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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障 亡命徒: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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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切磋后,迟妄心里像揣了团火,总跟自己较着劲。他能感觉到“碎光”在手里越来越顺,可每回出招,总像有股劲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在胸口发不出来。越是急,那股淤塞感就越重——到底差在哪?
这天他起得比林绪风还早。天刚蒙蒙亮,廊下的灯笼还剩最后一点昏黄,他就揣着“碎光”悄悄出了院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定下方向,只凭着一股“想找个地方闯一闯”的念头,顺着风吟庭外围的山道往前走。
这世界的景致总在不经意间换着脸。刚走过一片覆着薄霜的竹林,转个弯就撞见湿热的苔藓,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嵌在泥里的鹅卵石。再往深处走,草木愈发茂密,藤蔓缠在树干上,空气里浮着水汽,带着点土腥气和植物的清苦,凉丝丝地钻进衣领。
不知走了多久,耳里突然撞进一阵轰鸣。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挂在十几米高的崖壁上,水流不算宽,却冲得极猛,从岩缝里涌出来的瞬间就被扯成无数银线,像谁把珍珠帘子从天上扔了下来。水珠砸在崖底的青石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雾,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落在身上凉津津的。
瀑布正下方有块凸起的岩石平台,刚好避开飞溅的水花,迟妄踩着湿滑的石头跳上去,深吸一口气,水雾里的凉意沁得他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抽出“碎光”,刀身出鞘时带起的冰寒,竟与这水汽融在了一起。
阳光慢慢爬高,透过崖顶的枝叶洒下来,在石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迟妄一刀刀练着,每一式都尽量做得标准。可两个时辰过去,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那股堵在胸口的劲还是没散。他收势时,刀刃劈在空气里,只带起一阵乱流,连旁边垂落的藤蔓都没惊动。
“到底怎么回事……”迟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看着崖壁上飞泻的水流,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突然挽了个刀花,对着瀑布就劈了过去。
“哗啦——”
刀刃划破水帘的瞬间,他猛地收刀后退。水珠像碎玉一样砸在刚才站的地方,可当他低头看时,却愣住了——“碎光”的刀身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沾,冰纹在光下亮得像活了过来。
迟妄眨了眨眼,以为是巧合。他往前走了两步,再次挥刀劈向瀑布,这次用了七成力,收刀的速度更快。水珠照样溅得满地都是,刀身依旧干爽。
“有意思啊……”他来了劲,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五次收刀时,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竟黏上了一小块透明的东西——是冰。
那冰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潮湿的空气里却没立刻融化,反而顺着刀身的冰纹微微颤动,像在跟他打招呼。迟妄指尖碰了碰,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胸口那股淤塞感似乎松动了一丝。
“是要……养出属性了?”他喃喃自语道。
离开瀑布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迟妄边走边琢磨,刚才那几次快劈快收,靠的不仅是力气,还有精准的控制——差一分就会被水珠沾到,慢一瞬就留不住那点冰气。“精准”……他好像抓住了点什么。
漫无目的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一片桃花林铺在山坳里,粉白的花瓣开得密密匝匝,压得枝头都弯了腰。奇的是,明明没风,花瓣却像被谁轻轻推着似的,慢悠悠地往下飘,一片接一片,在空中织出摇晃的网。
迟妄站在林边,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突然笑了。
他抽出“碎光”,对着空中的花瓣挥了过去。
第一刀,劈空了。柔软的花瓣擦着刀刃飘了过去,落在脚边。
第二刀,还是空了。刀刃带起的风反而把花瓣吹得更远。
第三刀,刀尖倒是碰到了,可花瓣只是晃了晃,依旧完整。
迟妄却没气馁。他想起林绪风说过的“砺锋”——磨的不光是刀,还有眼和手的准头。他稳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一片刚从枝头落下的花瓣,看着它旋转、飘落,计算着它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在天上挪了半尺,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花瓣。迟妄的手臂酸得快抬不起来,额角的汗滴落在刀背上,“嗒”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一片花瓣悠悠飘到他眼前。迟妄几乎是凭着本能动的——手腕轻转,“碎光”带起一道极细的寒光,快得像眨眼。
“唰。”
那片粉白的花瓣,被精准地劈成了两半,带着刀刃的寒气,慢悠悠地落在脚边。
迟妄猛地低头看向刀身。
“碎光”的冰纹上,竟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把碎掉的星子揉了进去。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冰寒之气,顺着刀柄慢慢爬上来,流进他的手臂,最后沉进胸口——刚才那股淤塞感,竟在这一刻彻底散开了!
“成了……”他笑了笑,心里一暖,转身就想往回走——时间不早了,他也累的不行。
可回头的瞬间,他愣住了。
身后的路被层层叠叠的桃花树挡着,刚才走来的方向,怎么看都像是一片陌生的林子。他这才发现,自己来时根本没记路,只顾着琢磨刀法,现在彻底成了睁眼瞎。
“不至于吧……”迟妄挠了挠头,试着往左边走了几十步,看到的是更密的桃花;往右边拐,没走多远就撞见一条小溪,溪水绕着几块巨石打了个弯,根本看不出流向。
他在林子里转了近一个时辰,越转越慌。四周的树长得越来越像,连鸟鸣都像是从同一个地方传来的。直到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他才终于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个村子的牌坊。
可走近了才发现,这地方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村口的牌坊漆皮剥落,上面刻的字被风雨蚀得看不清,路边的房屋门窗都破着洞,门轴在风里吱呀作响,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
迟妄刚想退回去,天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夕阳落山的那种暗,是乌云从天边压过来的速度,转眼就遮了整个天空。风“呼”地一下变了向,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疼得他眯起了眼。
“要下雨?”他抬头看天,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屋顶上,瞬间就把他淋成了落汤鸡。
他慌忙往最近的一间破屋跑,刚跑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五六个穿着黑衣的神秘人从不同的方向围了过来,手里都攥着家伙,有刀有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为首的是个个子高挑的男人,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正上下打量着他
迟妄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碎光”的刀柄。看他们这架势,今天绝对不能善了
“闯我们的地盘?这地界的规矩,见者有份。把你身上的刀留下,再磕三个头,爷或许能赏你条活路。”
迟妄咬了咬牙。打?对方有五个人,都是成年人,自己身上还没干透,脚下的泥地滑得很。跑?他们已经堵住了退路。他摸了摸腰间的“碎光”,想起林绪风说的“破障”——破的不光是招式,还有心里的怕。
“想要刀?自己来拿。”他握紧刀柄,摆出了起势的姿势。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给这小崽子松松筋骨,别弄死了,看着还有点用处。”
四个人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刀棍带着风声劈过来。迟妄仗着身形灵活,在雨里腾挪躲闪,“碎光”出鞘时带起的冰寒逼得对方不敢靠太近。可他毕竟没正经跟人打过,对方又不讲章法,打了没十几招,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棍,疼得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墙上。
雨水混着冷汗流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他抹了把脸,刚想站直,左边的胳膊又被划了一刀,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不行……”迟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疼,是瀑布前的水珠、桃花林里的花瓣,是林绪风握着他的手调整姿势时说的话——“精准,要的是眼、手、心,三样合一。”
眼,要看清敌人的破绽;手,要控制住刀的力道;心,不能乱。
就在那疤脸汉子的刀再次劈过来的瞬间,迟妄猛地睁开了眼。他突然矮身,避开刀锋的同时,手腕翻转,“碎光”贴着对方的胳膊划了过去。这一刀用的正是在桃花林里练的精准劲,不快,却刚好避开对方的格挡。
“嘶——”那男人疼得叫了一声,胳膊上多了道血口子。
“找死!”他彻底怒了,招呼其他人一起上。
迟妄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他看着围上来的刀棍,看着雨幕里对方狰狞的脸,突然想起了“碎光”刀身的那层蓝光。
拼了!
他不再想着躲闪,而是把所有力气都灌进了右臂。“碎光”在手里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决心,刀身的冰纹突然亮了起来,从淡蓝变成了耀眼的深蓝。
迟妄低喝一声,挥刀劈了出去!
刀身离敌人还有半尺远时,一股冰寒之气突然从刀刃爆发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四周。空气里的雨水瞬间被冻成了冰粒,噼啪作响地落下来。更惊人的是,那五个男人刚要扑上来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从脚到头,被一层厚厚的坚冰裹了个严实,只露出眼睛,满是惊恐地瞪着他。
迟妄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冰雕,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冰属性?
他低头看向“碎光”,刀身的蓝光正在慢慢褪去,冰寒之气也收敛了回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凉意。可这全力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香气穿过雨幕,轻轻落在他鼻尖。是杜衡香,清冽又温和,像林绪风身上常有的味道。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雨里。广袖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雨水落在他周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连衣角都没湿。
“……师尊?”迟妄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突然涌上来的委屈。
林绪风快步走到他面前,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冷得渗人。他没看那些被冻住的人,只盯着迟妄身上的伤,指尖碰了碰他胳膊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声音低得发沉:“疼吗?”
迟妄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突然就有点控制不住。
林绪风没再说什么,只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放着墨绿色的药膏和几颗瓷瓶,他用指尖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迟妄的伤口上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药膏是用玉露草做的,敷上就不疼了,也不会留疤。”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迟妄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青丝贴在颊边,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得紧紧的。他突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师尊……桃花林里的花瓣,是不是你弄的?”
林绪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的冰冷已经化开了些,漾出点无奈的笑意:“你一出流萤苑,我就跟在你后面了。看你对着瀑布琢磨,对着花瓣练刀,就知道你这关肯定能过。”
他把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好,用干净的布条缠上,才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些还被冻在冰里的人。刚才还在挣扎的几个男人看清他的脸后,突然像被抽走了骨头,眼神里满是恐惧,牙齿打着颤:“林……林阁主?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饶了我们这一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林绪风没理他们的求饶,目光扫过那几个冻得发紫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说不出的威慑力:“我与贵派素无往来,今日动我清风阁的人,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人心里。那几人吓得脸色惨白,连磕了好几个头,直到林绪风挥了挥手,冰层突然裂开,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家伙都没敢捡。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林绪风扶着迟妄站起来,从自己的袖中扯出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血污:“能走吗?”
迟妄被他扶着,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些。他看着林绪风近在咫尺的眉眼,突然想起刚才在桃花林里的顿悟,想起那些被控制着飘落的花瓣,心里暖得发胀。
“师尊,”他小声说,“谢谢你。”
林绪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湿透的头发:“跟我客气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以后想去哪,跟我说一声。无论你要去刀山火海,还是天涯海角,我都会陪着你。”
迟妄靠在他身上,闻着那股安心的杜衡香,突然觉得,刚才受的伤、迷路的慌,好像都不算什么了。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碎光”,刀身的冰寒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雨停了,天边透出点淡淡的光。林绪风扶着他,慢慢往回走。路上,迟妄忍不住又问:“师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绪风低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忘了?‘碎光’是我寻来的料子,刀身上有我的灵力印记,你在哪,我自然知道。”
迟妄愣了愣,突然笑了。原来自己这点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他抬头望着林绪风的侧脸,夕阳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连带着这雨后的山林,都变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