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玲子的小猪 他们想用小 ...
-
第一章 玲子和伊莲
“我只是宰了一只小猪，他们就把我关进这里，说我有病。”穿着病号服的是一位约摸三四十岁的中年女性，她面容憔悴，头发凌乱，但说起话来眼睛却炯炯有神，她似乎非常乐意与别人讲讲自己的故事。
正在听她说话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小护士，据说是新来到市里安康医院工作的。说是安康医院，其实是一家精神病院，它座落在S市的郊区，正好给病人们提供了一个幽静的疗养环境。
“姐，您还会杀猪呢？”姑娘一边说，一边把药取出来放在病人手里，“来，把药吃了。”
“我也不太会啊，就是小时候见过，真要自己来，可太难了……你知道，猪叫得老大声，又拼命扑腾，最后溅了我一身血，连我的眼睛都糊住了。”大姐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
“您见过杀猪？”护士递给她一杯水，示意她吃完药再继续。两粒奥氮平，一粒丙戊酸钠，睡前给药，对方是精神分裂症患者。
“唉，我小的时候家里穷，有四个姊妹，我们从小就要帮家里干活，早上要给家里割猪草，喂完两头猪才能去上学。那两只猪被我们喂得白白胖胖，真是可爱啊……”病人喝了一口水，“过年了，我爹拉着它们去集上卖，杀猪的当着我们的面宰了它们，我真是看得不忍心，躲在我爹身后直流泪。但是那天回家的时候，爹给我们四个都买了新衣服，晚上吃了一锅猪肉炖粉条，那个香得……”她咽了咽口水，童年里的一顿饭让她记了那么久。
“那怎么想着自己杀小猪呢？”看来她还不太想吃药，护士准备再听她说一会儿。
“我跟对象结婚之后，去了H市打工，他在工地上干，我进了一家玩具厂。两个人收入还挺好的，也回老家盖了房子，那个时候出去打工的人很少，村里人都羡慕我俩。有一年，我婆婆生病瘫在床上了，我们回去伺候。过完年我本来要跟老公回H市的，我嫂子不愿意，觉得我走了就没人替换她照顾婆婆了，就跟我老公商量，不知道从哪儿抱回来一只小猪让我养，说是这样在老家也有个收入，就不用出去了，让我安安稳稳在家给婆婆养老。”病人把攥着药的手偷偷藏到身后。
“他们想用小猪拴住你，把你留在老家……”
“所以我才不愿意呢，就想着宰了小猪给婆婆吃顿好的，然后收拾收拾回H市打工。”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带着一种“看我多聪明”的桀骜。
“那是该宰啊……”护士应和着，拉出病人藏在身后的手，“这次不许藏药，快点吃下去。”
“好吧……”看到自己的小聪明被护士识破，她不得不把丢在被单上的药片捡起来放进嘴里。
“要咽下去。”
她不得不当着护士的面用水服下药，然后张开空空如也的嘴，笑着看眼前严厉的年轻人：“我吃了吧，不要再说我了。”
“乖宝！”她看着这个像孩子一样俏皮的女人，忍不住夸了她。
病人也笑了：“你一个小姑娘夸我乖，也怪有意思的。你小小年纪咋染一头白发呢，我们都想染黑的，你倒好，跟我们反着来。”
“现在流行这个，年轻人都喜欢浅色头发，这样才洋气嘛。”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还喜欢戴美瞳呢，看我这个红色的眼珠子。”
“挺好的，深红色也不奇怪，再艳丽一点就吓人了。”
“是吧，我这样刚好呢。”
“以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伊莲，我的名字叫做伊莲。怎么称呼您呢？”
“他们都叫我玲子……”病人揉了揉眼，她有点困了，“你也叫我玲子就好。”
护士给逐渐昏沉的病人盖好被子，推着药品走出了病房。
第二章 玲子的小猪
小猪刚抱回来的时候，也是白白胖胖的，很可爱。
玲子不像小时候那样赶着清早去割猪草了，现在都是精细化养殖，不用自己做猪饭。老公回城之前买了猪饲料，嘱咐玲子照顾好小猪，每天定时喂几次，关注小猪睡眠，让它能茁壮长大。
尽管如此，玲子还是遇到了新的烦恼。虽然不用上山割草，可是新的小猪也不比过去粗放养殖的猪，吃点猪草就开心地哼哼，这只小猪非常任性，该吃饭的时候不爱吃，她得想着法儿地哄它吃，这顿没吃饱，中间又开始哼哼叫，玲子不得不再给它喂饲料。这样来来回回几次，就让这个壮年女性疲惫不堪。
新家里没有猪圈，玲子不得不在楼房里专门腾出一个房间让小猪住进去，为了防止它到处拉撒，还要给它套上尿布。每一件事都让孤身一人在家的玲子苦不堪言。
有时候，她看着在房间里跑动的小猪，会忍不住想起小时候被他们养大的猪，想起那两只猪在臭烘烘的猪圈里怡然自乐，她的内心感到如此不平衡，为什么它们都可以如此轻松地生长，而眼下的这只小猪却要她如此悉心照料？于是她有时会故意偷懒，不按照老公的要求来养小猪，不给小猪按时喂饲料，也不给它清理排泄物，就让它像一只普通的猪那样生活就够了。
直到嫂子来家里看到这幅地狱般的景象，忍不住惊声尖叫，说她不讲卫生，把家里弄得像猪圈一样，小猪都饿瘦了也不管。可是玲子才不要理会这个女人呢，要不是这个人非要她养这只小猪，她本来也不应该留在老家，应该早就回H市打工了，她在厂里一个月可以挣七千块钱，那可比在家养这只臭气熏天的猪好多了。
那个女人气得把小猪抱走养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玲子被叫去接嫂子的班，在婆婆家照顾老人。瘫痪的老人比小猪更难伺候，身边还有一堆亲戚说三道四，但凡一点让婆婆不满，就有一群人对她群起而攻之，玲子每天都一肚子气。
她本来早该回城市里去了，她在厂里的姐妹一定还挂念着她，她年前还约了朋友一起烫头发，如今她们一定都打扮得利利索索地在上班了，自己却在乡下灰头土脸地伺候老太婆。她不服气，于是在被亲戚骂了一顿之后彻底甩手不干了，这种破事谁爱干就去干吧，她玲子受不了这个委屈！
就在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时，嫂子把小猪送了回来：“你真忍心不管它？”
哼，有什么不忍心的，不过是一只小猪罢了，她这样想。可是当她从那个女人怀里接过那个又重新变得白净的、胖乎乎的小猪时，她忍不住流泪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她好像看到那只猪在对着她笑，嘴里还哼哼唧唧，像是在叫……“妈妈”？
真是好笑，一只猪在叫妈妈。它的妈妈在哪里？也许早就被人们吃进肚子里了吧，叫妈妈有什么用呢，不如祈求让自己长得慢一点，别被吃掉了。
她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把行李重新归位，暂时放下了回城里的想法。
第三章 猪肉炖粉条
“玲子，早上好呀！”
“哎呀，伊莲，你来了，”病人看到昨天刚认识的新朋友不禁喜不自胜，连忙招呼让她过来，“我跟你说，本来我老公说的是，等小猪养大了就让我出来打工，可是我已经在老家养了好几年了，他们硬是不让我卖掉那头猪。我猜他们就是故意的，根本没人想让我走，所以我就干脆把那只小猪杀了，做了一锅猪肉炖粉条，我想婆婆吃了我做的菜，也该死心了，也该放我走了，没想到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把我硬塞进这个监狱里。其实我根本没有病，你们不该每天强迫我吃药的……”
“玲子，你还记得那只小猪长什么样吗？”护士认真地问。
“小猪不都长得一样嘛，哪有什么特别的呢？”
“那只猪死前是什么样子的呢？”
“什么样子啊……”病人若有所思，“它哭了，痛得哭了，我也哭了，看着它那么惨，我也好心痛，你知道是我把它养了那么大的……”
护士低头，不再问询，而是把早上的药放进病人手里：“来，要乖乖吃掉哦……”
“哎，都说了我没病了……”
“不行哦，要吃下去，按时吃药，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真的吗？我可以出去？”病人苦涩的脸上露出笑容，仿佛看见了一线希望。
“嗯，吃吧……”护士轻拍病人后背，眼里闪着泪光，“你会出去的……”
玲子吃下了手里的药。就像护士说的那样，她也如此相信着，有一天她能够走出去，离开困住她的监牢，离开那些从她结婚后开始束缚住她的一切。
终章 不存在的女孩
晚间吃药的时候，进来了一个梳着黑色高马尾的护士：“137号，吃药！”
137是玲子在病院的编号：“伊莲呢？怎么她没来，你和她换班了吗？”
“伊莲？那是谁？”
“你不认识她？”病人感到疑惑，“就是那个头发染成白色、戴着红色美瞳的护士，她说她是新来的呢，你肯定见过她吧，昨天和今天早上都是她来给我药的。”玲子向高马尾解释伊莲的长相，这样她肯定就明白了。
“我们这儿没有这一号人，你又犯病了吧？昨天和今天都是我给你的药啊。”
“你才犯病了，我没病！”
“好好好，你没病，快点吃药吧，吃完我还要去看下一位呢。”
玲子假装把药含在嘴里，护士看她很配合，就离开了这间病房。等护士一走，玲子就立刻把嘴里的药吐了出来，她大口喝着水来稀释口中的药味：“看来她们都在骗我……”
高马尾在走廊上碰见了同事，开始抱怨：“137号发病了，非说有个白头发的护士在给她吃药，该让医生给她加重药量了，不然不知道她还要做出什么事来。”
“是啊，你可要注意，她可是个杀人犯。”同事附和道：“杀了亲生骨肉都没被判刑，检查完说是有精神病，给送咱们医院来了。你说说，多离谱，什么人都往精神病院送了……”
“是啊是啊，还是少理她为妙。”
“你把病房门锁好了吗？别让她跑出来了。”
“知道，这还用你说……”说着，护士打开了下一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