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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次长谈 高老师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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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萧遥。”
高眠这才想起他留了萧遥“补课”,可今天免不了要放他鸽子了:“我临时有点事情,你今天先回去吧。”
萧遥动了动嘴唇,却想不到自己能说什么。
指责对方违约?
但是人家已经道歉了,还给了他一个解释,也没有耽误他什么时间。
质问他是不是招摇撞骗的神棍?
但课程是结课收费制,一方愿打一方愿挨。他一没推销三无产品二没赚到钱,从治安管理处罚角度,派出所教育他两句都算重的。
而且、而且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揣度一个认识的人?
萧遥性子冷淡,但该有的礼貌和分寸都有,不屑于以恶意待不相关的人。
可是高眠一直以来为人和善,让人如沐春风,自己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人有成见?
只是因为对方采取了让他抗拒的脱敏治疗?
萧遥觉得这是个难得的一个自我审视的机会,于是他说服自己点点头,和高眠简单打了招呼,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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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背着包、埋着头往学校走。一面走,一面分析当下的情况。
已知高眠是男德培训班的老师,他授课就是为了帮助同学们从各个方面提升自己的“德行”,进一步促进和稳固情侣之间的感情。
从今天大家分享的阶段性成果来看,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说明高老师的确在推进他的教学目标,不涉嫌虚假宣传。
已知报名学员都是有家室的人士,外形的改变忠于自己的对象,与高老师无关。而且今天的课后任务也证明了接下去的改造都是为了打造“贤夫良父”,与高老师无关。
排除他给自己选男模的可能。
已知自己是潜在天使投资人的侦察兵,本不具备上课的硬件条件,高老师不仅没有忽悠我盲目信任于他,还努力地自我献身给我创造条件。
不排除苦肉计的可能,但他人品应该不坏。
所以。
萧遥停住脚步。
高老师一定是有重要的事今天必须去做。
不是和校服聊天。
想通了这件事,萧遥步伐轻快,向最近的地铁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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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身负要事的人品不坏的高眠老师,端坐在咖啡厅。
对面正是校服。
“今天怎么穿的校服……”门口的铃声响起,走进来一位穿着优雅艺术的男性,他神情懒散,架不住浑身散发着艺术家不羁的气质。径直走到校服哥身后,看见被遮住的高眠的瞬间突然噤了声。
校服哥早已站起身,轻轻抬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蹭了蹭,朝里座带。
他简洁地介绍:“这位是我跟你说的高老师,我丈夫。”
高眠先是意外,好在专业素养让他的面部肌肉迅速熟练地牵起一个弧度自然的微笑。然后他微微点头,平静地朝对方问好。
全程不带一丝好奇和疑问。
对方很快从局促中缓过神来,略显紧张地回应:“高老师好。”
右手拽着手边的校服袖子不放。
高眠很有眼力见地装作没看见,就像他和校服哥默契地没再提课上说的“太太”一样。
“抱歉,我爱人以前学习不好,比较怕老师。”
“我以前还真没怎么被当成老师,学生以前都叫我高绵绵。而且是这么叫。”
高眠随口接了两句“喜羊羊”的主题曲,把这个昵称串进去简直毫无违和感。
可惜他跑调很严重,勉强靠温柔的音色挽回了一小部分听感。对面的小情侣憋不住笑起来,然后回忆道:“当年我们对琴姐也这么不尊重?”
“好像没有,但是对胖陀螺比这更坏些。”
“谁叫他天天抓早恋。本来没怎么,都给他抓出感情了。”
……
校服哥本名叫徐乐景,他和隋佳十年前同是海平二中的学生。那会海平二中还只是普通重高中的一所,强文弱理,也没有什么尖子班。
徐乐景和隋佳都在理科班,一个是冲刺顶级学府的重点苗子,一个是浑水摸鱼为了逃避文科背诵的二世祖。
直到徐乐景向他表白,隋佳都还以为是学校为了防止尖子生早恋用脚想出来的策略。
一个既能够让别的人识相不再乱骚扰学霸,同时他一个男生得了这个名分又不会真出什么事的策略。
再到徐乐景给他补习文化课,隋佳寻思这应该是他们班主任为了拉高班级平均分给他使上了美男计。
长得好看脑子好使声音好听的男朋友给他讲题,螃蟹听了都学得会竖着走。
等到隋佳的爸爸给他安排好了出国的路子,高考完找不到对象的徐乐景一个人追到欧洲,隋佳才真正看清真相。
在学校早恋抓得严,偏偏两个男生在教导主任眼皮底下逃了一次又一次。之后的异国恋也没把他们分开,终于在毕业那年领到了同一本证。
受高眠之托,徐乐景回忆起当年和老班对峙的场景。不是老师不怀疑,而是徐乐景把计划的每一步都告诉了她。而那位四十岁的长辈,相信了这个马上成年的学生具备处理好一切问题的能力。
隋佳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段,暗自偏过头不让人看见眼里的泪花。
纸巾从熟悉的校服兜里掏出,塞进他的手心。
“……傻逼。”
“嗯。”
高眠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间通透明亮的心理辅导室,看着尚青涩的学生聊着他的过去,畅想他们的未来。
辅导室人来人往,成绩单下游徘徊的孩子给他寄来了精致的录取通知书,家庭破裂的女生来信说拥抱了一片新生活。现在,那些为懵懂情爱哭过闹过挣扎过的无数身影重重叠叠汇聚在眼前的两个人身上,他们翻过苦痛越过泥泞,坚定地站在彼此身边。
所以少年的情感和他们的未来不是无解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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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聊了太多过去,感性的隋佳显得有些尴尬。
他伸出手指剐蹭脸颊,显然并不习惯在人前展示自己的感情经历和过于发达的泪腺。
于是高眠适时地说明此行缘由,表达真挚的感谢,然后先一步告辞。
回去的路上有夏日的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爽。
高眠就在晚风里慢悠悠地晃着,想到给他带来成就感和压迫感的二中的辅导室,想到自己一直不那么平静的睡眠,想到鼓起勇气租下2517的那一天。
想到自己前阵子还处于黑暗里摸索不知在前进还是后退,却又在今天这个平凡的周六得以窥见一束光。
徐乐景和隋佳,他们很幸运,遇到了一位大胆开明的班主任。对于他们来说,高中的经历是共同进步、相互吸引,这段美好纯粹的感情被珍视和延续了下来。
但并不是每一段提前萌发的感情都值得赌上两个人的未来和前途。所以在学校里,每当学生挂着眼泪找到高眠时,他总会劝他们冷静下来想想。
想你们的成绩,想父母的付出,想你曾经的理想。
这并没有错。
只是没人的时候,高眠忍不住为那些被扼杀的感情惋惜:“它们”更应该受到科学的引导,没人生来就会爱人。
只是偶尔,收到毕业学生的来信时,看见曾经情感热烈的孩子寥寥几句带过自己结婚生子的时候,高眠会想:青涩的暗恋自己成熟为爱的果实了吗。
这些情绪在他身上越积越厚,因为源源不断的学生涌入,更多更复杂的情况等着他开解,而“怎样爱人”这项议题相比其他,对学习没有任何帮助。
终于有一天,高眠知道自己该停下了。
距离自己第一天上岗这么多年以后,当他踏上自己筑起的属于成年人的讲台,给这些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正大光明地讲讲怎样尊重、怎样付出、怎样爱。
他们笨拙地学习,而他笨拙地自愈。
我正在做的,应该是有意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