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宜之》昔梦难圆

75、六小姐

　　五月初，北三省民众不满日本外侨侵占国人土地发生大规模冲突，民众反对声潮高涨，慕容昭政府为缓解民众怨愤驱遣了几个日本侨民出境。为此日本人大为不满，派遣驻津平的日军使者去见慕容昭抗议，使者连续三日求见却被拒之门外。之后更是发生了震惊内外的‘田中川事件’盛京酒肆老板因向日本军人田中川讨酒债被其活活打死，此案一出，民众哗然，各界谴责，盛京警察署证据确实，抓获田中川，日本军方于盛京政府交涉，又派遣外交使者再次求见慕容昭，然而还没得慕容昭和盛京政府做什么批示，盛京警察署在万人抗议围堵的窘境下下令执行死刑，枪毙了田中川。一时间，民众欢腾，政府苦恼，日本人愤怒，慕容啸大骂草率，在日本使者的外交压力上，不得不撤换了盛京警察署署长。然而已然平息不了日本人的怒气，事件发生还没过两天。
　　五月十三日晚，日军驻盛京的独立旅突然攻打慕容昭的中央军驻盛京南大营。日方借口近日盛京诸界迫害日侨。大批日本侨民失踪，均都被抓来关押在驻军大营，遂在深夜搜查驻军大营。南大营守将陈果英拒绝其搜查，日本军人便开始像驻军大营开火，瞬间小小的对持变成战火，日军早已埋伏下的军队开始猛烈攻打南大营。因守军被派驻北上时，慕容昭曾交代过尽量避免于日军发生冲突，驻军守将便下命令不予对抗，保存实力撤退，日军旅迅速占领南大营。不止盛京，当晚东浦，格青，北原等地驻军均受到日军袭击，战事在北三省瞬间蔓延。慕容昭出于腹背受敌，左右难进退的困局悄悄派遣使者去和日方交涉，然而日本人占住先机竟把使者一并杀害，慕容昭大怒，下令北三省驻军开火还击，但已经错失了三天战机，守军节节败退，不抵日军，不出半月，日军占领北三省全境，而后日本宣布北三省独立，脱离津平政府领导，正式成为日本关东北大区。
　　驻守守军战死无数，被俘无数，剩下的残部被赶至定山关内。于此北三省沦陷。举国震惊，民众愤怒，津平爆发数十万人游行示威，包围大帅府，对慕容昭的延误战机，于日本人的卖国协议予以谴责，这次大游行持续了数十天，抓了无数学生青年，社会人士。一时间，山河震动，国民沸腾，百年来，屈辱无奈，弱国弱民，无一不愤怒，外强侵略，家国却任然动荡，内外交困，民众呼吁和解内战的呼声越来越高。
　　消息传回南边，南边这几年年悄悄崛起的‘救国青年团’也响应此次事件发动了大游行，北方国破山河不全，南方谋求和平，谴责日本侵略行为，以身行动同情沦陷区的万万众同胞。游行如同瘟疫一样蔓延在悠悠岁月下满目疮痍的国土上，唤醒沉睡许久的人民，他们围困政府门外，示威在各个广场，演讲在大街上，以越演越烈的趋势在发出民众的声音。
　　‘夫人，六小姐带到。’
　　顾宜之抬起头，姚汝璋身后站着的六小姐皇甫窈，十七八岁的年龄，齐平的短发，一架金丝玳瑁眼镜，镜后清冷柔顺的眼里带着一丝倔强，看到顾宜之的注视，她张张嘴欲言却止，倒是低下头去，拿手不停的扯衣服角，顾宜之心里想发笑，也不再看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画笔，又对姚汝璋说‘你先出去吧。’
　　姚汝璋敬礼退出去，皇甫窈偷偷看一眼顾宜之，却见她只是专心的画画，她不敢出声，只得静静的站着，不时还揉揉腿，顾宜之心里叹口气叫了小莲进来
　　‘带六小姐去换件衣服，收拾一下。’
　　皇甫窈低头看自己一眼，才发现黑褶裙什么时候都已经扯坏了，鞋子上都是脚印，白袜子也变成灰的了，脸一红，更是低了头跟着小莲去换衣服梳洗。等收拾好了莲姐便带着她到小居室去，顾宜之已经坐在那喝着茶等她，见她进来才笑着的点点头道‘这才有点小姐样子，刚刚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难民呢。’
　　‘三嫂。’
　　‘过来坐吧。’她拍拍沙发叫她过来。‘我这件湖绿洋装，穿在小六身上真是漂亮，如今年纪大了，这样鲜的颜色都不敢穿了。’
　　‘三嫂哪里老，我连我妈妈都不觉得她老，您还好说的。’皇甫窈轻声说。
　　‘难怪得三太太疼，这样的小嘴，怎么不受用。’顾宜之听到笑说。叫皇甫窈有些羞涩的低了头，顾宜之瞧着这样腼腆的六小姐，怎么会是激进学生，跑去参合什么游行罢工，演讲呢。这样在人前说几句话都要脸红的人。
　　‘我叫姚副官带你回来也是担心你的安全。小六，有什么话对我说吗？’她忽然转变语气问。皇甫窈一愣刚刚的笑脸凝固，她一脸不自然像做错事，却又透出丝丝倔强神情，她踌躇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眼神里透出的坚定叫顾宜之意外。
　　‘三嫂，对不起，小六让您担心了，但是，我没做错。’她用细微的声调讲出话来，可听在她耳里却有着执着和坚持，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让她这样坚定，一改常日的态度。
　　‘我刚刚给你妈妈挂了电话，她要为你担心死了。’
　　皇甫窈惊讶的抬起头一脸不安紧张，顾宜之看在眼里问‘你倒是同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不，应该是‘你们’是怎么想的。’
　　‘三嫂，你是同老太太和五姐她们一样，要批判我们吗？’
　　‘小六，我只是想了解，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三嫂你从外国留洋回来，你知道什么是民主，什么是国民义务，我们只是想表达我们的立场，发出我们的声音，游行是声援北方受苦受难的民众，也是要求我们政府听到我们的声音，我们要和平，不要战争。’
　　‘我们每个人都爱和平，不喜欢打仗，但是小六，你还太年轻，许多事你们不明白，‘和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三哥他们也有难处。’顾宜之说。皇甫窈却低着头咬着嘴，像是不赞成她的话，皇甫窈一向敬重顾宜之，此时在眼前是不敢顶撞她的。顾宜之瞧她那样心中好笑道‘这样一个害羞的人，怎么好上台演讲。’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到了哪里，看到同样热情的同学我就不知道有什么魔力了，我一点不害怕。’
　　‘你的那个‘青年救国团’都教你们什么啊，竟有这样魔力将一个人变的这样多。’
　　‘三嫂，那是一种信念，一种理想，我们这一代是将来这社会的创造者，也是未来国家的主宰者，民主和平是一致的追求，像三哥这样的独断军权，总有一天是要被推翻的。’
　　‘小六。’
　　皇甫窈看到顾宜之微怒的神色顿时有些吓住，一时噤声不响又低下头去，顾宜之摇摇头说‘你不可这样说你三哥，他一直致力追求和平，国家追求新政，追求和平这么些年了，只能让家国变得越来越乱，那是因为这里头有太多不同的声音和旧固的思想，我们要考虑国情需要，不能像你一样，头脑一热，只知道天天游行上街，你三哥的一个错误决定可能就会让历史倒退。’
　　说完见皇甫窈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她又劝道‘小六你还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我听你五姐说你有意思要出国留洋？’
　　‘嗯。’她只细弱的应了一声，
　　‘这样也好，如今国内这样动荡，在学校也学不了什么，那我同你妈妈说，你想去哪个国家，在英国我有认识的人，我可以帮你安排好----’
　　‘不，我要去俄国。’皇甫窈突然抬起头抢着说，顾宜之一愣，狐疑的问‘怎么会要去俄国？欧洲的先进国家属英国，最近也有人去美国的，只是那里远。’
　　‘三嫂，我就是要去俄国，青年团里的一个先生说过西方的一个哲学思想，靠着这个思想俄国的人民革命成功了，我要去俄国看看，要去借鉴学习别人的经历，等将来，或许我们的国家将来也要为争取民众自己的力量而革命，推翻所有的独裁者，人民自己当家作主。’
　　顾宜之内心听到她的话都不禁要佩服这个青年救国团的宣导能力，此时的皇甫窈眼神深邃，目光炯炯，理想的信念将她撑高，让顾宜之不禁要心中钦羡。但这样的信念和执着想法她却又不敢完全赞同，太过于理想化。只是小六真的是要送出国了，这个青年团现在也不知道善恶，让她接触太深了实在不好。
　　‘真的要去俄国吗？那个地方天寒地冻的，三太太可不放心，还是去欧洲吧，欧洲的文明和现代是有目共睹的。’
　　‘三嫂，我心意决定，求求您，让我去俄国吧。’皇甫窈恳求着，试图说服她，她看她眼里的坚定叹口气道‘这事我还要同你三哥商量，今天晚上在这里用饭吧，昕岚那丫头老嚷嚷要见你。’
　　‘谢谢三嫂。’皇甫窈只得答应下来，二人正说着话，毛昕岚下了学回来，听说皇甫窈在这里一溜烟的跑进来叫着六姨，两人虽然差着辈分，却从小一块长大，倒也感情好。
　　‘六姨，你许久不来了。’
　　‘我上次来了一趟，你只是和三嫂去了湛州，我便悻悻回去了。’
　　‘这样的，对了，刚刚车子街上回来，好多学生游行，我们是教会学校，校长不许我们学校罢学罢课，只是这样班里还有好几个同学旷课去参加游行了，其实我也想----’她忽然停住，顾宜之正严厉的看着她，毛昕岚吐吐舌头不敢再讲。
　　‘小六，回去就不要搀和青年团的运动了，专心准备准备出洋的事，再好好陪陪老太太和你妈妈，知道吗？’
　　‘三嫂我----’皇甫窈急道，却在看到顾宜之不容拒绝的眼神只好安静下来，顾宜之见她这样又劝道‘你出洋学好知识，回来一样可以报效国家，并不急于一时。’
　　‘是，三嫂。’
　　‘六姨要出洋？’毛昕岚讶异问。
　　‘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
　　‘舅妈，我也要去，我也想出国留洋。’
　　‘小小年纪，懂什么，就跟着瞎起哄。’
　　‘谁说我是瞎起哄！六姨他们的救国救民思想我知道，我懂。学生的那些运动我也是很支持的，要不是您和舅舅，我也想上街去-----’
　　‘昕岚。’皇甫窈喝止她，怕她说下去惹顾宜之生气。顾宜之只深深看她们俩一眼说；
　　‘‘政治’这件事比你们想象的复杂许多，我们国家的问题也无比复杂，你们天真的想法，以为跟着学生在街上闹闹就能改变这几千年下来的矛盾吗？我不反对民主，但要有理智的作为，学生们天天罢课，工厂罢工，社会秩序混乱，许多宵小之徒乘机作乱，有的还假借学生的名义抢砸商铺，警力都派去维护学生了，治安混乱没人管，偷鸡摸狗，作奸犯科，这样，我们的社会就会进步，就能把日本人赶出国土，收复我山河吗？你们的任务是学习，只有每一个国民掌握先进的知识，先进的理念，总有一天，国之复兴，就在你辈。如今的局面，我也愤慨，我也气恼，但是，个中厉害关系，太复杂了，只是我相信你的三哥，你的舅舅，他是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绝不会为自己一己之私任国家民族于不顾，看着北方的同胞受苦难的，他为了眼前的局势，已经苦恼的整整三天三夜没睡觉了。’顾宜之一气说完，看着听的有些愣住的两个小姑娘，站起身来准备出去起居室，
　　‘先陪你六姨玩会，一会吃了饭再回去。’她说完就出去了。留下陷入沉思的皇甫窈和毛昕岚。她俩对望一眼，心中千丝万缕，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屋子里静静的还能听到外边顾宜之和小莲的对话。
　　‘夫人，妇女会陈夫人刚刚挂电话到侍从室找您。’
　　‘行的，一会我回她，三少还没回来吗？’
　　小莲摇摇头，看着夫人一脸焦急担心，她安慰道‘夫人别担心，阿璋跟高副官联系过了，早些时候已经劝的委员长去休息了一会了。’
　　‘他脾气我知道，睡也是睡不住的，自从那次遇刺后身子本就不如以前好。’小莲听她深深的叹口气，也是无奈，不知该怎么劝解，却听夫人转回来对她说‘你该多到后面休息，不用前头来了。’
　　小莲一下脸红，羞涩的低着头轻声道‘没什么事的，我也待不住，还是在这里能听夫人差遣的好。’她低着头，没看见顾宜之眼里的羡慕的神情，只是一闪，便掩去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