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那天的月光有些奇怪,雾气一样升腾着,扑散开来,整个村庄在月光下晃荡不止。余世升提出柜子底下早已备好的包袱,抱起尚未睡醒的大男,踮着脚走出家门。他的脚步很匆忙。其实天光还早,那亮着的只是月光,打在脸上凉湿湿的。这些,余世升都没注意到,因为他走的很匆忙,他以为天已经亮了,他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何美丽醒来的时候天已微明,雾气一样的月光也消散了。白日里是汇不成月光的,就像明处聚不成影子一样,这是废话。总之,睡在夜里的都在白天醒过来,谁也没见到那样的月光。何美丽一醒过来,就发现今天与往日不大一样。什么不一样呢?就是还应酣睡不醒的丈夫不见了,大男也不见了,身子两侧的铺板都冰凉冰凉的。何美丽一个翻身下了床,扶住紧跳的心,趿着鞋子向外走。邻家阿婆咧开所剩无几的黄牙的嘴,问:“哪去呀,你?”何美丽没有听见似的,直直的疾走,蓬着的头发经风一吹就更乱了,纠结在一起。阿婆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走开了。
何美丽来到海边,鲜艳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地从海水里跳出来,天上于是就飞起绚丽的朝霞。何美丽不知还该做些什么,她已经站了很久了,海风夹着浓重的湿气和腥味吹上岸来,她的手脚早已冰凉,心不再似那般狂跳,她坐下来歇会,回家了。九个月后,一个深秋的晚上,乡下人睡的早,在家家都黑了灯的时候,何美丽屋里的灯还亮着,一声婴儿的哭声同灯光一同穿透窗纸,飞向夜空,星星听见了,打了个颤,天空的某块地方群星的周围,疑惑地亮起一颗小星星——何美丽的女儿出生了。何美丽为女儿取名余丝丝。
该回头说说余世升与何美丽的爱情了。他们之间是有爱情的,余家曾祖初始做的是船舶生意,何家做的是药材,两家做的都很大,盛极一时。余世升的祖父与何美丽的祖父是在一场宴会上认识的。人说同行是冤家,好在他们所做的生意相差甚远,简直风马牛不相及,所以两家交往得心平气和。余何两家鼎盛的生意落到余世升和何美丽的父辈手上就衰败了,正如历史的进程,盛衰交替,自然之理。家道衰落了,可两家的感情却蒸蒸日上。余世升与何美丽的婚事早在孩子时候就定下来了。在何美丽的记忆中,婚前是最快乐的时光。每天由她的小丈夫带着,穿过长长的街道,由街头吃到街尾。何美丽的名字取的也贴切得很,小的时候便已秀美逼人,因终年与饱饮山间灵幽之药草为伴,雅致的药香便一分分地渗入肌肤,细细闻来还带有一丝苦味。其实苦味也不总是不好的,比如说泡茶,雅士们喜欢浅酌,暗香浮动;粗俗之人则好牛饮,越浓越好。前者重一香字,后者则独呷苦后的甘。没错,苦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只有苦的后面有甘味。这甘味,余世升老远就能闻到。如果生活一直这样幸福的持续下去,也就没有后来的悲伤,也就无所谓与悲伤相对应的幸福。
日军的战机突袭了他们的城市,几个小时的轰炸后,这座几个小时前还整洁的城市已是满目疮痍。火光将天空染成血红,到处是横陈的尸体。那天,余世升和何美丽都去了学校,躲在事先挖好的防空洞里,听轰炸机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划开前后的生命。何美丽奔跑着回家,还来得及看见大火为父母,为这个城市举行的隆重的葬礼。晚上,余世升找到何美丽的时候,火光正一点点暗下去,有的地方只剩下冰冷的黑灰,有的地方还黑红着,像身体上过了很久的腐烂的伤口,像仇恨人的眼睛。余世升拥抱着何美丽。在大火浸淫过的坚硬的土地上,用手指一点点地挖出两个墓穴来,掩埋了他们的父母。
第二天的太阳仍旧无关痛痒地出来,照耀着整个城市,整个世界。天边的云霞也不断的变换各种姿态,滋养着闲暇人的眼。余世升在缓缓升起的青烟中,背着昏睡的何美丽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东方,一个偏僻的乡村,那是余世升曾祖父旧年生长过的地方。
余世升是爱何美丽的。这从他平日里对何美丽的呵护、疼惜就可看得出来。他们共同生活了八年,在第三年上,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就是大男,当时余世升23岁,何美丽21岁。大男使本来就困窘的家庭更加突显出贫穷。当那天的阳光射入屋里,射到床上,又爬上余世升的脸。散射的光丝使他眯了眼。他看到太阳的泥土里有一颗颗的种子在蛹动,接着,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参天大树冲破云霄,冲向天上凤楼龙阁,根则深深扎在心里。出走的念头猛地浮上来,酿成巨大的浪潮,白色的浪花像刚猛有力的游鱼,瞬间占据余世升的胸腔,它不住地往上顶,顶得余世升不得不坐起来,调适了会气息。他希望有一天,他能用自己双手打来的江山,光鲜得呈献给何美丽。余世升心里的这些曲曲折折,何美丽都不清楚,她只知道余世升走得很坚决。
此后的日子,何美丽学会了由盼望到等待。盼望也是等,却与等待不同。盼望是烈火焚烧,等待是岁月无情。她是以极大的耐心,遮盖未知的恐惧,绝望中孕育一个自欺的希望。没有亲耳听到死亡的判决书,就不愿揭开死亡的面纱,惊怵着,祈盼着,刻意忽略心头的血腥。等待中,海赐予她坚实的梦想,风为她安上轻盈的翅膀。等待到春暖花开;等待到绿树葱笼;等待到树叶吻别枝桠;等待到天使弹下洁白的梦;等待的夕阳将纤细的身影拉的老远老远,远得成了绳,成了线,成了丝,海鸟衔起来了,不知是否能交到余世升手中…...
何美丽时常半夜醒过来,身侧是沁人的冰凉。百年老屋在黑寂中发出轻细的喘息,夜的思绪在房橼上张成网。余世升的出走几乎等于带给了何美丽死亡。他有没有想过赋成功以时间的价值呢?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余世升可还做得余世升吗?何美丽又是怎样?美人的光阴又耐得起几多岁月蹉跎?这些他可能都没想过,也可能不敢想,不愿想。否则,他或许就宁愿守着一份清贫,守着他将错失一生的聚合。
痛苦是把刀子,生活把刀子磨利了,心因此变得麻木,可刀子毕竟是刀子,在心里便有刀绞的痛楚。你做了一千种假设和防备去迎接苦难,苦难却带给你一万种意料之外的可能,因此,你不得不做出第一万零一次的抗争。生活在何美丽身上留下雕琢的刻痕,粗糙、苍老、浑浊、坚强。唯一还没变的是那一头秀发,仍旧浓密、乌黑、柔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