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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芸娘的身世 柳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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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的正厅内,气氛诡异得近乎凝滞。
芸娘抱着那个三岁的男孩,瑟缩地坐在一脸沉闷的柳安国身边,她什么也不说,只低着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偶尔抬起一双含泪的美目瞥向柳安国,尽是柔弱与无助。
柳安国心中烦躁,可仍是拿起帕子,难得温柔地拭去芸娘眼角的泪,柔声安慰着,“芸娘,莫哭了,今日定能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
芸娘咬着唇瓣,强忍着不哭出声,只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将全部的信任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柳玉婉、高淑柔、柳安然三人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你侬我侬,仿佛她们才是外来者的温情场面。
说不心痛,那是说谎,可高淑柔也认清了一个事实,她丈夫心中怕是没她多少地方了,心口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尖锐的痛楚转瞬即逝,随即被一种更为冰冷的麻木所取代。
高淑柔看着那个曾对她海誓山盟,如今却对着另一个女人温柔备至的丈夫,唇角难以抑制地扯出一个悲凉到近乎虚无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主位另一侧,安然落座,柳玉婉和柳安然也沉默地在她身旁坐下。
无形的界线瞬间划开,一方是柳安国与他的外室幼子,另一方是高淑柔母女和柳安然,两方对峙的局面,在无声中已然形成。
那孩子被厅内压抑的气氛弄得有些不安,扭动着身体,睁着一双酷似柳安国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本能排斥地看向对面陌生的三个女人,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最年轻漂亮的柳玉婉。
孩子毕竟还小,喜欢不喜欢全表现在脸上言语上,他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牙也还没长全,说话也磕磕绊绊的,不甚清楚,可所有人都能听得见,也都能听得明白。
“爹爹,这个姐姐不好,打出去!打出去!”
芸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慌失措地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抱着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高淑柔的方向跪下,泪水淌得更急,连声哀求,“夫人恕罪,大小姐恕罪,孩子还小,他不知道什么的,要罚就罚我吧。”说着她支起手掌,一声声打在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厅内回荡,一下又一下。
除了柳安国立刻皱起眉头,不满地看来一眼对面三人,以及那被捂住嘴仍发出呜呜尖叫声的孩子,没人去制止她,三人沉默的可怕。
柳安国用力去拉芸娘,她却像是铁了心要跪到地老天荒,只抱着孩子一味哭泣。
柳安国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达到了顶点,他猛地转向对面,目光在高淑柔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在柳玉婉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与责备,“为何容不下她?”
柳玉婉听了这话,简直要气笑了。
她轻轻呵了一声,言语间的嘲讽再也控制不住,“爹爹,您年纪大了,耳目也不太灵光了?我们从进来到现在,可曾说过一个字?”她的目光扫过还在自扇耳光的芸娘和一脸不忿的父亲,“我进来,您的奸生子就大言不惭地说要把我,这个在柳家名正言顺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打出去,我没说话,这位芸娘,上来就哭天抢地自扇巴掌,说让我们罚她,我们还是没说话。”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带着嘲讽和凉薄,“如今,爹爹您倒好,反过来质问我们为何容不下她?爹爹,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柳安国被她一连串清晰又尖锐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女儿,不知道何时,自己的这个女儿变了,变的有些陌生,变的让人招架不住。
“婉婉,安然,你们先出去。”
柳玉婉本不欲离开,但高淑柔轻拍她的手背,眼神示意让她带着柳安然离开,柳玉婉明白,母亲是想独自面对,或许也是顾及柳安然终究是柳安国的亲妹妹,不愿让她亲眼目睹兄嫂彻底决裂的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拉起神情复杂的柳安然,暂时退到了厅外廊下,却并未走远。
厅内只剩下三人。
柳安国避开高淑柔过于平静的目光,心中那股愧疚与烦躁交织,最终化为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无奈。
他看向陪伴自己十几年的发妻,叹了口气,“柔儿,我知道,是我不对,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芸娘她……绝不会动摇你的主母之位,她所求不多,只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让孩子能有个名分,平安长大。”
“你就给她一席容身之地,可好?”
高淑柔静静听着,强忍住眼角不断上涌的酸涩,甚至努力弯了弯眉眼,状似不知的问道:“那夫君是打算,纳了这位芸娘吗?”
柳安国见她语气似乎松动,脸上还带着笑,以为她终于想通,肯让步了,心中顿时一喜,连忙扶起还在啜泣的芸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不快谢谢夫人大度!”
芸娘也是上道,立刻止住哭声,就着柳安国的搀扶起身,对着高淑柔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多谢夫人成全!芸娘定当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夫人与将军,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高淑柔沉默着受了她三个礼,才缓缓开口,“官宦人家,纳妾填房,非是寻常百姓家收个通房那么简单,总需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也要依着规矩来。”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芸娘,“纳妾需查明女子身家清白,非在逃罪囚、非娼优贱籍,需有媒证,立下契书,报与户曹备案,宴请近亲族人知晓,方算礼成。”
“既入柳家门,不论如何,这些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一走的。”
她话锋微转,看向芸娘,“芸娘是罪臣家眷,按律,应随家流放,不该逗留京师。”
她问道:“你曾在花满楼呆过?”
她还没说话,柳安国已抢先一步替她解释,言语间带着明显的维护,“柔儿,芸娘她家中虽遭变故,但她本人是清白的,在花满楼也只是暂避,是清倌人,从未失身!”
高淑柔桌下交叠的双手瞬间收紧,指节泛起酥麻的疼痛,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她甚至又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却冷了下去,“既如此,有些话便要说在前头,我高淑柔,不与娼优乐籍之人,共侍一夫,这是底线。”她视线转向柳安国,“夫君若执意要纳她,首要之事,便是证明她如今是良籍,身家清白,可经官府查验,若能证明,我们再论纳采立契等后续之事。”
柳安国从怀中掏出一份籍契,递给高淑柔,“柔儿你看,这是芸娘的籍契,官府出具,清清楚楚写着良籍,官印俱全,她早已脱了贱籍,是清白良家子。”
高淑柔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展开,就着厅内光线细细观看。
纸张是官府专用的厚楮纸,墨迹清晰,格式无误,右下角盖着的京兆府户曹的朱红大印也看不出明显破绽,确实是一份正式的良民籍契。
芸娘的父兄分明还在流放途中,她是怎样莫名其妙变成良籍的?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指尖在那籍契上轻轻点了两下,抬起眼,怀疑的波纹在柳安国和芸娘之间流转,“既然如此,夫君和芸娘便同我说说,她是如何从天定的罪眷贱籍,变成了这白纸黑字的良籍?这其中的关节,总要弄个明白,日后若有人追究起来,你我也有个说法,不至于被人拿了把柄,说我们柳家私纳罪奴,罔顾国法。”
柳安国和芸娘闻言,面色一怔,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闪烁与犹疑。
芸娘本姓苏,其父原是江南东路一位从五品的盐铁判官,五年前因卷入一桩牵扯甚广的盐引贪污案,被查实受贿渎职,判了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为奴。
芸娘因颜色出众,在押解途中便被当时负责此案后续处置的户部度支郎中曹元亮看中,曹元亮与时任刑部官员有些交情,暗中操作,将芸娘从罪奴名册中抹去,改名换姓,秘密安置在京城的花满楼中,对外只说是寄养的远亲孤女。
一次同僚宴饮,柳安国被灌得大醉,被人半扶半架着送到了祥福斋醒酒,半醉半醒的进了一间屋子,等一觉醒来,芸娘扯着被褥捂在胸口,低垂的眼睫滑落泪珠,柳安国只觉得头痛欲裂,只转身逃离了祥福斋。
曹元亮得知后,顺水推舟,便将芸娘赠给了柳安国。
柳安国起初因对高淑柔的承诺和内心的愧疚,对芸娘并不太上心,只当是多了一处偶尔歇脚的温柔乡,甚至不太在意她是良籍还是贱籍。
但时日久了,芸娘的温柔小意,加上她腹中渐渐孕育的生命,让柳安国重新找到了慰藉与满足,两人感情渐深,尤其是孩子出生后,芸娘哭着说不想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是贱籍,受人歧视,柳安国这才着了急,又辗转找到已升任户部右侍郎的曹元亮,奉上大半积蓄和几样价值不菲的军中“缴获”,才换来曹侍郎点头,命手下心腹官吏,违规出具了这份良籍文书。
这其中牵扯到户部高官违规操作、贿赂、私纳罪奴等诸多不法情事,如何能对高淑柔明言?更何况,曹元亮如今官居户部侍郎,位高权重,他们哪里敢轻易泄露这层关系?
两人打心底里都不太愿意告诉她这件事,高淑柔自然也看出来了两人的闪烁与为难,她保养得宜的手将这份籍契放在桌上,轻点两下,缓缓道:“若是不能不愿说明来处,那我便不会同意。”
“柳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担不起私纳不明身份女子,可能触犯国法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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