拢到耳后，护发素留下的香气十分清晰。
　　一切的苦闷、难耐，全部消失殆尽，就如同我刚诞生时，那些不快都尚未存在。
　　再次抬起头。
　　抚上额角。凌乱的发丝垂落，像极了那天。
　　不知不觉地改变了。那处伤口的美丽之处如此难忘，但如今，我却不希望与它再会。
　　“这个发型好看吗？”
　　他扬起下巴，将脸颊贴进我的掌心。
　　“依旧与你很相称。”
　　“眼镜呢？”
　　“花哨(派手)。”
　　“这张脸？”
　　“帅气？”
　　“哦？你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巧克力牛奶好像不算是酷系的饮料呢。”
　　“已经饿了吗？真拿你没办法。”
　　那眨眼非常缓慢。
　　但已经接近午饭时间了。
　　“在我享用甜点之前，我们能不能真的吃一顿正餐呢？”
　　“先吃甜点怎么样。”
　　“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