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叶问渠

5、秋·冲绳修学旅行

　　高中二年级时的修学旅行是去冲绳。
　　如果让我选，我更愿意去北海道——学校要求我们填写调查问卷，在选项其他那栏，北海道很可能只有我写的这一票。
　　冲绳，好热。
　　旅行一共四天，第一天晚上没有活动安排，毕竟刚下飞机不久；转日的安排是去参观某个基地，我不太开心地发现自己有理由请假了。
　　月经。
　　我通常不太喜欢受到生理周期影响的感觉，疲惫、疼痛，情绪波动都让人喜欢不起来。
　　但还是被太阳晒更讨厌一点。
　　我对老师说明情况，夸张了我的负面感受。带队老师里有同性别的老师，所以能理解。
　　裕佳不时传来几张照片，我坐在酒店的大厅里，编造我俩的修学报告。
　　找角度拍摄一张报告的照片，用比耶手势挡住写下的内容，加上贴图发送动态。
　　配文是「留守番^_~」。
　　能吹空调的秋季，悠闲的周末时光，真好。
　　快要忘记体内子宫内膜脱落带来的不适，感谢止痛药。
　　很快收到了一条消息。但不是来自裕佳的。
　　说我动态有地址定位不太安全。
　　「让你担心了。这条有设置阅读权限哦」发送。
　　消息再次传来，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用黏黏糊糊又带着点虚弱的声音抱怨“肚子好痛哦”，语音消息发送。
　　如果没能理解我的意思只能说明这个国家的青少年性教育太失败。
　　没有消息回过来。出现的是来电显示。
　　周围没什么人，我趴到桌子上，按下接听键。
　　“Hi——”我小声道。
　　“抱歉，是周围有人吗。”
　　“有酒店大厅的工作人员。大家都出去了，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很孤单。”
　　一时间只能听到电话听筒对面的呼吸声。我用鼻子轻轻呼了一口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忙不迭开口：“我可以赶过去。”
　　“真的可以麻烦你吗？谢谢。”
　　“等我一会儿。”
　　“我会等待的。”
　　我有想到过这样的可能性，但事情发展顺利得很奇异。是因为很难拒绝对自己有好感的女生的某种群体共性吗，还是说就算常态是远距离的关系也能维持好感，如果是这样就更奇异了。
　　今天的报告就先写到这里吧。我上楼回房间放下纸笔，再提着手袋下来，坐到柔软的沙发中间。
　　我还是很喜欢木手，时常想到他。
　　路过网球场的时候，无聊地待在RoundOne的时候，终于扭到小猪蚊香炉的时候，在海边散步的时候，在超市中看到苦瓜的时候，走入阳光被遮挡住的阴影中的时候，夏天。
　　冲绳似乎没有秋天。
　　我没有刻意地计算自己等待的时间，大厅中的时钟却显示出自电话挂断到他的身影出现在我视野中，花费不到30分钟。
　　“是不是有点快。”我听见自己说。
　　“说了什么吗？”木手坐到旁边。
　　我往后挪挪，靠在沙发背上，“等待的时间好像很短。”
　　“不好吗？”
　　“不，是开心的。”
　　我侧过脸与他对视，笑了。
　　(皮肤苍白，微笑时的唇上也没有血色。应该再早点见到她才好，隔着电话听不完全。)
　　四周陷入宁静。我闻到了与港口那夹杂着柴油与金属的味道不同的海潮的气息。
　　(初次见面时她的模样我还记得，白里透红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光，别样富有生机。现在连那双清澈灵动的眼也蒙上一层薄雾。)
　　头脑昏昏沉沉。
　　拆开巧克力的包装，我叹口气，低声慢语：“果然融化了”。
　　还是黑巧克力，这一点并没有改变，看上去却变得更甜腻了。我将桌上的整盒装巧克力推向身旁。
　　“要吃吗。”我没有吃独食的习惯，虽然也不是很乐于分享。
　　“有湿纸巾。”再从手袋里拿出湿巾放在桌上。
　　洁癖是很明显的，这是优点。
　　木手撕开包装，慢悠悠地清洁起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牛奶巧克力？不，更接近巧克力牛奶的颜色吧。看着他的动作，我不自觉摩挲起自己手指的关节处。
　　吃到嘴里就知道巧克力的味道没有改变。
　　“喜欢苦味的东西吗。”他拿起一块。
　　“其实是喜欢味道复杂的。”我不吝诚实，被了解喜好并不坏。
　　“比如？”
　　“姜饼，阿芙佳朵，炸菠萝佐起司碎……”
　　听到炸菠萝，木手的眉毛拧了起来。
　　“还挺好吃的哦。”我没忍住笑出声。
　　另一侧突然传来质问的话语。
　　“这家伙是谁？”圭司盯着坐在我身旁的人。
　　这样更像是在问木手我是谁。我没想回答，但圭司却喊了我的名字，全名。
　　我看看木手，“心灵善良的当地人。”
　　“哈？相信刚认识的人，你是蠢吗？”
　　光真圭司脸上的表情毫无疑问是厌烦。
　　“和你没关系。”
　　我没有耐心解释，如果木手不在这，我的措辞还能更恶劣一点。
　　“怎么会没关系，作为你的幼驯染……”
　　我立刻打断他，“你不是(違います)，我的幼驯染只有裕佳。”
　　“我和她是双胞胎，有什么区别。”圭司说。
　　这是我最讨厌的话。
　　那张与裕佳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在此时此刻也令我感到无比厌烦。
　　我牵起身旁的手，十指相扣，吻在那手背上我的指尖。
　　(牵起我的手还残留着湿巾带来的冷意，贴在手背上的一小块脸颊同样没什么热度，我不由动了动拇指。)
　　“那你去和裕佳告状吧，Adieu。”
　　这句话似乎把木手逗笑了。
　　(那人的敌意很明显，但用这种语气措辞和有好感的女孩子说话真是愚蠢，如果她身边的男性都是这样就太难让我升起警惕心了。)
　　“真是的，有什么好笑的嘛。”我故作旁若无人，用撒娇的语气控诉道。
　　“是我不好，我不会再笑了。”木手笑得更厉害了。
　　“永四郎！”
　　“他已经走了哦。”他提醒道。
　　(终于识趣地离开了。如果让她意识到我们还牵着手应该会害羞吧。)
　　脚步渐远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内，我只不过是不想放手。
　　“谢谢你。”我松开手。
　　(只是普通的放开让人有种挫败感啊。不过已经很辛苦了。)
　　“那个人，”木手皱起眉头，“大概是来关心你的吧。”
　　“大概？我不需要没有展示出尊重的关怀。”
　　木手沉默不语。
　　氛围微妙的有些沉重，我并不欣赏这样的空气。
　　“在反思吗？永四郎真可爱啊。请放心吧，至少我很喜欢你的关心哦。”我有意调侃。
　　听到我的话，他的表情有些无奈，“那真是谢谢你了。”
　　(被她说成“可爱”的感觉不坏，但是更想听到“帅气”。)
　　“不愧是受欢迎的人，真冷静呢——”我送了个Wink。
　　故意曲解那句回应，大概是我酸涩的心情在作祟。真想看到他慌张的表情，明明都特地为我赶过来了。
　　不知为何，木手沉默着。
　　(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受人欢迎。这样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吧？谢谢你能来陪我，明明是周末的上午。”
　　我的笑声轻飘，听起来更像是叹息。
　　“已经想好要去吃什么了吗。”
　　“不，我并没有那样的打算。”
　　抱起双臂，身体前倾压在腿上，深呼吸几次。
　　“很痛吗？”他有些小心翼翼的问。
　　才吃止痛药没多久，怎么会痛呢。
　　我摇摇头，歪倒着靠向扶手那边，“应该是累了。”
　　必须要闭上眼睛了。
　　“愛。”
　　睁开眼再次看向木手，并不清楚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下一秒就被怀抱包裹。
　　(再次睁开的眼中水光摇曳，我移不开视线。透过有些倔强的灼人目光看到的痛苦与脆弱，让我生出冲动——模仿母亲安慰妹妹的模样将她拥入怀中，哼唱起属于这座岛屿的歌谣。)
　　被衬衫遮挡视线，温暖的手轻轻地拍着背，听不懂的歌谣飘入耳朵。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母亲”这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