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府观察手册》绿大王

31、第 31 章 “你好没道

　　风月在树上，有看见过张茹和零陆来了几次，却都被守在长倾院外的方书说着什么地拦住了。

　　第一次零陆和张茹听闻了凌玉病重的消息之后，神色担忧，自然不再打扰，只在府里其他的地方和凌妙她们闲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第二回他们二人带来了一些稀有的补品和请来了一位凛都远近闻名的神医来，却连着神医一起也被拒在了长倾院外。

　　彼时，听见院外方书与零陆有理有据地说凌玉昨夜咳了一整夜，这才刚借这药劲儿入睡，可不敢有任何惊扰他醒来的举动。

　　风月坐在树上，把眸光往下一落，视线就落进仰头望着她的凌玉的眼睛里，他凭窗而坐，风和阳光戏拂他额前的发丝。他微笑着竖起手指，对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零陆第三次来的时候，是在福生节的前一天。

　　不待方书说话，他身体一晃，就险些摔进了方书怀里。

　　只见零陆一手撑着额处，一只手攀在方书肩上，声音虚弱：“我要……见风月……”

　　方书说：“风月也在睡着呢，她昨夜忧心着公子，也是一夜未能入睡。

　　小秋在一旁忙附和地点头，并要把零陆扶去客舍休息。

　　零陆却更紧地抓住方书的手臂，突然提声怒言道：“不！我现在就要见到她，她欠我的拿什么还！”

　　方书怔住，小秋浑身一僵。

　　院里的凌玉眼睛眯了眯，抬头看，风月坐在枝上浓荫里，正在伸手摘翠叶，并未在意院外的动静。

　　院外零陆的声音在继续：“我又记起来一些了，当年……当年……”他语气夸张，胸口剧烈喘息着，可那院门依旧紧闭纹丝未动。

　　于是，零陆一咬牙，干脆道：“那时我才七岁，就被她夺了童——”

　　“嘭！”地一声，院门被猛然从里踹开，门板弹撞在院墙上又是两大声响。

　　零陆的话被打断得戛然而止，他掀眸看见出现院在门口，因为来得急而扶着墙喘息着的凌玉，方才也还虚弱要倒的零陆却悠然站直了，“凌公子身体不错啊，这么及时赶到。”

　　凌玉扶在墙上的手便放下了，他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和善”的笑意：“零陆公子，有话进来说。”

　　零陆并不进去，而是扫目看向随着凌玉的出现而出现，此刻静静站在院墙之上垂眸看着他的风月，继续把刚才的话说完：“同村小伙伴的钱，却赖在了我头上，”他神色真恳，“风月姑娘，请告诉在下是不是有这一回事，在下想知道那到底只是一个梦还是我的记忆当真恢复了一些。”

　　风月沉默了片刻，想了一想，正要张口，凌玉的声音却擅先响起。

　　他对她说：“风月，你不想回答的就不答。”紧接着又对零陆道：“风月怎么可能是你口中的那等小人，你别胡说。”

　　零陆为难地皱起了眉：“凌四公子，你不要对在下这般大的敌意，在下只是想向风月求证一些当年之关于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凌玉转头看向风月，随后他默了默，还想说什么，就听零陆又道：“况且，凌公子，风月是在下的未婚妻。”

　　零陆这句话声音低低，不急不徐，那样清晰，如此刺耳。

　　“在下已经一连五日不见风月了，不过想与她单独说两句话，还请凌公子能允。”

　　凌玉怔在那里许久，这话把他就这么架住了，他到底没理了，他又是风月的谁？他还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强留在自己身边不成？

　　“风月……”他转头看向墙上，喉咙划了划，声音佯装轻松地说：“你……去吗？你想和他说话吗？”

　　上一句话的话音还未及落，他又紧接了下一句：“如若你不想的话，直接拒——”

　　风月声音清淡：“想。”

　　凌玉很久再未发出任何声音。

　　风月没得到回应，她终于把目光移向凌玉，这才发现对方一直在默然地注视着她，又是那样了，眸光深晦如渊。

　　这眼神风月熟，代表接下来将无事发生的意思。

　　于是风月不再迟疑，迎着凌玉的视线，她淡声道：“公子，我想。”

　　也果然。

　　一瞬间敛去了身上所有其他的情绪，凌玉笑颜温如玉。

　　“去吧。”
　　他笑着说。

　　荷池木廊上，零陆神色孱弱，眉眼低垂，远远看着仍是那般忧郁的少年郎，可嘴上说出的话确实另一番滋味。

　　“哈……”他眼睛余光斜着不远处亭子里坐着的凌玉，说道：“凌玉这人特有意思，方才来的路上喊他‘凌玉’喊不应，换喊‘风月’，他就看向我了。”

　　闻听这话，风月下意识转头，视线越过红木栏杆、穿过清风池景看向亭子里一身白衣潜墨色的凌玉。

　　顿时，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如有实质沉重着的目光顿然消散，她只看见凌玉垂着眸，缓缓翻开他手中书的下一页。

　　前脚应肯了让他两人单独说话，后脚就听见凌玉同方书说觉得自己今日身子爽利也不少，想出来四处走走。好巧不巧地就也来了这荷园里落座。

　　“诶诶，风月，别看他，让他急。”零陆低声提醒。

　　风月收回视线：“福生节？”

　　零陆如此非要见得一面，想定是为近在眼前的福生节了。

　　“真是满脑子九殿下九殿下九殿下，你就没半分想过我？”零陆嘴角勾了笑，脚步开始缓缓往后退着步子，语气并不显在意地道：“风月，我恨你是块木头。”

　　不待风月反应过来，零陆又说：“风月，靠近我。”

　　风月便追着他似的往前走尽他才刚撤出来的距离。

　　零陆道：“一只手按我肩膀上。”

　　风月抬起眼。

　　零陆就说：“为了殿下。”

　　声音还未落，风月的手便抬了起来，按住了他的肩。

　　分明并未用力，他的身子却陡然往后倒，直至他的背抵在了廊柱上。

　　这个姿势令风月觉得熟悉。

　　去年，随凌玉去了一座据说求姻缘很灵的庙里进香时，她救下的那个惊声尖叫被非礼的女子当时就是这么被按在佛像后面的。

　　那时，凌玉正微微笑着，把手里刚求来的下下签当着沙弥的面折断，那小沙弥刚这头被凌玉的不敬佛祖、不服天命的举措而额间流汗，喃喃重复地念“罪过罪过……”转头看见被风月提溜出来的歹徒更又大念“孽孽孽……”

　　几乎是立刻，那道沉甸甸的视线紧随着她与零陆两人姿势的变化又压来了她的身上、脸上。风月回过神，问零陆：“为什么——”

　　“风月。”零陆的声音打断她的话。

　　他别着头不看她，与那佛像后柔弱无力的女子更似了，可他斜眸看向她的目光却莫名透着一股幽幽的怨劲：“我更恨你是块有原则的木头。”

　　话语中间毫无停顿，语气却忽而变得严肃，他紧接着道：“我已经与零贰、零叁取得联系，制定好了策略。明日无论如何，要把凌玉、凌曜两人带出凌府，一起观看街庆。我今日这般行为，自然是为了明日你我更方便行动。”

　　尔后，他的语态又恢复了他原有的懒散：“风月，见了殿下之后，你心里还会有我这个小情人的位置吗？”

　　三句话连着说，语气转了又转，可零陆脸上却始终是一副柔弱、隐忍，甚至屈辱的神色，风月轻抿着唇，试图理解，她眼睛不禁微眯了眯，大脑凌乱了片刻之后，倏然停止了转动，倏然空白。

　　以至于零陆忽而大声喊道：“风月姑娘，你不要这样！我是有原则的！”之后，陡然把她撑在他肩上的手甩开，随后撞开她，落荒逃出了荷园。

　　风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被似乎被栽赃了的手久久不能回味过来。

　　待终于意识到什么，她一抬眼。

　　河池对面的亭子里，凌玉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极近地靠近着亭子栏杆，他僵立在那儿，看着自己，双肩微塌。

　　下雨了，冬日的雨丝冰凉，淅淅沥沥。

　　凌玉在房间里听雨声，风月守候在门外看雨景。直至天黑，凌玉也没再从房间里出来，不说药，连晚饭也没吃。

　　福生节当得北凛最受人期待的节日，人们会将对整一年的期待在这日传达给守护在这片土地的神灵听。

　　天色未明，鼓声如雷。千家万户悬起绛红绢灯，御街上百戏艺人吞刀吐索，胡饼蜜饯香气四溢。午时，祭坛烟焰缭绕，礼官宣册，天子执圭登坛。那一刻，人与神，仿佛只隔着一柱香的距离。祭毕，龙舟竞渡，鳌山灯海，鱼龙舞穿街而过，百姓不分贵贱挤作一团。

　　这些风月没能得见，她站在长倾院里，耳朵听见外面爆竹的炸响声、凌府小厮们聚在府门前观看请神队伍路过门前时的欢呼声，眼睛看着的却是凌玉垂着睫毛，秀长的手指轻点在磁缸水面逗鱼的画面。

　　他病怏怏窝在竹躺椅里，穿得很暖和，下巴都陷在了白兔绒领里，修长的手臂却就那样露在习习冷风中，整个手掌也湿淋淋。

　　“袖子，湿了。”风月轻声提醒。

　　水面终于停止了涟漪，凌玉把手就那样搭着缸壁泡在水里，他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循着风月的视线往自己袖沿看，回应道：“昂，湿了……”声音很低，久未说话的嗓子微微沙哑。

　　他应是应了，却将手更陷进了水缸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抓动起来，感受着无形的水流过指间的感觉。

　　风月看着，便说：“鱼，累了。”

　　那尾红色的小金鱼都已经惊惶地躲进在了缸底水草下，无措地仰望着水面上的手指纤长的巨手。

　　凌玉狭长的眸子似乎快速扫过来了一眼，紧接着她便看见凌玉更俯低了身，一寸一寸把整个手臂往缸里陷地去捞那尾金鱼，任从肩膀流下去的黑发被缸水沾湿，任堆叠在臂弯的衣袖也被浸湿。

　　风月就走了过去，抓住了凌玉还在继续往下伸的手臂：“公子。”

　　凌玉抬头：“你在意我？”

　　身为隐卫，主子别说玩水了，就是玩火，只是他自愿，隐卫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可这是在凌府，让刘嬷嬷看见凌玉这样大冷天玩水，堪比天塌。

　　风月道：“刘嬷嬷，要来了。”

　　他目光含悲地看着风月依旧淡如水窥不见一丝情绪的眼睛，“风月先有了张小姐，后又有了零陆这样豁达又模样生得好的未婚夫，竟然还能有心思在意我这个一无所用成天病倒榻前几乎是半废的小公子袖子湿了吗？”

　　风月听出来了，这句话里压满了某种情绪，可这情绪她似熟悉又陌生，捉摸不住。

　　沉默了半晌后，她悟了：

　　原来他这番自虐般的举措是又在怀疑自己对他的忠心了。

　　多疑之人，最难伺候。

　　风月目光微沉，嘴轻轻抿了起来。

　　凌玉视线就立即落在了她唇上，他微微一怔，清秀的眉间也立刻皱了起来，终于忍不住似的地道：“脚踏两条船是不对的，风月你好没道德……你好歹舍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