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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有缘人,唬 ...

  •   正惊疑间。
      榻上的美人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直起了身,垂落的发丝扫过裴裕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带起一阵痒意。
      裴裕忍不住缩了缩手指。他动了动发麻的胳膊,勉力坐起来,眼神却克制地落在别的地方。
      他觉得这个人……好像一朵春睡海棠,真真是漂亮极了。偏他不自知,站起来了还要弯下腰凑过来,眉眼弯弯,声调靡靡:
      “小郎君啊,既然你醒了,那么昨日的价钱应该怎么算呢?”
      裴裕偏了偏头,灼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侧。
      王瓒垂眼可见这一小片耳垂一点点地迅速染上红色,而它的主人却是抿了抿唇,已然冷静下来了。
      “公子说笑。方才是我失言,我愿向您赔罪,只是我有一点想问。”
      王瓒见他神色隐有戒备,知道自己不好再靠近,免得引起他的反感。
      他后退几步,坐到茶凳上,微微收敛了调笑的腔调,只天生的尾调上扬,如闻笑耳。
      “请讲。”
      裴裕单刀直入:“我见公子姿态不俗,裴某又素来不与人结怨,想来不是什么盗贼或者杀手一类的人物。那么请问,您是谁,为何会出现这里?”
      王瓒沉吟两瞬,像是有难言之隐。他正对着裴裕的床榻,床榻上挂着一副“旷野无尘”的字。
      半晌,他开口道:
      “小郎君听说过无尘国吗?它位于海的另一端,是一个很美的国度。无尘国的人生来负有使命,会穷其一生去寻找自己的有缘人,帮助他们完成心愿。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枉此生。”
      王瓒抬眸直视着裴裕,他像是有一部分外国血统,瞳孔中夹杂着宛若大海的深蓝色,美丽惑人:“而郎君你,就是我的有缘人。”
      裴裕:“……”
      他这次没有回避王瓒的目光,年轻的郎君尚且带着一点少年稚气,看人的眼神认真又澄澈。
      裴裕情绪稳定,言语缓而有力,他斟酌道:“公子,我并没有喊人来拿你,是因为这里僻静无人,就算我喊破喉咙也不一定会有人听到。我想你既然潜入了这里,那么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他绷着脸,神情严肃道:“……但这并不是你可以胡言乱语糊弄我的理由。”
      “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来给我送早膳,若你不想被裴府的人捉住审问,那么请最好说实话。”
      王瓒:“这就是实话。”
      裴裕:“我不信。”
      两军博弈,贵在气盛。而王瓒和裴裕之间并非是具有斗争性的对立关系,所以王瓒很自然地退让了。
      王瓒微微一笑:“无论你信或不信,这就是事实。而另一个事实是,在昨夜,我救了你。”
      裴裕怔愣住了,他想起了昨夜枯树下的野鬼、大海上的明月,难道这些都不是梦?
      王瓒一见他神色就知道只怕是烧糊涂了,还没想起来,他提醒道:“昨夜寒风凄切,我见郎君倒在门边,浑身滚烫,便将你抱回屋中,喂你吃药,守了你一夜。”
      他适时地扶额垂首咳嗽两声:“虽是烧了碳火,可到底是初春,郎君可有风寒之感?”
      裴裕:“……”此人巧言令色,恐有挟恩图报之嫌,但君子立身处世,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救了自己乃是事实,自然应当回报。
      裴裕:“并无。你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郎君是我的有缘人,你的所愿就是我之所求。”王瓒在裴裕骤而犀利的目光中轻笑一声,话锋一转:“我知道郎君心里最大的疑问——为什么陛下明知你无过错,却还是要罚你?”
      这样的开局、时机和他的出场实在是很难取得裴裕的信任,所幸王瓒目前谋划的也不是信任。他想要在裴裕的心里占有一些愧疚和恩情,再加上些许利用价值,至少能让这位出身官家的小郎君收留他一段时间。
      他需要这段时间去实地考察这个时代,把自己的户籍和路引处理好,再进行下一步的谋划。
      而现在,就是放钩子的最佳时机。
      王瓒起身,一步步复而向裴裕走近,不同于此前被迫退后的姿态,他足以掩盖窗外映射春光的身影对于尚且瘫坐在榻上的裴裕而言,显得极具压迫感和侵略意味。
      “无过错者被罚数杖,至今卧床伤痛难忍;有罪者却逍遥法外自去快活。”
      “你心中不解、困惑、愤怒甚至怨恨,可你不能表露,因你替罪的人是被所有人偏袒的大哥,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所以你只能忍,就像过往十几年一样忍下去。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裴小郎君,你怎么这样天真。”
      他就像是一条蜗居在蔷薇花丛中的毒蛇,平日里瑰丽样貌虽知危险但轻易放纵,关键时刻猛地吐出蛇信子,显露出猝不及防又毫不意外的攻击性。
      ……亦是致命的美感。
      裴裕仰面直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口道:“是。那又如何?”
      他无意探究王瓒是怎么知道的,总归这件事不算不太隐蔽。
      “如你所言,我心中的确不解、困惑、愤怒甚至怨恨,但这些都只是一时的情绪而已。于我而言,接受是最好的选择。”
      他暴露在阳光下的脸还带着些细小的绒毛,认真睁着眼仰起面时像极了一只猫,语气却如亘古老树般波澜不惊板板正正:“于公,宗族于我有生养之恩,我理当偿还,为宗族利益退让;于私,我的亲生母亲尚要在裴府生活,我要为她打算。”
      王瓒轻声道:“那你自己呢?”
      裴裕一愣。
      王瓒:“你胸中抱负,半生追求,数十年苦读换来的官位,这些都不要了吗?”
      裴裕像是难以忍受逐渐浓烈的日光一般,终是垂眼避开。他的声音轻得像云:“我为大哥付出,裴氏……会补偿我的。”
      裴裕没有抬头,却听见那人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隐有笑意。
      紧接着,他的头上抚来一只手。
      不明来历的青年托着他的脑后,迫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后及其温柔了摸了他的头。
      王瓒手中触感圆润丝滑,这使他难得地有了一点好心:“到底是年纪尚小,你还不知道你担的是个什么责吧。你当去栗州看一看的。”
      裴裕心里一软,情绪复杂,不知作何反应。
      王瓒见状不再试图左右他的情绪,单刀直入道:“陛下知道这一切,可他要看看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裴裕眸光一动。
      王瓒将他扶好依靠在床头,避开伤口掖好被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为先,陛下不需要一个会为了宗族利益背弃他的臣子。”
      他并不知道裴裕的受伤过程,只是大胆地从上位者角度推测:“你受的是私刑?”
      裴裕也反应过来:“是。按照律法,官员问罪行刑都应在大理寺或者刑部,而我却是在裴府中,由一个御前的大太监宣旨行刑。我当时便觉得不对劲,可情势太急,只以为是此次事件特殊,是故特殊处理。可现在一想,本朝以来天灾人祸俱是不少,陛下虽震怒栗州大灾,但也不至于违背律法动用私刑惩处官员的地步。”
      “还有当时的八十杖,明显是下手轻了,不然我现在应当重伤。”
      王瓒:“由此可见,陛下便如我猜测的那般的可能性极大。那么,裴郎君,你的选择呢?”
      裴裕沉默下来,王瓒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着。
      窗格光影中,浮光跃金,一张床榻间,二人对面而坐,一垂眼沉思,一脉脉不语,无对视、无交谈,是非算计又俱在这无声静谧中。
      忽然,裴裕抬眼,像是有话要说,却撞上王瓒一贯含笑的目光,他一时竟失语:“我……”
      王瓒也是一愣,却不是因为其他,他若有所感地抬起手,眼见着自己身体一点一点变透白、趋于消失。
      他对上裴裕震惊到惶恐的眼神,接住小郎君拉过来的手:“裴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有预感,这不是一张穿越的单程票。
      他还会见到裴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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