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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桀骜(一) 江怀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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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隽现在的生活很规律。
清晨,换药起床,然后被喂饭,被推着在画宅里逛一圈。回来,被喂饭,午睡,然后听书,看书。在被喂饭,最后,洗漱,换药,睡觉。
简直无趣到要发狂!
江怀隽时常抓狂的想,画夜这人得多闲啊,天天在自己这小窝里窝着。给他喂饭,换药,念书,天天在自己这小窝里窝着。给他喂饭,换药,念书,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后来江怀隽的手部好转,可以自己转动轮子在院子里晃荡时,他便向画夜提出想出去荡一荡,但每次都被画夜婉转的拒绝了。
理由只有一个: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外出。
“我已经可以自己使用轮椅了!”江怀隽据理力争。
“阿阙”画夜面露无奈之色:“外面不安全,而你......我不放心。”
江怀隽明白,他是担心自己真气受损,在外遇到什么也无法保护自己。江怀隽叹了口气,他一直竭力避免这个事实,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他却再也无力拔起那把剑,舞出那套漂亮的剑法。也无力保全自己的安危,成了一个需要他人挂念的累赘。这与他而言,真是再残酷不过了。
此后,江怀隽闭口不谈外出之事。
也不知是不是脚腕处的伤势过重,或是伤口已经产生抗药性,足腕处的伤一直没什么好转,药效也没手腕处的好。画夜又用了多种古方,也没什么效果。江怀隽索性不再做什么尝试,除了日常的换药外,再也没有用过任何新药。大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一日清晨,天空中乌云密布,时不时传来闷雷声。江怀隽早早便醒了,靠在床头将拂叶握在手中轻轻摩挲着,偶尔看向门口,等待那一如既往的推门。可他等了许久,画夜却迟迟未到。他考虑了一下,将拂叶别在腰间,又披了件长袍,艰难地将身体移到轮椅上,转着轮子,慢慢出了门。
院里一个人也没有,连平日里清扫落花的家仆也不见了踪影。
他缓缓前行着出了院门,只见平日里严谨有序的画家此刻乱作一团。交谈声,兵器搬运中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混为一团。嘈杂间,江怀隽瞥见一个身着白色软甲的小姑娘背对着自己,拉扯着身旁的战马——正是画扇。
“扇儿!”江怀隽急忙唤她。
画扇一抬头,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江怀隽,松开缰绳跑了过来,用手背揉揉眼睛,声音哽咽道:“江哥哥......”
江怀隽摸摸她的头:“发生什么了?画夜兄呢?”
“沧海灵蛇出海伤人,哥哥和时清带着几个族人出门镇压,至今还没回来,生死未卜。父亲还未归,几位长老准备派人前去支援......”说着,又呜呜咽咽起来。
“你也要去吗?”江怀隽温声道。
“对!我一定要为哥哥出一份力!”画扇握紧拳头。
“可以你现在这样,去了只能添乱。”
“我!”画扇似乎想反驳,但又泻下气来。江怀隽捏了捏她的脸:“我陪你一起去,但去了之后你不能乱跑,只能在我身边,可以吗?”
“江哥哥你身上还有伤!你不比我好很多!”
江怀隽摸了摸腰间的拂叶:“还是比你好一些的。”
无妄海边。
岳衡死死地盯着海中上下翻飞的银蛇,握紧手中的清风剑,等待着时机,谁知还没等他靠近,海中突然出现一条精壮的蛇尾,重重的将他拍打在岸边。鲜血从他嘴边渗出。
该死的!对付这种水生生物,太不占优势了。
“时清!”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画夜大声喊他,画夜的半边身体都浸上了血色,可见伤得有多重。
“时清!小心!”
岳衡一抬头,硕大的蛇头迎面扑来。他下意识的要举起清风反击,一阵悠扬的箫声传来,岳衡感到自己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连朝他扑来的银蛇速度也慢了下来。他下意识的回过头。
只见江怀隽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画扇,距他们不过几里的距离。江怀隽手持长箫神色淡然,仿佛自己面对的并不是庞大的海兽,狂风卷起他的长袍,越发显现他消瘦的身形。
一只眼瞳深邃,一只掩在白纱下。
他还是面无表情的吹着,可岳衡却感到压迫着自己的重力逐渐消失,反观那银蛇已将身体蜷成一团。仿佛不堪重负,发出绝望的哀嚎。
不知是不是错觉,岳衡感到江怀隽的箫声顿了顿。
江怀隽换了一首曲子,曲调轻扬舒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银蛇高昂着头颅摇晃了几下,显得温顺可亲。随着曲调渐渐高昂,银蛇慢慢向海中心退去,海浪翻涌间,银蛇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江怀隽放下拂叶,轻舒了一口气。
电光火石间,一切尘埃落定。
画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江怀隽回过头,微笑着对她道:“好了,先去看看未眠兄吧。”她这才回过神,飞快的朝瘫倒在地上的画夜跑去。
画夜勉力支起身体,画扇一头扎进他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拼命往下掉:“哥哥......”画夜扯了扯嘴角,轻抚她的背:“哥哥没事,不要哭了。”
江怀隽远远地看着他们,忽然就想起了江颜。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这小丫头现在是否也像画扇一样,天天以泪洗面呢?还是不要吧,纵然以前他很喜欢惹她哭,但现在,他并不想这样。因为,无论她哭得有多难过,他都没办法,为她拭去腮边的泪珠。
晃神间,画扇已经扶着画夜走到他面前,岳衡也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多亏了阿阙。”画夜咳了几声,温声道。
“不必言谢。”江怀隽抱了抱拳:“不知其他门生可好?”
画夜回头张望,几个画氏门生都相互扶持的朝着这边走来,远处前来支援的人也都纷纷跑过来,将他们悉数扶走,画扇也扶着画夜离开。一时间,海边只剩下江怀隽和岳衡两人。气氛一时无比尴尬,江怀隽正准备自己转轮子,岳衡却已经走到他身后,为她推着轮椅。
岳衡不是话多之人,而江怀隽就算再能说会道,对着这冰霜般的人也泄了气。便一路乖乖闭着嘴,垂着头,微微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如霜胜雪的肌肤在岳衡面前晃啊晃,他微不可察的偏了偏头,目不斜视的看着远方。
江怀隽却没这么老实了。
又沉默的走了一段,江怀隽突然道:“岳公子。”
“何事?”
“你的剑很好,我可以看看吗?”
岳衡沉默着取下佩剑,轻轻放在江怀隽怀中,然后继续向前走。江怀隽微微抽出一段剑锋,剑面闪着冷厉的光芒,剑柄处刻着小小的“清风”二字。或许是某种秘法熔铸的,这柄剑极具分量,江怀隽轻托着掂了掂,笑着将剑还给岳衡。
“清风,好名字。”岳衡不置可否,淡淡道:“江公子,没有佩剑?”
江怀隽没想到岳衡会主动提问,一回头,见岳衡正注视着他,等待回答。连忙答道:“有的,我有一把剑叫穿林,只是,现在不知它去哪了。”说着,他苦笑了一下:“我真是......”
岳衡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会找到的。”
江怀隽把拂叶放在膝上,双手轻轻摩挲着,就此不再多言。
两人默默无言走到画家,江怀隽笑了笑回过头:“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多谢你了岳公子。”岳衡轻轻放开扶手对他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去。
“岳公子。”江怀隽突然喝住他。
岳衡转过头,江怀隽依旧停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他。
“岳公子,一钱三七,两钱红根花,加水烹煮,可消肿去淤。”说完,江怀隽转身,转动着轮椅慢慢离去。岳衡站在那,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
半晌,伸手抚了抚隐隐作痛的胸口。
已是申时,整个画家一片漆黑,独独岳衡的偏院,还点着一盏灯。他坐在桌边手持一册书卷,另一手轻轻支着头,一阵风拂过,将窗上的纱帘轻轻撩开一角。
岳衡放下书,淡淡道:“进来吧。”
孟若从门口闪了进来,恭敬的一伏身:“公子。”
“不必多礼。”岳衡又拿起书卷翻了几页。
孟若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岳衡一番,面含责备道:“公子可是去无妄海镇压海兽了?那沧海灵蛇不是一般的灵物,若是家主知道了,只怕——”
“孟若!”岳衡突然打断道:“我叫你来不是说这个。”
孟若叹了口气:“那确实是七大圣器中,音女的御灵箫,是江家公子无疑。”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向前递去,岳衡接过,小心的展开,画像上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手持一根长箫,嘴角含着许多笑意,正是年少得意时。
面容与江怀隽别无二异,但这整个人的气质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岳衡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
“公子!公子!”孟若将岳衡从沉思中唤醒。岳衡放下画卷,细细卷好:“无妨。还查到别的什么了吗?”
孟若皱着眉头:“这江怀隽似乎与金陵华氏有些关系,他是华氏的首席门生,但是,他又如何会沦落至此?”岳衡沉吟片刻:“这你且不用管了,先去查查金陵华氏最近是否有什么大动作。”
“是!”孟若从门口闪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岳衡将画卷放在手边,站起身走到存放药材的柜子旁,从柜中取出三七和红根花,放进屋内煮着水的小火炉里。伴随着火炉里发出的咕咕声,一股淡淡的药香在屋内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药煮好了,岳衡为自己倒了一杯。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轻轻啜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