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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男人都那样 ...

  •   累了一日,高淑柔心神俱疲,与女儿在廊下道了别,目送她活泼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她才转身,独自踏入了自己阔别已久的院落。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色略显斑驳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樟木香,旧书卷气息以及窗外草木清芬的味道,扑面而来。

      晚风穿过院中那株老桂花树新抽的嫩叶与含苞的花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温柔的低语。

      院中青石铺地,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角落一丛湘妃竹在月光下影影绰绰,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甚至更为整洁雅致,显然一直有人悉心打理。

      她缓缓走进正屋,屋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并非临时收拾出的样子,而是长年累月保持着主人随时可能归来的状态,一盏琉璃罩的灯台放在临窗的书案上,柔和的灯光照亮了闺房。

      靠东墙摆着一张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床架子上挂着的是雨过天青色的细纱帐子,帐钩是两只憨态可掬的玉兔抱月,是她十岁那年,父亲从一位致仕老翰林处淘换来的旧物,她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

      床上铺着素色绣折枝梅的锦被,被面微微发旧,却洗得干净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她出嫁前盖的那一床。

      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一支狼毫笔、一块用了多年的徽墨,还有几卷翻旧了的诗集和字帖,案角放着一个白瓷莲花香插,里面残留着一点未燃尽的檀香木屑。

      书案对面,是一个多宝格,上面没有昂贵的古董,却摆满了她少女时代的珍宝。

      一只父亲亲手用桃核雕成的,活灵活现的小猴子,一盒母亲收集的各色美丽卵石,来自不同的河滩,几册精心装订的,她自己抄录的诗集和游记,一个哥哥从南边带回来的,会发出清脆鸟鸣的机关小盒,还有一只粗糙却可爱的泥塑小狗,是某年上元节,兄长猜灯谜赢来的彩头。

      靠墙的妆台上,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边缘刻着缠枝莲纹,妆匣打开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件不算多名贵却精巧的首饰,一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是母亲在她及笄礼上亲手为她戴上的,右边放着一对赤金绞丝虾须镯,镯身极细,是父亲在她第一次参加宫宴前,悄悄让老管家去银楼打的,她还记得,父亲说,我儿手腕纤细,戴这个好看。

      几朵颜色雅致的绢花和珠花静静的躺在旁边,妆台旁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副未完工的绣绷,绷着一块素绢,上面描着并蒂莲的花样,针线笸箩里各色丝线依旧鲜亮。

      高淑柔缓缓在床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被面,目光流连在屋中的每一样物什上,每掠过一件,心底就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回忆的涟漪。

      她记得,桃核小猴是父亲刚升了翰林院侍讲,忙得脚不沾地,熬夜为她雕的。

      她笑着,眼中突然滑出几滴泪珠,这个家中的屋子相比那个家中的屋子更温暖,不是冷冰冰的,这个屋子仿佛随时会有母亲父亲哥哥的造访,会给她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想起曾经为了嫁给柳安国而同父亲母亲炒的那一架,父亲失望的眼神,母亲和哥哥心疼不舍却不愿挽留她的眼神。

      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爱情的勇气,只觉得家人不理解她,束缚了她,她带着决绝,也带着对柳安国全心全意的信任,披上了嫁衣。

      可等来的,却是近来柳安国日渐晚归甚至不归的身影,是他面对自己时那掩饰不住的不耐与疏离,是他提及高家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冷淡甚至厌烦,还有女儿婉婉眼中那隐晦的担忧,以及她自己心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不安。

      为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因为她只生了婉婉一个女儿?

      是因为父亲直谏,在朝中不如以往顺遂?

      还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了别的,更重要的去处与人?

      温暖旧梦与冰冷现实在她脑中剧烈冲撞,这个充满爱与回忆的旧日闺房,此刻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如今婚姻的苍白与可疑。

      强烈的对比,巨大的失落,以及那份被至亲之人冷漠以待却不知缘由的委屈与痛苦,终于冲垮了她。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终于忍不住,双手紧紧捂住了脸,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从指缝间溢出,渐渐变成了难以自持的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曾经对她许下诺言、也曾温柔相对的人,为何如今连多看她一眼,多与她说一句话都不愿?

      她做错了什么?

      还是,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泪水浸湿了掌心,也浸湿了袖口,窗外,桂花树的沙沙声依旧,月光静静流淌过窗棂,映照着屋内独自蜷缩在旧日床榻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妇人。

      柳玉婉躺在高家特意为她准备的小院床榻上,却睡得并不安稳。

      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父亲近日种种可疑的行径。她并不像高淑柔那般,沉浸在质问自己的痛苦与自我怀疑里,也不像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那样,将丈夫视为唯一的天,一旦天塌便觉末日来临。

      她的思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清醒。

      男人嘛,在她看来,无非两种,一种活着的,一种死了的,只要活着,就有偷腥的可能,诚然,她也相信,这世上有那种忠贞不二,一生只爱一个人的男人,只不过,这种生物,在男性族群,特别是在这种男权主位的封建族群,这种男人简直比濒危动物还要珍惜。

      曾经,她以为自己父亲会是那为数不多的濒危动物,毕竟他多年不纳妾,对母亲看似尊重爱护,在京中也博得个痴情的名声,可如今,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打破这个幻象。

      “都那样。”她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了然的冷漠。

      幸好,幸好母亲不是毫无依仗的浮萍,身后还有高家这门虽然清贵,身居高位的娘家,外祖父和几位舅舅如今在朝中身居要职,高家逃离满天下,这门势力便是最大的底气。

      也幸好,祁璟珏,他喜欢她。

      这就够了。

      他的喜欢,他的势力,将来未尝不能成为保护母亲,甚至必要时让母亲脱离泥潭的一道屏障。

      爱情或许脆弱易变,但利益捆绑与情感牵绊交织的关系,有时反而更稳固。

      柳玉婉就在这纷杂思绪中,迷迷糊糊睡去,却又在天色将明未明,窗外透出第一丝蟹壳青时,猛然惊醒。

      胸口因惊悸而微微起伏,额角渗出薄汗,翘祎身份特殊,并非卖身的奴仆,柳玉婉不愿委屈她,昨日便请外祖父在附近另安排了清净屋子给她住,此刻身边守着的,只有檀香和后来留下的张悦兰。

      关于张悦兰,柳玉婉原打算等庾家那档子糟心事彻底了结,就放她离开,还她良籍,给她些银钱自谋生路,可张悦兰却死活不肯,跪在地上哭诉,说自己如今孤身一人,家中仅剩的铺子也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叔伯亲戚强行霸占,在京中举目无亲,即便换了良籍,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也难以生存,恳求柳玉婉收留。

      她言辞恳切,眼神凄惶,心一软,便应下了,想着无非是自己月银开销时省着些,多买一份吃食,院子里多一副碗筷的事,张悦兰感激涕零,从此便跟在檀香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勤快懂事,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柳玉婉脑袋里盘算着事情,没空陷在回忆里。

      她拥被坐起,扬声唤道:“檀香。”

      守在外间的檀香立刻掀帘进来:“小姐,您醒了?时辰还早,可要再歇会儿?”

      “不了。”柳玉婉摇摇头,眼神清明,“等翘祎起身了,你便去寻她,告诉她。”她压低声音,对檀香细细嘱咐了几句,都是关于留意柳府,尤其是陈叔动向的安排。

      檀香神色一凛,郑重点头应下:“奴婢记下了,小姐放心。”说罢,便轻手轻脚退出去准备盥洗之物。

      张悦兰本也跟着进来,见檀香出去,也下意识想跟着去帮忙,却被柳玉婉叫住。

      “兰花,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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