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达往事》Losengriol

2、第 2 章

　　进了家门我才觉得气氛不对劲。
　　侍女都轻手轻脚的，脸上也没有笑容，好像生怕惊动了什么一般。
　　曾祖父是衰神，字面意义上的衰神，每次他来，家里都跟死人了一样，整栋宅子都笼罩在一种哀戚的氛围里。

　　“殿下，长公主殿下，亚兰塔殿下和夫人都在会议厅等您。”
　　我紧张地打了个嗝。
　　父亲常年居住在阿曼以东的洛丝城，只有年节大事才会出现在提里昂城…
　　这绝对不是好事…这绝对不是好事！

　　硬着头皮进了会议厅，长长的桌子尽头坐了三人，我祖母，我父亲和我母亲。
　　走近了才看清他们的表情。
　　祖母在微笑…不是好事。
　　父亲在思考…呃。
　　母亲的眸子很忧郁…问题大条了。

　　规规矩矩地行礼。对待家人我一向都很有礼貌，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怕他们，长公主很威严，父亲对我很亲切，但那种疏离的感觉错不了。至于母亲…她试图和我好好相处，但尴尬和刻意无法遮掩。我见过他们和斐南多或者瓦莎琳娜的互动，真正和美幸福的一家人。
　　我是多余的。被从提里安城扔到天鹅港，又被从天鹅港扔到洛丝镇，像一个谁都不愿意接手的包裹。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每天都在外面流连到泰波里的光芒都快熄灭的时候才溜进来。有时候埃克和我一起。他不在，我就会去外环海。

　　今天家里的三个长辈点名要见我，肯定不是好事。

　　父亲突然清了清嗓子，指着桌子尽头的一张凳子说：“坐。”
　　侍从拉开凳子，然后便悄悄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们三人交换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长公主便开口，说：“卡兰希尓，经过深思熟虑，你的祖父，我，和你的父母决定送你去曼督斯学习魔法。”
　　曼督斯？衰神爷爷的殿堂？
　　我立刻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平时虽然不爱多嘴，此刻还是忍不住说：“为什么要我去曼督斯？难道卢米尔大师的书房不是整个瓦林诺最好的学校么？”

　　长公主嘴角扯出一个微笑，但如果遮住下半截脸那双眸子就是冷的。
　　“那是不一样的。在卢米尔大师的书房你只能学常规---或者说平庸的东西。但在曼督斯的殿堂，你可以接触到凡人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奥秘。你的老师，不再是在凡间的灵魂，而是伊如的使者。”她的话听起来很美妙，但似乎…
　　“斐南多和瓦莎琳娜去不去？”如果真是这么好的话，哥哥姐姐也会有份的。

　　母亲本来就是强扯出来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颤抖地说：“不，他们…都长大了。”
　　“他们没有天赋。”长公主强硬地打断母亲的嗫嚅，不由分说，“只有你，卡兰希尓，有强大的力量。但你需要最优秀，最博学的指引，和长期的艰苦学习，才能完全掌握你的能力，达到别人不可能想象的高度。”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可以施展一些细微的法术，比如控制小溪的流向，低空飞行之类的。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了不起的魔法师。虽然有着衰神爷爷的血统，但…他那乌鸦嘴的功力和哀戚的面瘫脸----还是算了吧。
　　于是我小声说：“我不聪明，也不想达不到什么高度，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我的梦想就是在卢米尔大师的书房读书。我想看着埃克希里昂，直到某一天他走出我的生命。然后我就去钻石走廊，在海边的山崖上建个小房子，每天跟着天鹅港的渔民出海打渔。当然，如果埃克希里昂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我的幻想却被一声冷笑打断。
　　长公主的脸上写满了文雅的鄙夷：“你再不济也是诺多的公主和大能者的后裔，天天为了一个平民的小男孩要死要活----”

　　“他是卢米尔大师的血脉！”我第一次打断长者的话。她怎么说我都行，可是我不能忍受她以那样轻视的口吻谈论埃克希里昂。
　　“我说话的时候你只能听着！”她拔高了声音，冷冷地看着我。
　　我咬住嘴唇，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我说你天天怪里怪气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长公主仿佛恍然大悟似的，“原来是为了他的孙子，埃尔达里昂和蕊丽雅的孩子…”
　　“母亲---”听到那个声音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母亲正哀求地看着长公主，嘴唇噏动着，但却没有连贯的句子。

　　长公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卡兰希尓，你要知道卢米尔一家将来也会卷进诺多王室的争斗。你的小朋友现在和王子们一起念书习武，将来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可是他不会是你一个人的。费厄诺一支没有女儿，但芬威陛下有一个小女儿，二房三房都有适龄的女孩，随便一个都比你要好。”

　　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你能成为强大如同迈雅一般的魔法师，你在他心中会比别的公主有份量。”

　　我想起了回来时我们的对话。
　　“…她聪明吗？”
　　“嗯。”
　　我不是个聪明人，每次作业都要抄他的。考试也不会，辛苦了好学生埃克在他的祖父眼皮子底下作弊。

　　可是如果我能变聪明，变强大…
　　长公主的话，如同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燃烧。也如同被野蜂不经意地蜇咬，带来的疼痛蔓延全身，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我忍不住颤抖。如果埃克希里昂真的会喜欢我，如果他会选择我，如果我们可以在一起---

　　我按捺下心中的激荡，平静地抬头面对长公主。
　　“什么时候开始？”

　　那天从头到尾，父亲只说了一个字。母亲则犹疑地看着我，似乎决定不了是该把我扔到海里还是扔到遥远的冰川里。
　　长公主说七月初就走，也就是后天。事情出的突然，但我却不在乎。

　　我满心只被一件事占据：如果我会魔法，如果我变得强大，埃克希里昂就有可能喜欢我。

　　于是第二天去卢米尔大师的书房时，我选了一个埃克希里昂也在的时候，拍拍前面的远房表兄，诺多王室大房长子，梅斯洛斯，说：“我以后就不来上课啦。”
　　梅斯罗斯没有我预期的惊讶和羡慕，只是撇撇嘴：“亚兰塔表叔终于意识到你的脑子再也跟不上我们的课了？急流勇退，为时不晚。”
　　我被堵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当我气的干瞪眼时，埃克希里昂托着肘，淡淡地说：“卡兰希尓比我聪明。”
　　这回轮到梅斯罗斯干瞪眼。埃克希里昂是在这里上课的最聪明的学生，比所有的诺多王子加起来都要出色。他说我比他聪明，别人都觉得不对劲，但没人质疑他的理智。
　　看到自己的哥哥被堵，脾气最为暴躁的卡然希转过头来，冲埃克希里昂哼了一声：“你怕她做什么呀？小心被丑女缠上甩都甩不掉！”
　　我平时不是没有和他们吵过嘴，说崩了捋袖子的时候也有。但卡然希的话无比刺耳，我只觉得满身的血都往头顶上冲，但舌头却像被打住结了一样，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埃克希里昂正要说话，教律法的卡戎便挟着本厚书走了进来。
　　整个书房立刻鸦雀无声。
　　我低下头开始翻自己的抽屉，拿出破破烂烂的笔记。对律法没有兴趣，将来我们家族的执掌人会是斐南多，我们关系并不亲近，他不会听我的。语言，文法，数学，音乐，律法，财政，外交…这些东西我学了都没用。我们的生命和阿尔达一样长，然而我却早已能看见结尾。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我拿出午餐盒，走出书房，拐到无人的后花园。

　　金树劳瑞林的光芒正是最耀眼的时候，灿烂的天光落在雪白的城墙和雪白的高塔上，仿佛镀了层金子。花园里有株凤凰花树，长长的枝条上立满了硕大饱满的洁白花朵，仿佛振翅欲飞的鸽子。
　　我啃着面包，很费力地嚼着酸奶酪。

　　从来都不爱吃面包，又干又硬难以下咽。我连忙去抓旁边的果汁，后面便传来一个悦耳动听的熟悉声音。
　　“今天躲的真好，我找了十分钟。”埃克希里昂托着玻璃盘在我身边坐下。
　　我急着喝水，无暇搭话。
　　他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然后把手中的玻璃盘递给我。
　　看着里面剥好切块的橙子，橘子，西柚和各种小野莓，边上还有一块半生的玫瑰花一样的三文鱼，我一阵感动：“埃克，你真是个大好人。”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谷物。”他笑的弯起了眸子，“也不爱吃苹果。”
　　埃克希里昂比那些家人还要了解我。长公主是正经的诺多，谷物为主，蔬菜水果为辅，偶尔也吃走兽的肉。我不爱吃谷物，不爱吃蔬菜，不吃走兽肉，只爱吃水果而且是特定的几类水果。于是她觉得我怪异，非要把我的‘坏习惯’拧过来。母亲是辛达公主，喜爱鱼类，但长公主偏生不准我多沾鱼类，说不能把孩子都弄的‘辛达’。

　　我一点一点地舔着芬芳的水果，突然觉得一阵惆怅，那点自尊也不见了，不由自主张口说：“埃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他一怔，摇摇头：“从来没有。”，随后又浮起一个浅浅的笑：“你将来会很幸福。”
　　“多谢。”

　　我一边啃着三文鱼，一边假装随意地问：“埃克，你将来会不会娶一位公主？”
　　他的表情有点诧异：“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么出色肯定只有血统高贵容貌美丽性格完美头脑聪慧的女性才配的上啊。”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的选择余地不多啊。”

　　埃克希里昂冲着我扑扇睫毛，一脸困惑：“那种人存在麽？”
　　我不负责任的摊手：“去发现那样的人是你的责任嘛。”
　　“跟我没有关系。”他冷哼，“就算有，也不会是我喜欢的人。再说了…”
　　他突然又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卡然希的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我一愣，然后才想起来那货叫我丑女来着。无所谓地笑笑，说：“我习惯后就无所谓了。倒是你，怎么还记得？心思好细腻啊！”
　　埃克希里昂横了我一眼，说：“我就当你说谢谢了。”
　　“你愿意这么觉得就好。可是埃克你怎么比白城豆蔻年华的少女还要细腻敏感呀。”我开玩笑，“说实话，还是粗神经点好。太聪明的人活的可累了。”
　　“你觉得累？”温柔细腻的少女情怀一下子消失了。此刻的埃克突然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锐剔透。
　　我连忙哈哈笑着掩饰过去：“没有的事。”

　　即使是喜欢的人，他的同情我也不想要。虽然长公主总说我不像个诺多，但我知道我骨子里比最诺多的诺多还要骄傲。
　　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不可以被人同情。

　　默默地等我用完午餐，埃克才重新开口：“你以后为什么不来了？”
　　我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哽咽，刚才咽下去的食物仿佛也毫无滋味。半晌，我才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大能者挑选我进入曼多思神殿修习法术。”
　　埃克点了点头，也沉默下去。片刻，他问：“要去多久？”

　　按照我被从各个城镇转手的速率，用不了几个月，我就会被重新打包送回来。于是心头的沉重才微微地被移除一些。“应该不会太久。”顿了顿，“等我回来，给你表演我学到的魔法。”
　　他也笑了起来：“好，我等你回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这样肩并肩地依靠着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