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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开局死老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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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程远第二次见到那位夫人。
第一次是婚礼,第二次是他的丈夫的葬礼。仅仅时隔一年。
虽说同性婚姻早就合法,但是所谓的上流社会里还仍然保持着想要子承父业、家族传承的传统想法,所以在这个圈子里,王瓒这位男妻可实属罕见。
更何况他出身微寒、身无资本。
很多人私下里揣测王瓒上位不正,不过是靠着一张脸而已,但介于林家的权势不敢说什么,面上总是一片恭维神色。而在林程远看来,这些人就算单独面对王瓒,也说不出什么狐狸精一类的咒骂话,实在是因为——
他长得太好了。
恰如今日。
一身黑色西服,内搭深灰色衬衣,手巾袋里斜斜插着一朵白玫瑰,身姿挺拔,在乌泱泱一片黑色人群里也格外显眼。
林程远一年前草草一眼就知道这位远房的嫂子是位标准的美人,长相张扬艳丽,丹凤眼,高鼻梁,薄唇,皮肤又白又透,不知道是怎么养的,跟一般的大男人一点都不一样。
他还留着长发,据说是林家大少的喜好,亦养得极好,远远望去就像是墨色的绸缎。此时扎了个半高马尾,低头和人致意时微微露出一点突出的椎骨和白得晃眼的后颈,两三绺凌乱的碎发贴着脸颊,越发衬得人唇红齿白。
恰逢一点亮光穿过厚实的云层打下来,疏疏散散落在王瓒身上,他抬头看一眼天,那一瞬间,眉目舒展,眼皮微微上掀,露出稍稍带点深蓝色的瞳孔,美得近妖。而他身后一片灰暗的墓碑和一群压声低语惊叹的人,无不成为他的陪衬。
夫人似乎被光取悦,随手理了理落在耳边的头发,轻笑了声,随后回神向宾客致歉。
“不好意思,我们继续。”
艳丽得几乎压不住。
据说林家大少在国外进修过几年艺术,对物的品味外人尚且不得而知,对人的审美倒是极好地在这些年一直作为林家外交门面的夫人身上体现了出来——他及腰的长发并不显得娘,反倒是柔和了他的攻击性,平添了几分妩媚风流,就像是一只凶狠的狼披上狐皮,表面营造出了可被征服的假象。
不过,他也确实被征服过,不是吗。
就是眼底下这个碎成灰、埋进土,把他打扮得那么漂亮,最后只能拱手让人的死人,林程远的远房好哥哥。
“何事悲酸泪满巾,浮生共是北邙尘。他时不见北山路,死者还曾哭送人。”
前头王瓒在殓葬师的示意下念出一首悼亡诗,他颇有腔调,嗓音微哑中又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有意为之。林程远瞥见林家的一位长辈瞪了王瓒一眼,手中黄纸一甩就想向他走去,却被另一位死死拉住。
当事人只盈盈一张笑脸,恍若未见。
宾客开始为林大少上香,人潮慢慢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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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金山,天色渐晚。
重要的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大部分被安排的助理等人带到山下等开席,剩下些都是三三两两站在旁边等着机会同王瓒攀谈的小商人。
王瓒略略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便略微点头致意,随后吩咐人准备下山。
“夫人且慢。”
王瓒回头,瞧见是一个莫约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神清骨秀,朗目疏眉,长的倒是不错。他稍稍有些印象,大概是林大少的一位远方堂弟,先前上香的时候一直用那种他非常熟悉、熟悉到恶心的眼神隐晦地看他。
林程远上前一步:“我听说夫人喜欢收集古画,恰好我这里有一副善庆年间的画。”身后的助理递上画,他微微打开,露出画上的人,“夫人请看,这是栢朝有名的少年丞相裴裕,他十七入仕,十八岁被兄长构陷丢官,而后家道中落,十九岁成为嘉靖公主的入幕之宾,此后一路平步青云,扶持嘉靖公主称帝。”
“裴裕称相的时候才二十八岁,这么年轻的丞相,在历史上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这幅画上的他还是个少年,青涩稚嫩。”
王瓒眼神在画上停留了一瞬,倒是笑着婉拒了:“这么珍贵的画,我怎么好收。”
林程远此时视线往林大少的墓碑上一扫,抬起头时眼角赤红,神色悲哀,“哥哥活着的时候,我和他没什么往来。他走之后,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玩的日子,我们一起打球、读书……我很后悔,没有早早地来看他,如果……”
他一哽咽,王瓒很懂地递了一张手帕。
林程远收了手帕,却没用上,他很适时地把眼泪止在了眼眶里,“谢谢嫂子。我是想说,这画就当是我对哥哥的一片孝心,嫂子不会怪我之前都没看哥哥,觉得我不配才不收的吧。”
王瓒吩咐人把画收好,他转头的一瞬间神色冷漠得骇人,但落在林程远能看到的角度里已经是一张盈盈含笑芙蓉面:“怎么会,你是他弟弟,你哥也不会怪你的。时候不早了,我还要下山主持开宴,多谢你的画,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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栢朝善庆七年二月,春寒料峭,栗州大雨连下七日,雪融冰破,致使苏堤、杨堤、南堤同时破防,侵毁各类房屋一万六千多间、良田数百亩,溺死者数以万计,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
栗州官员淹死数半,倾力将消息送出,谁料送信者贪生畏死、畏罪潜逃。
等到有流民沦散各地,各州府衙得知情况,报到上京,已是七日之后。
帝王震怒。尚且来不及惩处各方人马,只命户部广开粮仓,兵部与工部侍中、侍郎等人共赴栗州理事。此外,征集医者与草药送往栗州,谨防疫病。
三日后,栗州大晴,与此同时,流民得到妥善安置,病有所医,灾后重建事宜一切顺遂,一派欣欣向荣之气。
帝心稍慰,上祭台以谢天地,下令栗州两年免粮税,减免租赋,又广施恩德,实行赈贷之策,将粮食、种子、牲畜、农具等借贷给需要的灾民,从而维持灾民生计,使之恢复农业生产。
但转过头来,便是雷霆手段。凡涉事关于去岁栗州堤坝兴建的官员无一不被问责,或革职、或廷杖、或贬责,若有贪污受贿者,抄家下狱流放问斩,刑法之重,血洗长阶三日不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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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七十九、八十。”行刑的人收了廷杖,朝着大太监的方向行了个礼,“公公,八十杖已打完。”
日暮西沉,领头的太监看了眼檐牙上快要消失的日头,拂尘一扫落在手上,他走近裴裕,语重心长道:“小裴大人,咱家呢,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并非有意为难。您说您也是,去岁八月方才中了进士,得蒙圣恩到工部领了差事,做一个负责日常文书的令史,怎么会牵扯进栗州的决堤案里呢?”
他若有所语:“您呐,可真是太糊涂了。陛下此次只是赏赐了廷杖八十,革了您的职,贬为庶人,也算是小惩大诫。小裴公子,快快谢恩吧。”
长凳上的少年而今十八,是裴家长房庶出第五子,单名一个裕字。他才学过人、容貌出众,在京中名声却不显,做事严谨仔细,格外妥帖,是个难得的通透人、聪明人。
可他年纪太小,职位又不高。说句难听的,工部令史,是个随便踩一脚,都能被旁边带出的腿风吹死的蚂蚁一般大的官儿。
按理说,处理裴家公子的旨意不应该由他来宣。大太监揣摩着陛下的意思,疑是有意抬举这位,便也免不了稍微提点两句,权当卖个好。他如今是贬为庶人了,可日后怎么着还不一定呢。
受了八十杖,裴裕早已冷汗津津,他撑着一口气从长凳上跌落下来,叩拜在地:“臣裴裕,谢陛下恩典。”
“得嘞,咱家这就走了,诸位不必多送,不必多送。”
等他人一走,旁边便冲上来一个比裴裕大几岁的青年,一把扶起裴裕趴在早就准备好的担架上,指挥着小厮往清风院走。周围一圈乌泱乌泱的裴府人也四散开来。
裴怀章:“五弟感觉如何,可还撑得住?”
裴裕勉强冲他一笑:“多谢大哥关心,我还撑得住。”
他生得琼林玉树,是极端正清朗的长相。此时趴在担架上,侧着一张脸,湿润的墨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嘴唇因为忍痛而被主人咬得红润肿胀,隐隐透着血丝,就如同冬日里红梅枝头上的雪,颤颤巍巍,直叫人爱怜,恐他从枝头坠落。
“五弟也真是的,有咱们家在,何必那么急功近利地去参与栗州的堤坝修治。”裴家虽算不得什么侯门勋贵,却也是百年世家、清流门户,裴怀章作为嫡长子,一直颇以家族为荣。
他伸手敛去裴裕眼角因痛沁出的泪珠,面上却皱着眉,一副不赞同却也只能敦敦教导的神情:“现在瞧瞧,可不是出事了。”
裴裕没说话,他侧头看着府中如行云流水般飘过的回廊,上面刻着裴家父子都爱的石斛兰。
裴怀章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当他是痛得厉害了,将人送回院子,吩咐了大夫好生照顾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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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裕作为家中庶子,说是独居一个院子,实际上只有一间厢房、一间书房外加一小块院子。
伺候的人也只有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他们本就不甚满意自己跟的主子在府中没地位,还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如今还出了这档子事,自是找了借口另寻新主去了。
裴裕喝了药就模模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侧头望去,只见窗外月色甚浓。
他起身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工部要点卯,此时若是不起怕是要来不及。
向来勤快的裴五公子手脚慌乱地为自已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可一下没跨过门槛,便狠狠地跌坐在地上。
这一下子疼得厉害,人倒是清醒了。裴裕靠着门阑,没力气起来,干脆就这样坐着。
他轻声道:“啊,已经丢官了啊。”
此时正值深夜,银灰色的月光肆无忌惮地笼罩而下,整个清风院一片明晃晃的辉然,唯角落里的苦旧老树落下一片阴影。
那阴影并不浓厚,稀疏而清浅地洒落在突然出现的一个人身上,显得他的身影影影绰绰。
……人?
许是鬼吧,又或者是个别的什么东西。裴裕知道自己在发烧,并且烧得不轻,连呼出的气都是灼热的。他只当自己在做梦。
“若真是鬼神也好,也省得我一个人自说自话,显得跟傻子一样。”
夜真的太静了,蝉尚且在生死间挣扎,冬已尽,春未来,无雪无晴无声息。现如今,小小的清风院也只剩一个不大的裴裕。
裴裕向来谨言慎行,此刻突然有了点说话的倾诉欲。也许是对着月亮,也许是对着枯树下的野鬼。
他咳嗽两声,拢了拢外衣,蓦然开了口:
“您知道吗?生我的姨娘是一个很胆小的人。她是良家子,是被多年无所出的主母买进府来延绵子嗣的,可她还是不敢,怕裴府会去母留子。听府里的下人说,姨娘会偷偷吃避子药。
就是因为她这样没用,所以她在府里过了很多年苦日子。”
蜷缩在月光下的少年半明半暗,他嘴里说着生他的娘的无能,眼里却悄然含了泪。
“直到主母生下大哥后,姨娘才敢怀孕生下我。她常常同我说,要谨言慎行,要恪守自己的身份,不要给裴府抹黑。
她也不许我读书比大哥聪明,比大哥强。去岁我考中进士的时候,是甲榜第十六名,大哥是第二十四名,她面上看着高兴,私底下却惶恐不安。
“我看出她恨铁不成钢地想打我,可是她又说‘你是裴府的少爷,我不能打你’。您说,她是不是很胆小?”
王瓒看着几步远的少年颠三倒四地说话,他有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仰头望过来时,像是水妖藏于莲间,半隐半现,直摄人心。
大概是梦吧,王瓒心想。他记得自己刚从亡夫的葬礼席面上下来,到书房处理一些公司的紧急事务。
应该就是这个时候睡着了。王瓒拢了拢袖口,他还穿着葬礼上的白西服,与这一片古韵十足的场景格格不入。
判断完场面的王寡夫确定没有危险后放松下来,懒懒地靠上树干,任由枯叶落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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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裕浑然不觉野鬼已经盯上了自己,还听着自己说了那么久的话,听到不耐烦。
他从小时候被裴怀章抢东西讲到其实姨娘对他很好。絮絮不休,还时不时有礼貌地问问枯树下那位的看法。
裴裕只觉得今晚的月光太舒服了,风也柔和。只是眼前越来越模糊,声调也越来越低。
蒙眬中,他看到那个一直在树下的野鬼向他走近、低头、弯腰。
那野鬼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上抬,迫使他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当真是黑的发、红的唇,昳丽妖艳芙蓉面,含情眉目无情语。
他说:“小郎君啊,你生的这般好看,若真想往上爬,怎么没试过……美人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