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泅水后遗症 ...
-
唐太师喜欢荷花,认为自己在朝中的品行就好像那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以在他重视的院落里总要辟出一块池子,种上些许。十九这东吟阁是太师的重点访问对象,其院落里的荷花自然是下人们的重点呵护对象。
可昨晚还满满当当亭亭玉立的荷花,如今连带着荷叶惨遭毒手,破败不堪。青绿的水面上,荡漾着几片或大或小的荷叶残尸,茂密的荷叶群中被人劈出了个窟窿,洞口歪着好几片。
打理荷塘的小厮早早地禀报了他家老爷,当唐太师面色沉沉地赶到东吟阁时,两兄妹还尚在熟睡之中。
唐太师一把揪起十八,先往他屁股上灌上一掌,惊得十八心肝怦怦直跳。“说,我这满池子荷花是不是被你小子扯了?”
十八心惊,昨晚担忧了一夜,就怕他爹来兴师问罪,琢磨着法子天亮才微微睡去,可这一觉还没醒,板子已经上了身,还是自己太过大意了。来不及追悔,便将临睡前想了半成的托词倒了出来,佯装无辜,大声哭丧道:“什么荷花,我在屋里睡得死猪一般,哪里晓得什么荷花。阿爹这般对待儿子,实在冤得慌!”
唐太师显然被这架势给唬住了,不置可否,若是冤枉了自己的儿子,该是要怎么才能下了这个台阶,还没遇到过老子给儿子道歉的例子。
小厮察言观色地瞅了瞅,道:“园子里一池子荷花,一夜之间被人掠得个精光,老爷特来问问少爷知晓不得。”
十八停止了干嚎,问道:“那你们去十九房里看了没?没准是哪家公子看上咱小十九了,为了聊表爱意,连夜扯了一池荷花送了过去。”
“屁话,你看见哪个正经人家的公子夜行来着!还能对一个五岁的娃娃……”不对,他的女儿人见人爱,逗人喜欢很正常。唐太师敏感地纠正了十八的错误,却心头一惊,摆着手嘱咐身侧的丫环道:“赶紧去看看小姐!”
还没等着丫环俯身而去,十九自己出现在了门口,发丝散落,睡眼惺忪地问道:“阿爹,怎么了?十八哥在哭?”
十八难为情地撇开头,“谁哭啦!”
唐太师一把抱起十九,问道:“十九,睡醒啦?没事就好!”
十九犯困地打了个哈欠,问道:“阿爹,有什么事么?”
“池子的荷花没有了。”没等唐太师开口,小厮自觉地将事情抖露出来。
唐太师斜了他一眼,亲和地说道:“没事,十九可是还想睡!”
这下倒让她来了精神,踢腾着两只小腿便要下地,“荷花在我屋里呢!阿爹,快去看看!”
啪地一声,十八即刻倒床不起。完了,最惨的是忘了跟十九串供,这下皮要紧上一紧了。
唐太师制止了她想要下地的想法,抱着她转身出门。
推开门,便见满桌子满椅子,满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子,荷花三三两两地斜插在里面,连脸盆里都丢着几只。一屋子荷香,伴着阵阵鼾声。
这奶妈真是不像样!唐太师咳嗽了几声,原以为那声音便能适可而止,谁知它还敢连绵起伏,抑扬顿挫。
丫环很有觉悟地进了内堂。小厮伸着食指,一下有一下地点了点,“回禀老爷,十八只荷花,七只花骨朵,全在这里。”
“阿爹!好看不?”十九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漆黑的眼瞳闪亮无比。
唐太师有些胆战心惊,犹豫着问道:“十九?你可知道这些荷花怎么来的?”却在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知道千万不要知道!
“知道啊!”十九有些兴奋,原本想要炫耀自己的光荣事迹,他爹却教她女孩子事事都要矜持些,因此只盼着他阿爹快快问出口,这荷花到底是怎么来的。
唐太师眼如铜铃,心凉了半截,“他,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咦,他爹怎么这么英明,知道了他哥带她摘荷花,可是他哥对她很好啊!十九点着手指,数道:“唔,他教我泅水,还带我去摘荷花了!”
哪家小子,胆子也忒大了些,敢在太师府作祟,敢占一个五岁娃娃的便宜!叫他知道不劈死他!“那,那他长啥样?”
“阿爹,你怎么连十八哥长啥样都忘了!生病了?”十九学着她生病时他爹的模样,卷着眉心疼地伸出小手往他爹额头贴了贴,又往自己额头贴贴,叹了口气道:“不热,不热。”
门外接着一声叹气,十八磨磨蹭蹭地走进屋子,自觉地撩开中衣,褪下外裤道:“阿爹,你打吧!”
唐太师呲牙:“哼,十八你胆子比天大了,带着幼妹泅水,编着谎话诓你老爹!皮是该紧了!”
“呜哇哇……”十八双腿颤巍巍地,听到这一声哭,反而平静了下来,只听见那救命草呜呜咽咽道:“阿爹要打十八哥,为什么不打我,是我哭着嚎着让他教的,花也全是我扯得。阿爹常说做事要公道,如今怎么一点都不公道!”
“这……”唐太师大囧,这傻孩子,哪有往自己身上要板子的。公道从来就是对外面人讲的,对自己人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又有些欣喜,果然是自己带大的孩子,说了什么话,她都记得。这么懂事这么可爱的闺女,叫他以后怎么舍得给别人。想着想着,竟又伤感起来。
只语重心长道:“算了,这花你喜欢摘了也不可惜,爹也不怪你们了。十九,只是泅水这样的事,你以后不要做了,女孩子家总是要矜持些的。要是出了什么事,阿爹该是有多心疼!知道了么?”
十九卖力地点了点头,“嗯,十九听阿爹的,不做让阿爹伤心的事。”
适才奶妈一觉睡到自然醒,顶着一头女鬼头颤巍巍地从房里挪出来,硬生生吞下半个哈欠跪道:“老……老老爷!”
唐太师心头一惊,退了几步好容易稳神道:“奶妈,你也在我府上当了二十几年差了,还是该多照顾着小姐得。这样下去,小姐被人拐跑了你都不知道。罢了,我再差名利索的丫头过来给小姐陪房,你往后就只负责小姐的饮食。”
“谢老爷!”
唐太师将十九递给奶妈,嘱咐道:“行了,把小姐抱过去梳洗梳洗。十八赶紧收拾下,给我去上学。派几个丫环把这屋子收拾收拾,就都散了。”
从此以后,十九便成了十八的一道牢不可摧的安全屏障,一切为十九所做的,都是可行的;一切与十九相关的,都是安全的。
唐太师一生顺风顺水,除了在生女儿这件事上让他受了一点挫折,还没有一件事真正难倒过他。而今,却是出了这么一件让他后悔莫及却为难不已的事。
太师府的十八公子将七皇子打得个头破血流,如今还昏睡在皇宫里。
据当事人他的儿子十八反映,乃是七皇子说了几句不中听的,且还与十九有关的,他气不过,才抡了椅子砸了他,只没想到一砸便晕了个不省人事。这太师府的人动了皇上的人,怎么想都凶多吉少,若是皇子再出了个三长两短,这梁子结的可不是一般的大,也不是一般的方法能了事的。他就算是赔上一个十八,皇帝也不见得乐意,人家儿子本来就少,不像自己,少个个把两个,数量上也差不太多。
唐太师纠结,唐太师懊悔,从早上反省到晚上,都觉得是自己太过放纵十八的缘故,悔恨当初就不应该将他放倒十九身边,宠溺了十九倒不为过,问题是间接地纵养了他这么个冲动的混世魔王。小小年纪便隔三差五闯进勾栏院里去捣乱。他可以不计较,他带着十九打群架;惹是生非,他可以不追究;被人笑话他养了一对小霸王他也可以忍。如今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他实在没法不给人家一个交待。
养不教,父之过,唐太师自责呀!“来人,跟我把十八公子提上来!”
半盏茶功夫,两个小厮抬着满身血污的十八来到了大厅,旁边跟着神色忧心的十九。
唐太师有些头疼,这十九怨念的眼神,是在无声地控诉他不该偷偷将她哥打成这样。可他要不偷偷,能办得成事么?这丫头被十八养的伶牙俐齿的!
他避开十九的眼神,看着面色刹白的十八,心头也不是不痛,问道:“十八,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当时的情况!不然,我再给……”
还没等他放狠话,十九便呜咽着打断道:“阿爹,再要给十八哥一顿板子,非把他打死不可!阿爹的心也忒狠了点!”
唐太师被珍贵如宝的女儿这么一说,委屈死了,心堵得连带喉头一哽,哑着嗓子,方才的威严尽失,“他不说清楚,我怎么跟他求情去。”
十九掏出手帕,挡在眼前,越发大声道:“您把他打成这样,他还能说话么?”抹干了眼泪继续道:“阿爹既要听,我就老老实实跟您交待了。阿爹不喜欢齐焕齐修找我玩,我也不喜欢跟他们玩,就没理他们,结果气恼了齐修。他说就是抢也要把我抢过去,别给脸不要脸,别以为自己有多重要,不过就比勾栏院里那些人多了个身份。十八哥一听火大了,捡了石头就追着齐修就出去了,再后来齐修就倒下了。”
唐太师勃然大怒,跳起来骂道:“呸,好个小王八羔子,竟敢说出这等混话,白读了那么些圣贤书。闺女,等着,爹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去!”
十九嘴角抽了抽,上前扯住唐太师胡乱挥舞的袖子:“咳咳,阿爹,淡定些。现下是十八哥把齐修砸晕了。”
唐太师重重叹了口气,伸手紧紧盖住她的手道:“十九,好好照顾着十八哥,阿爹不会让他们欺负了咱。”
十九欣喜万分地扑进他爹的怀抱:“嗯嗯,阿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