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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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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丝丝已经十岁了,健康、活泼、还有美丽。她也有一头同妈妈一样的秀发。她没过过一天富足的生活,一天都没有,可她依然拥有快乐。上帝还是公平的,世间的不平是俗人心灵的倾斜。
“妈妈,爸爸去了什么地方?”
“爸爸去了爱情海。”
“爸爸为什么去了爱情海?”
“因为妈妈去了。”
“可妈妈不是在这儿吗?”
“妈妈又回来了。……爸爸变成一条大白鱼,驮着妈妈在爱情海里,游啊游的,游了好多天呢。”
“爸爸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后来爸爸累了,就睡着了,妈妈回来的时候忘了叫醒爸爸。”
“那,爸爸还会回来吗?”
“会呀,爸爸每天都回来呀。不过,都是晚上,爸爸还搂着丝丝睡觉呢。夸丝丝是漂亮、懂事的姑娘。”
小女孩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就钻到妈妈的臂弯下,偷偷地笑。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问:
“妈妈,爱情海好看吗?”
“好看。爱情海里有鲜艳的鱼。有……会唱歌的,有会跳舞的。”
“你为什么没给丝丝带一条呢?”
“妈妈带回了一条最快乐的鱼,就是丝丝呀。”
母女俩不再说话了,夏夜的凉风轻轻拂过来,把人抚摸得全身酥软,酥软的。何美丽给丝丝说这些时,还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爱情海,不过不是爱情海,是爱琴海。
晚间煮饭燃起的炊烟,已纠缠着融进了墨蓝的天,草灰味还没散,何美丽正在看天上的星星。看着看着,银河就飘起来了,星星也越发璀璨。银河落下来了,落在何美丽架在房前的床边,满地都是亮晶晶的星星。光亮的银丝铺就的路,一直延伸向海边,通向海底。丝丝已经睡着了,嘴角微微地上翘。她梦见她变成了一条鱼,在爱情海里快乐地游,还有爸爸、妈妈、哥哥。爱情海的海水真美呀,喝到嘴里还是甜的,像邻居毛毛家的糖水。妈妈故事里的人鱼儿也来了,来邀请她参加她和王子的婚礼。王子有极好看的脸,金色的头发,还有一双温润的大眼睛,他柔和地看着小人鱼。余丝丝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头“轰”地一下膨胀起来,身体呈现出一种原始的饥渴……
余丝丝想到王子的时候,王子来看她了。他叫向海。家乡的水土已养不了日夜耕作却始终食不果腹的人们,向海的父亲就带着向海出来。父亲半路上死掉了,向海就一个人乞讨着流浪。所以,余丝丝见到向海时,向海已经是一个乞丐,脸上泛着疲累的土色。何美丽决定收留向海实是出人意料的,或许她想到了儿子。向海十岁,与丝丝同年,有湿润的眼睛和裸露的沧桑,矛盾却也和谐。
何美丽的身体不算好,也不是很差。除长期睡眠不好和天一转凉就关节痛外,并没有什么大毛病。她仍是每天傍晚去海边,平静地望向青灰的海天一线。何美丽常常想,是不是自己以前的快乐太多了,用尽了这一生的快乐,所以上天才用现在的苦难去中和。她已经忘了余世升的脸了,曾经清晰的记忆还仅剩下一条狭长的甬道,不知何处传来隐隐的呼声,想要涤荡她昏昏欲睡的思维。满满的爱盈涨于胸的感觉,以是她穷尽所有换取,也终不可及。她的内心有个巨大的空洞,她已不再想怎样可以很好,怎样会很不好,好与坏都无所谓了,它强烈的色彩褪了色。在梦中那片迷雾中奔跑,感觉,就像月亮的寂寞,没有终极的尽头。这长久的寂寞将亘古与瞬间划上等号。
何美丽年轻时的美丽不是只盛开给余世升一个人看的,很多人都看见了。可是那却是一种让人愈想沾染愈不敢亵渎的美丽,也只剩下观望了。望着望着,花期就过了。每朵花都只有一季花期,再有花开,也不会是原来那朵花了。
向海觉得何美丽几乎是融于大海、蓝天和狭长的一道海岸的,她站的是她一直站的地方,并将永久的站下去。她是被太多背负压得重了,那曾曼妙的脊背曲线已变得佝偻。谁也不能看出这个50多岁的女人,其实才36岁。
余丝丝告诉向海爱情海的故事的时候,向日葵正开的烂漫,它仰着金色的脸庞,向太阳诉说它的羞涩和向往。向海眼睛里温润的光泽让余丝丝眩晕,紧促的心跳声擦过耳膜,奏出和美的乐声。
秋天,一颗接受太阳最多照射的果子成熟了,“啪”地一声落到软软的草上,绽出诱人芬芳。
何美丽翻出那件亲历过战火,后来又穿着与余世升结婚的衣服,为余丝丝改做成嫁衣。爽滑的衣料,在空气中抖落出余丝丝对富贵的想象。
时局的变换,大自然的阴晴交替,都让人所料不及。有位作家把人类比喻成麦子,一茬一茬的,从播种到收割,从绿油油的生长到焦枯的秸杆。命运是事先被注定好了的,由一个强大的人操纵,由生到死。每一场车祸,每一次荣升。甚至说出的每一句话,踏出的每一步路,每一次心升雀跃,每一次呜咽不止。人们在巨大的舞台上扮演各自的角色,努力地挣扎,努力地拼命。而他由心情而定的导演着每一出戏剧,我们终究不过是被限定了的木偶。曲终了,灯亮了,人散了,死寂之后又是另一场演出。
余丝丝怀孕的时候正赶上荒年,人丁单薄的家庭只剩下房子,近处经过,会闻到腐尸的气味。强势的家庭,会有人终日里拿着刀、斧子和锹,守住小堆的粮食,更多的家庭已是风雨飘摇。每天都有谁死掉,却没人问,没人提,其实根本就没人知道。饥饿使余丝丝瘦得似冬天里烧火的枯枝,稍一动作就会“喀嚓”断掉。向海又一次感受到多年前临近的死亡的压迫,所不同的是,他现在站的是当年父亲的位置。这究竟是转移?是轮回?还是一个圈套?这期间,最安静的是何美丽。她终日守在余丝丝床前,沉静地像只耗子。余丝丝已经无法下床了,整日里躺在床上,身上覆了床老旧的被子。她的身体已经臃肿起来,真正的臃肿。乍看上去,圆滚滚的肚子竟像是一座坟墓,余丝丝就睡在坟墓下面,脸浮肿着泛起青白的光,死亡人的表情。
门外响起磕绊的足音,向海回来了,提回了半篮黄豆。他拖着肿的像水桶似的腿,艰难地挪进屋。何美丽接过篮子,扶向海在凳上坐下。向海轻喘了会,吃力地起身去握余丝丝的手。
“丝丝,我带回吃的……了……了,你能……活下去了,还有我……们的……孩子,丝丝……”
余丝丝回握了握向海的手,“是啊,我们都不会死了,妈妈、孩子、孩子的爸爸,我们,一家人都会活着。”
向海把余丝丝的手拿到自己脸上,在余丝丝轻柔的抚摩下,向海伏在床沿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何美丽端黄豆汤进来的时候,向海还睡着,一只老鼠在啃他露出来的脚趾头。何美丽“嘘”了两声,老鼠抬头看看她,缓缓起身,不情愿地走了。可能是老的,也可能是饿的,没走几不,倒地死了。何美丽过来推了把向海,“向海。”向海倒在了床边。“向海……”两个女人的声音。“向……”余丝丝撑起身子又叫,没叫出来,昏死过去。
余丝丝醒来的时候,肚子已经空下去。她在昏睡中生下女儿,没有任何疼痛。
“妈妈……”余丝丝颤抖着双唇连声逸出,
“妈妈……”
何美丽把用衣服裹着的孩子放到余丝丝怀里,余丝丝的眼睛亮了。她用脸贴了贴孩子的小脸,闭上眼睛。突然,她警觉起来。
“妈妈你听……,水声。”
何美丽侧耳听听,门外除了寂静什么也听不到。
“不,是海浪声。啊,好漂亮的鱼啊,红的、黄的,它们还唱歌呢。听……”
“好漂亮的礼花。小人鱼也来了啊,他们要结婚了吗?”余丝丝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火焰。
“噫,是向海。他在种向日葵吗?对了,他说过的,他对我,会像向日葵对太阳,永远爱恋和思念。”
“向海……”余丝丝向眼前的空气挥出手,“向海……”
余丝丝睡去了,然而睡眠的美好永远只在于醒来的欢畅。何美丽叹了口气,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水,抱起婴儿等待天明。
“妈妈走了,你就和姥姥一起过吧,好好过,好吗?”
“唉……”
“这个家兜了一圈,又是两个人了。”
“你爸妈走的太急了,连你的名字都顾不上了。……你,就叫……向日葵吧,每天对着太阳微笑。笑吧,笑吧……”
“冬天总是要走的,带走荒芜和死亡;春天总是要回来的,带来希望和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