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爆竹声中一岁除 ...
-
又是一年除夕，整个长安城都洋溢在喜庆的节日氛围中。每年的这一天，帝后都会登上城楼，在承天门受万民朝拜，再携手放飞祈天灯，祈愿新的一年国泰民安。
因此，每年除夕至上元节前后都会解除宵禁，方便市民在城内流通。
除夕夜宴开始，宫内熙熙攘攘。
谢杳坐在太子身后的位子看着众人推杯换盏，一个又一个地上前与太子攀谈，实在觉得无趣，就着点心，一连饮了好几杯。
屠苏酒的味道她喝不习惯，几杯下肚，就没了兴致，她想：还不如姑姑的桃花醉呢。
她抬头望着弯弯的月牙，眼底添了几分不知名的愁绪。
宫宴的时间过了大半，谢杳寻了个机会，偷偷逃离宴席，她绕过太液池，走到万春亭中坐了下来。
夜里的风很冷，吹的她忍不住裹紧了斗篷。
太液池中尽是枯荷，池旁的柳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倒是谢杳一身淡绯色衣裙，远远望去，像是开在万春亭里的一株莲荷。
一个小内侍躲在假山后面，暗中窥视着万春亭的方向，准备伺机而动。
他刚迈开腿，蓦地觉得肩膀一沉，猛然回身，在看清来人的面庞后，支支吾吾道：“奴才见过二殿下……二殿下新岁吉祥，万福加身！”
元庆目光阴鸷，挑眉一笑，似是比这冬夜的寒意更重。
“还不快滚！”
那小内侍颤颤巍巍地接过赏钱，跪地谢恩后，疾步离去。
元庆倚在假山的石块上，黛紫色衣衫与黑夜融为一体，让人更加难以察觉。
他凝望着谢杳孤零零的背影，轻笑道：“太子妃，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杀你呢？”
话音刚落，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跃进视线。
“当——”
来人轻快一跃，手中的两壶酒受力相撞，响声清脆。
“殿下可别摔了。”
谢杳不用回头，就猜到来人是谁。
“昭昭是怕我摔了，还是怕酒摔了？”
元序走到她面前，晃了晃手中的酒。
谢杳不答，伸手抢过一壶酒，打开盖子闻了闻，展颜一笑。
“是桃花醉！”
“鼻子倒是灵。”元序笑着落了座。
“殿下怎么会……”
“嘘——”
元序示意她噤声。
谢府之外尚且有人暗中监视，更何况宫中这样一个是非之地，想到这儿，谢杳撇了撇嘴。
元序看着好不容易开怀的少女又面色沉沉，不免感到些许沮丧。
“昭昭可还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他幽幽开口。
“元日啊。”谢杳脱口而出，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就想到了另一个答案——明日还是太子殿下的生辰。
很多年前，在江宁，在他还只是“子启哥哥”的时候，她给他过过一次生辰。
那时，祖父和太祖都在，还有整个江宁侯府，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岁来临和庆祝生辰的双重喜悦之中，度过了那一年的元日。
如今想来，那段记忆，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仿佛一场梦，美好得极不真实。
“昭昭？”元序摆了摆手，“想什么呢？不记得也没关系。”
“记得。”谢杳正色道。
元序压低声音：“明日我带你出宫。”
谢杳闻言，惊喜地望向他，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对饮。
元庆看着眼前这一幕和乐的景象，自嘲地勾了勾唇，他自觉无趣，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困窘的地方。
爆竹声毕毕剥剥地响起，祈天灯挤满夜空，千家万户都在祝福。
谢杳望着璀璨的夜空，在心中默默祈愿：“父亲，母亲，姑姑，兄长，愿你们新岁吉庆康宁，万事皆如意。”
待她垂眸，忽然发现桌案上多了一个信封，不知是元序何时拿出来的。
元序向她眼神示意，谢杳莞尔，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
吾妹昭昭：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然车马路遥，乡音难往，辗转于途，不知是何年月。岁聿云暮，一元复始，念及旧岁，思怀尤甚，故修书以闻，盼妹一切安好。
家中无虞，妹勿念。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兄谢景
朔光十三年冬至
信上的字迹她无比熟悉，定是兄长亲笔所写。
谢杳双手微颤，渐渐红了眼眶。
“家中无虞，妹勿念。”
在看到这一行字时，她的眼泪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泪水顺着双颊滑落，打在信纸上，晕成层层涟漪。
元序抬手擦干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不然风一吹，头会痛的。”
谢杳点了点头，整理好情绪，缓缓开口：“我们回去吧。”
元序眸光微动：“好，我送你回去。”
太后见是太子亲自送太子妃回来，心中大悦，索性将元序留在慈宁宫守岁。
谢杳换了身衣裳，顺便把信交给棠梨，嘱咐她收好，便向正殿行去。
她走出门外时，发现天空竟飘起了雪，薄薄的一层覆在地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闪着光。
少女朝着月亮的方向伸出手，任雪花落在掌心，带来一丝丝凉意。
在她身后，少年面含笑意，悄悄走近，却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后，谢杳忽地觉得周身一暖，垂眸一看，作势便要脱下身上披着的斗篷。
“别动！”元序紧紧拽住领口，将斗篷给她系好，故作生气的模样，“昭昭能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这般天气，也能不穿斗篷就出来？”
“那殿下怎么办？”谢杳反问道。
“我们快些进殿。”说着，元序便要拉着谢杳往正殿走。
谢杳拉住他的胳膊，站在原地不动，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我想在殿外看会儿雪。”
元序停下脚步，陪她站在原地，目光移向天际。
“棠梨，把我的斗篷拿来。”谢杳扬声对着屋内喊道。
棠梨连忙将斗篷送了出来，她望着谢杳身上的墨色斗篷，难掩惊讶：“小姐，你方才没穿斗篷就出门了？”
谢杳蹙眉，斜了她一眼。
棠梨识趣地把斗篷往谢杳手里一塞，转身极快地进了屋。
元序抬眸，直勾勾地盯着谢杳，像是在说：“看吧，不只是我一人觉得不妥。”
谢杳避开元序的目光，走到他身后，将斗篷披好，又走回他面前，抬手给他系好系带。
雪越下越大，四周寂静无声，元序微微俯身，二人目光交汇，谢杳的动作不由得一滞。
“好……好了。”谢杳收回手。
元序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子时初，二人进屋时，身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太后望着他们二人，笑得合不拢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予宫里来了两个雪人呢！”
谢杳莞尔，顺着太后的话说下去：“皇祖母，我和殿下还真堆了一个雪人，您来窗子前看看？”
在谢杳和元序搀扶下，太后移步到窗边。
屋外大雪纷飞，满目皆白，一个冰雕玉琢的雪人静静伫立在院子中央。
太后望着此情此景，不禁感叹：“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好年岁啊！”
焰火升空，光芒闪烁，打更人的声音阵阵传来，旧岁已辞，新岁伊始。
翌日清晨，谢杳被叩门声惊醒，只见棠梨风风火火走进来，慌张道：“小姐，东宫传信，太子殿下被圣上唤去乾阳殿了。”
“这有何异？”
谢杳不以为意，勉强睁开眼。
“朝会过后，圣上又单独召见了太子殿下和薛国公。”棠梨补充道。
谢杳猛地起身，招手示意棠梨走到她身侧：“可是和姑姑有关？”
“应当不是，”棠梨轻叹，替她感到遗憾，“小姐，你今日怕是出不了宫了。”
谢杳摇了摇头：“无妨，想办法打探殿内的消息。”
过了大半天，直到日落时分，元序才回了东宫。他神色凝重，眉头紧蹙，面上是难掩的疲惫。
谢杳望着渐渐走近的元序，莫名觉得有些心疼他。
“殿下！”
元序抬眸那一瞬，一个鲜亮的身影从门后蹿了出来。杏粉色裙摆迎风拂动，在阑珊夜色下，宛若开在殿门口的一朵花。
谢杳眉目带笑，微微侧头：“殿下可算回来了。”
元序长长地舒了口气，好似卸下了一身风霜，缓缓展颜。
殿内的桌上，长寿面还冒着热气，一旁的碗碟里摆着柿子和点心，此外，桌上还有一壶之前他带给谢杳的桃花醉。
“长寿面是我做的，点心是棠梨去西市的陈记糕铺排队买的，”谢杳眉飞色舞地给元序介绍着，“还有柿子，是我在皇祖母宫里的那颗柿子树上偷偷摘的！”
元序不语，拿起筷子，先夹起了寿面。
谢杳笑盈盈地注视着他，见他动作忽地一顿，有些慌乱：“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
元序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这面……是甜的。”
空气瞬间凝固，谢杳表情一僵，心中懊恼，自己竟然把糖当成了盐，真是太丢人了。
元序望着谢杳羞赧的样子，忍俊不禁，安慰她道：“吃点甜的，也好。”
谢杳叹了口气，用手依次指着桌上的食物，一一解释道：“这碗长寿面，寓意长命百岁；这些点心，才叫吃点甜的，寓意喜乐无忧；最后，是这几个柿子，寓意事事如意。”
元序的目光停在谢杳的脸上，少女认真又可爱的神情映在他的眸中，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殿下，生辰快乐！”
少女的笑颜如明媚的春日，在寒冷的冬夜里，绽放出最和煦的色彩。
元序眼尾微红，抬手摸了摸谢杳的头：“多谢昭昭……抱歉，今日是我食言了。”
谢杳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迟缓地摇了摇头。
良久，元序才又开口：“昭昭还记得我的表字吗？”
谢杳点头相应，却莫名疑惑，不明他缘何谈论及此。
“其实，元序这个名字是皇祖父在母亲去世后给我取的，我原本的名字，是叫元子启。”
元序眸中透出几分忧伤，似雨后化不开的浓雾，将人深深困顿其中。
“广予为序，开元为启。”
谢杳一字一顿地念道。
“你的生日又恰好在元日，这两个名字都很相宜。”
元序苦笑，声音低沉：“我更喜欢原来的名字，那是阿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可惜，只能做我的字。”
“元子启。”谢杳轻唤他的名字。
元序怔然，猛地抬头，与她对视。
谢杳望着元序清澈的眼眸，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问出口。
东宫究竟隐瞒了什么，才能让位高权重的一国国公，在元日的伊始不惜惊动圣上，如此大煞风景，却还能让薛国公这般不管不顾的事，究竟是什么？
朔光帝继位以来，有重大变故的世族不在少数，但若有心想查，倒也不难查到，还是想办法传信姑姑，让她暗中打探吧。
她挣扎一番，终是不忍，只好将心事暗自搁下，露出一个完满的笑容。
“昭昭这般喜爱的桃花醉，还是拿回去自己慢慢喝吧。”元序掏出袖中藏着的酒，塞到谢杳手里，“天色已晚，快些回去吧。”
苏木应声走上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谢杳颔首，与元序道别，在苏木和棠梨一左一右地护送下，离开了东宫。
这一夜，东宫的灯火彻夜长明，直至新一天的晨光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