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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安稳 风雨欲来 你的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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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杀萧戾、平定云朔的第三日,暮色刚漫过城头,时鸢便收到了一封素笺。
笺上字迹清隽,落款是一个墨色的“影”字。
时鸢捏着素笺的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惊动姜芷漪,只借着散步的由头,独自踏着薄暮往城南的废弃茶寮去。
茶寮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梁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文彦背对着门站着,身侧立着两个面色冷峻的护卫,腰间短刀的寒光,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扯出几分客套的笑意,躬身拱手:“公主别来无恙。”
“苏大人约我,所为何事?”时鸢开门见山,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两个护卫,指尖悄然扣住了袖中银针。
苏文彦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公主,姜芷漪如今权倾朝野,东昭铁骑威震四方。你陪她立下汗马功劳,她定会带你回朝,这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啊!”
时鸢眉头一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所谓的复国,究竟是为了西渊子民免受战火之苦,还是你们贪图权位的私心?我不会如你们的愿,更不会拿芷漪的安危,换你们口中虚无缥缈的王位!”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这般干脆利落地拒绝他们。
在姜芷漪身边的这些时日,她见过了东昭将士的忠勇,见过了边境百姓的疾苦。
更明白了真正的守护,从不是掀起战火,而是让苍生安稳度日。
苏文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客套荡然无存,语气陡然变得阴鸷:
“姜芷漪对你用情至深,便是要她为你倾覆东昭,她怕也会应下!你身为西渊公主,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背叛自己的国家,你对得起西渊的列祖列宗吗?”
他向前一步,眼底闪过狠戾:“你若不肯去说,那我们便只能绑了你,去逼她!姜芷漪如今树敌众多,文官们早就视她为眼中钉,若再添一个‘私通西渊遗臣’的罪名,她便是有通天本事,也难逃一死!”
这话如同一把冰锥,狠狠刺进时鸢的心口。
她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苏文彦,你休要胡言!姜芷漪坦坦荡荡,一心为国为民,岂容你这般污蔑!”
“污蔑?”苏文彦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侧的护卫,“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她绑了!”
数个护卫应声而动,腰间短刀出鞘,寒光凛冽,直扑时鸢而来。
时鸢虽有武艺,却架不住众人夹击,不过几招,便被其中一人扣住了手腕。
冰冷的刀锋抵住她的脖颈,肌肤上传来刺骨的凉意,她挣扎着,眼底满是怒意与绝望:“苏文彦,你这是陷西渊于不义,陷万千子民于水火!
苏文彦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满是算计:
“只要你乖乖听话,姜芷漪的兵权与威名,便是我们西渊复国的踏脚石。等大事一成,你便是西渊的女王,这难道不比跟着一个女将军,担惊受怕强?”
“我呸!”时鸢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苏文彦的脸上,
“你这等卑鄙小人,满脑子都是权欲熏心的算计,也配谈复国!”
苏文彦被激怒了,脸色铁青,抬手便要扇她耳光。
可他的手还没落下,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铮!”
一杆银枪破空而来,枪尖擦着他的耳畔,狠狠钉入身后的木柱,木屑飞溅。
苏文彦吓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
时鸢也愣住了,转头便看见姜芷漪大步迈进茶寮。
她一身赤色劲装,衣摆沾了夜露的湿痕,墨发被风吹得微乱,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握着枪杆,猛地一旋,银枪从木柱中抽出,枪尖寒光闪闪,直指苏文彦的咽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敢动我的人,找死!”
扣着时鸢的护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松开手,踉跄着后退。
姜芷漪手腕翻转,银枪如灵蛇出洞,枪尖堪堪停在两人心口前一寸,逼得他们连连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芷漪,别杀!”
时鸢终于回过神,挣脱开束缚,快步扑过去,死死抓住姜芷漪握枪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们是西渊仅存的遗臣,杀了他们,西渊就真的彻底没了!”
姜芷漪的目光落在时鸢泛红的手腕上,那是被护卫抓握的痕迹,眼底的戾气褪去几分,却依旧咬牙道:
“他们要绑你,威胁你,还要拿你当踏脚石,这种人留着何用?”
“他们只是被复国的执念迷了心窍,并非十恶不赦。”
时鸢的声音带着哀求,她仰头看着姜芷漪,眼眶泛红,泪水在睫羽上打转,
“芷漪,求你了,放他们一条生路。西渊的事,我会亲自了结,绝不会让他们再拖累你,更不会让他们再掀起战火。”
苏文彦看着两人僵持的模样,又看看抵在咽喉的枪尖,吓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郡主饶命!公主饶命!是臣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臣再也不敢了,这就带着人,永远离开云朔城!”
那两个护卫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芷漪的手紧了又松,枪尖的寒芒映着地上众人的狼狈。
她终究是拗不过时鸢的哀求,手腕一翻,银枪收回,枪杆重重砸在苏文彦肩头,发出一声闷响。
她厉声喝道:“滚!带着你的人,永远别再出现在云朔城!再敢打她的主意,我定将你们挫骨扬灰,绝不留情!”
苏文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带着两个护卫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茶寮,转眼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茶寮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孤灯摇曳,映着满地狼藉。
姜芷漪扔了枪,大步走到时鸢面前,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她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滚烫得让人安心。
“别怕。”姜芷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后怕的颤抖,大手轻轻拍着时鸢的背,“我来了。”
她方才一直跟在时鸢身后,看到苏文彦的人对她动手时,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竟敢在她的地盘上,威胁她的命根子。
时鸢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颤,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浸湿了姜芷漪的衣襟:“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岂不是要被这群杂碎欺负?”姜芷漪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有事,别再瞒着我。你的仇,你的愿,你的过往与将来,我都替你扛。”
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吹得孤灯剧烈摇晃,最后“噗”地一声灭了。
茶寮里陷入一片黑暗,唯有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无边的夜色里,凝成了彼此的救赎。
很多年后,姜芷漪再回想起茶寮里的那一幕,心口仍会像被钝器狠狠剜过,痛得喘不过气。
她常常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悔意。
倘若那时她能狠下心,不顾时鸢的哀求,不顾所谓的西渊遗脉,一枪将那些人尽数了结,是不是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哪怕要承受时鸢的误解,哪怕要面对她的怨恨,哪怕要让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她也该杀了他们的。
只可惜,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没有如果。
茶寮风波过后,云朔城的日子竟真的渐渐安稳下来。
姜芷漪索性将整顿城防的琐事尽数交给裴烬,自己则陪着时鸢,踏遍了云朔城的大街小巷。
清晨,两人会踩着熹微的晨光去城东的早市。
时鸢被卖糖画的老伯吸引,站在摊前挪不动脚,姜芷漪便笑着掏出铜板,让老伯画了一只兔子,递到她手里。
时鸢咬着甜丝丝的糖画,眉眼弯成了月牙,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姜芷漪看着她,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晌午,她们会去城南的茶楼听书。
说书先生讲的正是姜芷漪生擒萧戾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听得满堂喝彩。
时鸢听得入神,悄悄扯了扯姜芷漪的衣袖,低声笑道:
“原来在旁人眼里,你这般威风。”
姜芷漪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再威风,也不及你半分。”惹得时鸢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傍晚,她们便去城外的护城河旁散步。
晚风拂过,带着青草的气息,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天边的晚霞。
时鸢喜欢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河滩上,姜芷漪便守在她身边,替她提着裙摆,生怕她摔着。
偶尔,时鸢会弯腰捡起一块光滑的石子,朝着河面掷去,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笑得像个孩子。
裴烬看着自家郡主整日陪着时鸢游山玩水,忍不住打趣:“郡主,您再这般闲散下去,怕是要被文官们参一本‘耽于享乐’了。”
姜芷漪却毫不在意,挑眉道:“参便参,我护着我的人,守着我的城,何来耽于享乐?”
时鸢闻言,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漫天霞光,笑意温柔。
那些日子,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只有寻常人间的烟火气,在云朔城的街巷里缓缓流淌。
姜芷漪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以为,那些被她放走的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不会出现。
她甚至庆幸,当初听了时鸢的话,没有痛下杀手。
却不知,这短暂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抹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