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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声雷来得有些慢了 蒙山城,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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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山城,像是被一片灰暗的幕布紧紧笼罩,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周的暴雨仍未有停歇之势。
这栋以蒙山命名的别墅盘坐在城中一角,因为长时间的暴雨使得斑驳的外墙蒙上了一层薄纱,朦胧空间中透出一丝摇曳光亮。
“邪了门了,这里都荒废十多年了,哪来的光啊?”
一阵阴风吹过,途径的路人被冻得狠狠打了个寒颤,压压头上戴的斗笠,匆匆离开了。
别墅内,梅树手指轻轻捻了捻桌上烛火,若有所思。
她环顾四周,道袍一挥,房中各处的灰尘便都消了干净。
扶着桌沿缓缓落座,她那双浅淡眸子盯着那座早已停摆的时钟看了许久,这才徐徐升出几分情绪。
她记得,她死了。
看样子,也应当死了很久。
当初就是在这个地方,她被一众凡修道人围追堵截,最后逼得她不得不自毁本源。
魂飞魄散,死得不能再死了。
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梅树快速抬起双眼,警惕之光一闪而过。
……
别墅百米外的高树枝丫,伴着风雨轻微颤抖了两下。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树上疾射而下,转瞬之间,脚尖轻点,悄然落地,起身朝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后飞速离去。
随后,一道玲珑纤细的身影在雨幕深处徐徐显现,望着别墅内的那抹光亮,孔雪儿脸上难掩激动,下一秒目光微转,似发现了什么,又神色渐凝消失在原地。
别墅门口的躲雨亭,不知何时斜靠了一个高个子男人,那人戴了一个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打火机,金属外壳在他指间翻转闪烁。
“陆阳都到了。”将目光从那枚打火机上收回,西装革履的张兆儒戴着蓝牙耳机站在街旁小道上,一手撑伞,一手捻动佛珠。
“看来她真的要回来了。”
“嗯?”
“自然是期待的。”
……
周家别院,一棵枯树,枝丫嶙峋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在雨幕的笼罩下更显孤寂清冷。
一群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在院子上空低低地盘旋徘徊,“呱呱”的叫声穿透雨幕,黑色的羽翼在雨中交错又散开。
突然,一声清脆的鞭响如利刃般划破雨幕,在空旷院子里回荡,带着凌厉的气势。
乌鸦们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瞬间停止了聒噪,“扑棱扑棱”地拍打着翅膀,四散飞去。
孔雪儿一手持鞭,一手撑伞,俏生生站在雨中。
她身着一身玫红色紧身旗袍,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小脸蛋白里透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透露着不合装扮的凌厉。
“周潜,你再说一遍。”
而被叫做周潜的那人,此时正负手立在屋檐下,隔着雨幕,冷冷将她看着。
他上身穿了一件月白色衬衫,黑色如意盘扣。下身的黑色长裤裁剪得体,流畅的线条顺着他笔直而修长的双腿蜿蜒而下,在小腿处微微收束,塞进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长靴里。
他们二人身后,各自站了一拨人。
孔雪儿身后是孔家弟子,周潜身后则是正在宴请的各路道业同仁。
周潜:“你也看见了,我还有这么多客人要招待,就不送你了。”
孔雪儿:“我让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十遍又怎么样?”周潜提高了音量,“那个女人活该一辈子醒不过来,她怎么还有脸回来。”
孔雪儿气急,同时又感到一阵惊骇,人怎么可以变化这么大?
“可她是你妹妹,你之前那么疼她,她如今回来……”
“说笑呢吧。”周潜反驳道:“她只是我们周家从孤儿院领养的一个野丫头罢了。”
“你……”
“再说了,我们周家可供奉不起她这样一尊大佛,灵邪同修啊。”他轻哼一声,“也就你们一家子把她当个宝贝似的。”
灵邪同修,顾名思义,就是同时修习灵、邪两种术法,是道业中最忌讳也最为不齿的一种修行。
常言道心无旁骛,大道至简,他们觉得修行和做人一样,应该坚心守志,从一而终。
梅树同修其道,除了被灵修们诟病,自然也被邪修们排斥在外。
孔雪儿站在那棵枯树下,神情略显僵硬,“十七年了,你还在怨她。”
“我不该怨她么。”周潜的语气虽浅,却字字带着刺儿刀,“要不是她,我爸妈也不会死,都是因为她……”
“要不是阿树,伯父伯母早死了。”孔雪儿冷冷打断他,“你竟然以为是她入魔害的。”
周潜闻言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亲眼所见,他爸妈就倒在她的面前,而她的周身煞气缭绕。
孔雪儿敛眸,慢慢收起长鞭。
玉手一翻,掌心上方便出现了一列金光文字。
这是他们这行惯用的灵字传书,会随时间自动录入识海,时隔再久调用起来也不是问题。
她把文字轻飘飘往周潜跟前一送,“这是阿树上饶山之前给我传的灵信,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时她非要去饶山的原因,你知道的,饶山是陈校的地盘,他是蒙山城最厉害的邪修。陈校非常看重阿树的修为,在三番五次邀请不成之后就起了歹念,时常用些不入流的伎俩意图引她入魔,那天也是,等我赶到周家,才得知伯父伯母早就出了结界,朝饶山方向去了。”
周潜抬起一只手虚虚接了那信,金色文字悬浮在掌心上方,时大时小。
【丫头,周伯父他们已中尸毒数日有余,我虽日日以血压制,情况却不容乐观,尸毒随时可能发作,我等不及病好,只能先随张兆儒去饶山取碧根水炼药解毒。已通知陆阳、宋为他们接应,以防万一,你帮我去周家看顾,切记不要让二老在毒解之前离开结界,也不要让周家任何人知晓此事。如未归,莫寻。】
看完最后几个字,周潜垂下眼帘。
他脑海里适时出现了一只纤细的皓腕,上面松松缠了几圈绷带,却在下一瞬被主人用衣袖不动声色的遮住。
那是在得知她生病之后,他唯一一次去别墅看望她。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
孔家人群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躲在一名年轻女人的伞下,拽了拽她的衣袖。
“师父,老祖宗为什么要瞒着周家啊?”
女子侧眸过来扫了一眼,“莫多言语,且听着。”
“噢。”
因为长期被孔雪儿以念经形式灌输给他们“你们师祖最厉害”“你们师祖打起架来最潇洒”“你们师祖最善良”“你们师祖最好看”“你们师祖放个屁都是梅花味儿的”这些个奇奇怪怪的知识点,所以都清一色的对自家师祖产生了盲目崇拜的心理。
所以一听有去见师祖的机会,他们二话不说就跟过来了。
没想到,师祖还没见到,就先吃了个大瓜。
再看对方那些人好像还没太摸清状况,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周家人里面大多都记得孔雪儿口中的那个阿树,伺候久一点的几个老人甚至是看着那丫头长到大的。
她是自从饶山之后,整整十七年都不能在周家提及的人。
和着大雨,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个别胆子大的周家人会时不时抬头偷瞄自家主子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去。
周潜垂着头,看不见他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见他大手一揽,缓缓收了灵信。
“另外,阿树没有入魔。”
孔雪儿此话一出,原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众人,瞬间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全愣在了原地。
静,死一般的安静。
蒙山城第一战力梅树,在饶山走火入魔,各路道人齐心协力,将其合力围剿至蒙山别墅,杀之。
这段经历不知是他们之中多少人碌碌无为几十年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却被告知,他们杀的,不是魔?
“我也是最近才想起一些事情。”孔雪儿顿了顿,“阿树的师父曾在醉酒时说过,阿树的本源与常人不同,如果舍弃他道只留一种术法,她,顷刻间就能到达不死不灭的地步,也就是说,她如果完全修邪入魔,那种程度的你们是困不住她的。”
“你说这话,可有佐证?”人群中不知谁问了一句。
孔雪儿侧身叫了声“寰姑”。
接着,刚才被那名十四五岁少年叫做师父的女人上前一步。
她向半空中抛出一颗手掌大珠子,下一刻雨幕里反射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倩丽背影。
那女子曲臂屈膝侧躺在地,手中提壶,随意与旁边的白发老者碰了碰杯。
老者打了个酒嗝,惋惜道:“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一旦所有术法汇成一脉,不管灵脉邪脉,你可都就直接登顶了。”
“以你的天资,得道升仙、长生不老,嗝……再容易不过。”
“可你啊……偏偏不愿,非要修那么多既不同宗也不同源的东西,以此来压制境界,把自己搞得仙不仙魔不魔,不就是想陪着那些人,额……那些人。”
“为师掐指一算,那些人和你不是一路,嗯不对,也许会有那么一两个。”
“罢了罢了,你比我有能耐,怎会不知。”
老者喋喋不休说个不停,那女子也很有耐心,在旁边静静听着。
似是察觉到身后人幽怨的目光,她稍稍侧脸朝这看了一眼,说了句“你还小,不能饮酒”就没再理会了。
待那抹身影从雨幕中消失,孔雪儿才再次开口,“锁灵珠想必大家都了解,它映射出来的记忆是没法作假的。”
很快,人群之中又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那个白发老者,不就是蒙山城的前任仙长吗?”
“还真是。”
“仙长说的话应该是可信的。”
“师父,您当时是怎么确定那位入了魔的?”
“这……”
“不,你们不确定。”孔雪儿望着他们,“你们明明有时间也有机会去验证,但是你们怕她。你也一样,周潜,你和那些人一样怕她,和那些人一样,忙着声讨她、围剿她、想要置她于死地。”
话音刚落,一道刺目的闪电猝然划破长空,瞬间将昏暗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孔雪儿也借着这亮看清了周潜的脸,比往常更加白皙。
“到死都没入魔吗?”多年怨恨似成空,周潜眼中生出几分无措和茫然,喃喃道:“那爸妈为什么非去饶山不可呢?”
孔雪儿不答反问:“你猜我在别墅外面看到了谁?”
“除了陆阳和宋为的一个手下,张兆儒也去了。”
“你难道不好奇当时他是如何脱身的?又为何能在一夜之间带领张家超越周家荣登四大家族之首?”
“多年不曾走出张家别院的他,为什么偏偏今天去了那栋别墅?从清早一直等到现在都不曾离开。”
周潜越听越觉得冷,到后来开始细微颤抖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他都做了什么啊。
她明明很早就向他保证过,她能控制住自己。
为了让他放心,她甚至发了毒誓,就算死,也不会入魔。
他没信她。
然后,是如何待她的?
周潜努力想了想。
对了,当时他让她搬到蒙山别墅去住。
她当时又是什么反应呢?
好像……没什么反应。
好像只是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样子依旧乖巧。
“轰隆隆”一声巨响,雷声在耳边炸开,整个别院似乎都被吓得颤抖了一下。
这声雷来得属实有些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