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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留下她? 柳鸢岸抬 ...

  •   彭阳城,比柳鸢岸预想的还要棘手几分。
      一踏入州府,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便扑面而来,纵然燃着劣质的熏香,也掩盖不住那深入骨髓、腐朽的内核。弋阳王命她彻查粮草一事,于新任太守到任前暂摄州事,可真正深入其中,才发觉这彭阳,早已从深处开始溃烂。
      江北重镇,竟已颓败至此?
      州中官吏,十有九空,余下的也多是些蝇营狗苟之徒。案牍如山般堆积,落了厚厚的尘埃,随意翻开一本,字里行间皆是潦草与不堪。更令她心中更添了几分沉郁的,是这城中无处不在的怨气。横征暴敛,民生凋敝,若非北面的燕军以残暴闻名,且百姓尚存一丝对朝廷的忠诚,恐怕这彭阳城头,早就易帜,换上慕容氏的大旗了。
      为探清这城中水深水浅,柳鸢岸并未立刻昭示身份。派心腹代替自己入驻州府,自己则换上寻常素衣,乔装打扮,混迹于市井之间。那几日,她听过茶馆里压抑的低语,见过小吏们趾高气扬的嘴脸,也感受过寻常百姓眼中深藏的麻木与深深的恐惧。证据,便如涓涓细流,一点一滴汇集在她手中,最终都指向那个革职赋闲在家,却依旧作威作福,肥头大耳,脑满肠肥的前太守。
      拿下此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玄甲卫士破门而入之时,那前太守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府中纸醉金迷,寻欢作乐。
      听着前太守大人被押上囚车时大喊冤枉,柳鸢岸觉得有点好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能和前任一样,捞的盆满钵满之后,能凭着自己身后的高门大姓体面退场?
      弋阳王初至江北,需要的是立威,震慑江北士族,稳住江北人心。
      既然他自己已经胆大包天到了贪腐之事都不加掩饰的地步,那便也怪不得她柳鸢岸先拿她开刀了。
      以雷霆手腕清扫了州府的主要蛀虫,将人证物证一并打包,押赴建康,交由廷尉府置罪,彭阳城表面上的安宁,这才得以勉强维系。
      起码,在弋阳王的荆州军入驻彭阳之前,不至于出什么风波。
      待处理完这些迫在眉睫的公务,已是数日之后。
      夜色如墨,寂静无声,柳鸢岸独坐灯下,伏案处理公务之余,指尖一下一下,轻叩桌面。一个瘦小的身影,倔强又带着惊惶的眼神,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脑海。
      那是只在废墟里救下的,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彼时情况危急,她需尽快潜入彭阳探查,带着一个情绪不稳,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毫无疑问是累赘。留下些许碎银与干粮,让她自行入城,已是当时能想到的,最为妥帖的权宜之计。分别时,那孩子紧紧攥着她衣袖,指节泛白的力道,还有那双骤然黯淡,盈满了绝望的眸子,此刻回想起来,竟仍能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也罢,既然救了她,那便送佛送到西好了,就当是繁忙公务里的一丝消遣吧。
      过去闲散惯了,隔了这么久再度出山,总需要些时间适应。
      “去打听一下,”她唤来一名心腹卫士,递过一张临时凭记忆勾勒出的画像,“一个十三四岁年纪,逃难而来的小姑娘,应是在城中某处落脚。看看她如今境况如何。”
      卫士领命而去。柳鸢岸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一两日,未曾想,不过半日功夫,卫士便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折返回来。
      “大人,找到了。这位姑娘她……她为了救一个从青楼跑出来的女孩,被一群地痞流氓围困住了,就在城西的破巷子里……”
      柳鸢岸指尖的敲击戛然而止。她抬起眼,眼底深潭般的眸子,依旧沉静无波,却似有寒光一闪而逝。
      “大人若是对那姑娘感兴趣,属下带人去便是。”
      兴趣?或许有之。她确实对那个身处绝境,对那个在绝境中仍能爆发出强烈求生欲和恨意的女孩,有那么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不悦。
      她与她分别时说的是让她“照顾好自己”,不是让她在城里逞匹夫之勇,当什么行侠仗义的游侠,将自己置于险境。
      “带几个人,跟我走。”她起身,声音沉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当她带着人赶到那条肮脏逼仄的巷子时,映入眼帘的正是那样一副令人怒火中烧的景象。夕阳如血,将一切都染上刺目的猩红,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挥舞着粗棍,步步紧逼,将两个瘦弱单薄的身影逼至墙角。而那个她数日前才放手的小姑娘,此刻竟张开双臂,以自己羸弱的身躯,死死护着身后那个更小的女孩,满脸污垢,狼狈不堪,眼神却亮的惊人,似乎已然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她喊出“住手”的那一刻,清楚地看到陈予凝骤然回首,那双眸子,先是茫然失措,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巨大的惊喜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那点狠厉冲刷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全然的依赖,以及……一种终于找到归宿般的的放松。
      真是……不让人省心。
      心腹卫士身手利落,转瞬之间,那几个地痞便被悉数制服,像破麻袋一般被拖走了。柳鸢岸并未即刻上前,只是驻足原地,静静地看着陈予凝牵着那个名叫元月的小姑娘,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像是淋透了雨,终于寻到主人的小犬,充满了孺慕与依恋。
      她将二人带回临时征用的府衙,吩咐下人备好热水与吃食,让她们先去梳洗休憩。自己则转身去了偏厅,着人提审那几个被捆缚而来的地痞。
      审问的过程简单至极。威逼,利诱,或是更直接一些,卸掉他们几根“无关紧要”的骨头,便足以让这群欺软怕硬的鼠辈竹筒倒豆子般,吐出所有知晓的内情。那个名叫元月的小姑娘,果真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平城,元氏,被拐卖,青楼……零碎的信息在她脑海中飞速拼凑,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元氏,在北方的拓跋部族中,也算得上是颇具声望的姓氏。前些时日,平城确有消息传来,部族内斗,原首领暴毙身亡,权力旁落,落入其弟手中。这个元月,十有八九便是那位命运多舛的前首领之女。被人从苦寒的北方千里迢迢贩至彭阳,卖入青楼,手段足够狠辣,也足够愚蠢。
      一枚不错的棋子。柳鸢岸指尖轻点桌面,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将元月送回邺城,交予她在朝中任职的兄长。这不仅是卖个人情,更能不动声色地在元氏,以及如今掌控北方的慕容氏之间,埋下一根不容忽视的钉子。于弋阳王府在北方的布局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那么,元月的事情,暂且算是解决了。剩下需要仔细思量的,便是陈予凝。
      那个傍晚,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护在朋友身前的少女。那个初见之时,跪坐在尸山血海之中,眼底燃烧着仇恨与绝望的孤女。
      历经这般磨难,沦落到乞讨为生,却还能在危急关头,为萍水相逢之人,拔刀相助,以命相搏。这份心性,倒是殊为难得。
      收留她?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藤蔓般,在她心头扎根,挥之不去。柳鸢岸微微蹙眉,指尖的动作也随之停滞。收留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变数。她如今在弋阳王府的地位,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经过深思熟虑,精打细算。一个来历不明,又牵扯着国仇家恨的女孩留在身边,很可能打乱她精心筹谋的全盘计划。
      可是……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双眼睛。初见时的绝望,分别时的哀求,重逢时的惊喜与依赖。那双眸子里,似乎蕴藏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光芒,即使蒙尘,即使被苦难磋磨,也未曾黯淡熄灭。她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中的算计与权衡,对于这种光芒,本能地想要避开,却又无法彻底忽视。
      ……她的计划之中,的确还欠缺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忠诚的剑。替她去做那些她不便亲自出面去做的事情,替她斩断那些阻碍在她前路的荆棘。
      这个名叫陈予凝的女孩,就像一块未经锻造的玄铁,质地坚韧,只需稍加打磨,未必不能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剑。
      柳鸢岸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似有幽光闪烁,深邃难测。这世道,容不下全然的善意,也容不下毫无用处的棋子。就且将这女孩留在身边,看看她,最终能够成长到何种地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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