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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烫手山芋 ...

  •   yy74

      张五拱手告退,梁若鸢抱着鎏金手炉从内间转出来:“想不到挺顺利的。”

      聂未晨微微一笑:“你安心就是。”

      府中梅花落了第三茬,准王妃婚前南归的车驾仪仗一样样已准备停当。

      三十六抬箱笼堆满了前院,礼部派来个主事,绕着车马记录造册,雪后初晴,张五刚离开,唱名声在庭院里拖得老长。

      梁若鸢身披白狐裘,走到廊下,指尖捻起栏杆上一片冰凌丢进雪里:“真够铺张的。”

      聂未晨走近她身旁,自她身后将她抱住,玄色大氅狐毛挠在她耳际:“做戏做全套,越是这样,有些人才越睡不安稳。”

      他将她捧着手炉的两只手笼在自己手心里,手臂往自己身上收紧。

      梁若鸢回头看他:“你就不怕我趁机真走了?”背后似一团火包裹着,她又往他身上钻了钻。

      聂未晨唇角微勾,轻轻吻了她的耳尖:“你走不了,我这人……”

      他顺着她耳边吻下去,张嘴咬在她颈侧:“……最记仇。”

      梁若鸢身上一软:“你这是耍赖。”

      “谁让你喜欢?”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用力亲了一下。

      梁若鸢挣扎着转身,正要动手拍他的脸,管家从月门外绕进来,神色匆忙,近前低首道:“王爷,西市冯记木器行……昨夜……走水了。”

      梁若鸢双手一紧,手炉上的鎏金花环擦出一声轻响,梅花枝头落下了一大团雪。

      聂未晨仍搂着她,手臂环在她腰上,面无波澜:“人呢?”

      “冯掌柜一家四口,连两个学徒,全死在火场里,兵马司验过了,说是炉火未熄引燃了邻近的一些木屑。”管家说着,声音又低了些,“但许大人遣人趁夜摸进去,在烧塌的柜台底下,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巴掌大,火燎得边缘发黑,正中阴刻一片雁羽,燕喙处有一点猩红,想是朱砂。

      梁若鸢呼吸一滞,裹在大氅里的手攥紧了聂未晨的衣袖。

      聂未晨接过铜牌,指尖抚过那片刻纹:“怎么说?”

      “拿给燕大人看过了,亦没见过,锦衣卫查了,也说不知。”管家摇头,“但火起前一个时辰,附近百姓看见个戴斗笠的货郎在冯记门口逗留许久,与之对应的时辰,锦衣卫发现东厂暗哨原本盯着,可转眼功夫人就没了。”

      “转眼?”聂未晨冷笑,“魏彬手里的人,眼皮子这么浅……”

      管家将头垂得更低,看起来是不敢接话。

      “货郎……”梁若鸢似想起什么,低声道,“那货郎……是不是左脚有些跛?”

      管家猛然抬头:“……是,方才来报信的锦衣卫是这么说的,老奴还以为这事也不要紧,想着……”

      “我猜的,”梁若鸢打断道,“我从牙婆手里逃走之后,混到了街上,看见有个左脚微跛的货郎,将我娘悬梁的白绫带到集市上卖。”她五指收紧,眉心拧起来,苏怜儿吊在她眼前的情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胸口似有巨石死死压着,一瞬间有些头疼。

      庭院里一时静下去,礼部主事的唱名声也在瞥了一眼他们三个的脸色之后渐渐消停。

      聂未晨握下她的手,看向管家:“告诉张五,冯记这条线先放着,让他调一队人,去查查弘治十八年,苏州所有府衙在任和离任的衙役,尤其是受过腿伤的。”

      管家领命退下,梁若鸢抬头看他:“他们在灭口,还是没瞒住。”

      “我知道。”聂未晨将她双手攥在一起,一只手抬起,轻轻拨开她脸侧散落的发丝,五指顺势揉进她头发里,“所以戏要接着演,你走得越张扬,他们越要忙着擦屁股,一忙,一定会乱,迟早的事。”

      梁若鸢下意识地一搐,喉头发紧,往后退的动作停在他臂弯里,几次呼吸之后,那种不可明状的惊惶渐渐平息下去,她抬眼盯着他:“那‘我’该……走到哪儿?”

      “通州码头,陈白瓷已经到那里了。”

      ……

      通州码头河风裹着冰碴子钻进人骨头缝里,陈白瓷裹着一件棉斗篷,站在漕帮货栈二楼望着运河。

      货栈废弃数年,窗棂破败,河面上零星几点渔火,映着远处官仓尚未完全熄灭的灯。

      昨夜蓝羽途径时闹出的动静……

      “小姐,雷将军的人已到三家店,沿途十七处暗桩已全部换上了我们的人。”身后,一个老漕工低声道,“王妃车驾若抵通州,按您的吩咐,走西码头,不上官船,换沙船沿白河岔道南下,至杨柳青再转官道回京。”

      陈白瓷“嗯”了一声,看着河面,老漕工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退了出去,老旧木楼梯吱呀作响。

      陈白瓷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很薄,边角起毛,陈青留下的私账。

      一笔一笔,经过漕帮流往江西直隶各处的特殊货品:标注为“铁料”“药材”“瓷器”的条目旁,用极小的字写着真实货物,“弩机组件”“硫磺”“仿官窑器充贡”。

      最后几页,是十几个人名和数字,其中“赵世安”三字出现七次,后面跟着的数目,一眼抄家灭族。

      她看了一遍,贴身收好,再次望向那些官仓的灯。

      “我这样的人,”蓝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刀口舔血,说不准哪天就回不来了,这匕首……你留着防身。”他说得平淡,似怕眼下就有什么意外,直接将匕首递给她。

      陈白瓷转过身,对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毫不意外:“锦衣卫佥事,正四品武官,什么样的女子配不上?偏生对我这个漕帮逃女,甚至可以说是宁王府余孽……身上背着无数条人命的人……如此。”

      “陈姑娘不必多想,蓝某只想姑娘平安。”他一身灰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肩上落着雪沫未划,面带倦色,眼睛却亮得像天上星子。

      “蓝大人……”她极力稳住声音,将匕首接下,牢牢握着,“蓝大人不是说南下查案,走陆路?”

      “改道了。”蓝羽走到窗边,站她两步外,“锦衣卫在沧州截到一批私盐,顺藤摸瓜摸到通州一个盐枭,跟赵家有牵连,我顺路来摸摸底。”他顿了顿,打量着她苍白的脸,“顺路……看看你……这边布置得如何。”

      “都妥当了。”陈白瓷低下头,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王妃的安全线已布好了,这账册……我也准备好了,等王爷下一步指示。”

      河风从破窗灌进来,灌了满室沉默,蓝羽上前一步,替她将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

      他指尖却在她耳廓停留了一瞬,温热的,有些僵硬,却有一瞬舍不得离开。

      陈白瓷身上一僵,抬头看着他。

      “你瘦了。”蓝羽低声道,手放下与她一步之遥,“通州这浑水不好蹚,但王爷说了要你来,我的身份,不好劝,那些藏在暗处的……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有雷将军的人,还有漕帮旧日留下的老兄弟,蓝大人不必挂心……”

      “我挂心。”蓝羽打断她,将她转向自己,“陈白瓷,你看着我。”

      陈白瓷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泪如泉涌。

      蓝羽抬手捧起她的脸:“你是戴罪之身,是这浑水里最可能被这乱箭所伤的人。”

      陈白瓷指尖微颤,哽咽道:“我不怕。”

      “我怕。”蓝羽一把攥紧她的手,“陈白瓷,我很喜欢王爷让我替他娶你,而他又没有回京时的……那段日子。”

      货栈外,更夫敲梆子敲过,三更天,蓝羽松开她的手,从怀里取出一枚羊脂白玉,雕成平安扣样式,红绳系着。

      “这个,你戴上。”他将玉佩塞进她手心,带着些害怕遭人拒绝的慌乱,“这是我娘留下的,她走得早,只留了这个给我,说以后遇到想护着一辈子的人,就给她,不要问能不能……”

      陈白瓷将玉扣攥紧,声音发颤:“蓝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漕帮余孽,别人家的逃妾……身上背着许多人命……你……”

      “我知道,你为父报仇杀了宁王府三个管事,知道你在逃亡路上用毒镖废了东厂一个档头,知道你这双手沾过血。”他指节抚过她的脸,语气坚定,“可我也知道,你会把最后半块干粮分给路边快饿死的孩子,会在雨夜把受伤的野猫抱回住处,会在账册里把无辜工匠的名字一个个圈出来,想着日后若有机会,补偿他们的家人。”

      他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陈白瓷,我喜欢你,不是可怜,不是责任,是看见你我心安,看不见你就心里发慌,想到你可能受伤就想把那些暗地里的蠹虫都杀光的喜欢。”

      陈白瓷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张了张嘴,她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攥紧了那枚玉扣,用力点头,走近他。

      蓝羽笑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低头吻了她发顶,将她拥在怀里:“等我回来,等我去求王爷,求陛下……我要娶你入府。”

      “可你若回不来呢?”陈白瓷摇着头,哭成了泪人。

      蓝羽松开她,后退一步:“那这玉扣就是聘礼,我若死了,锦衣卫的抚恤金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把这它交给王爷,我跟他多年,他明白的,自会护着你。”

      他说得像在交代些公务,陈白瓷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襟,踮脚吻了上去。

      蓝羽僵了一瞬,双手环住她的腰,回吻了她。

      “阴差阳错也好,命中注定也罢,我蓝羽此生只认你一人为妻。”

      “蓝羽,”陈白瓷抱住他,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极快的心跳,“你一定要回来,我在榆阳庄子等你。”

      “好,王爷也是这么安排的。”

      陈白瓷一愣,看见他笑起来,好像欢喜得很。

      ……

      五日后,蔚王妃南归的车队浩浩荡荡出了永定门。

      马车朱轮华盖,在雪地上碾出两道辙印,七十二骑锦衣卫缇骑前后护卫,引幡、仪仗、香亭、彩灯……规制直逼亲王本人……

      沿途州县得了礼部文书,官员皆在辖境交界处迎送,场面之隆,引得不少百姓争相围观。

      而漱玉山庄里,梁若鸢蹲在后院温泉池边的石亭里,对着一局残棋皱眉:“狗得很,这分明刁难我。”

      她把棋子一扔,站起来,藕荷色短打干净利落,长发用木簪随意绾着,聂未晨自园子外头走来,提着一壶新沸的山泉水,放在石桌上。

      他走到她身后,俯身看了看棋盘:“想到第几步了?”

      “第七步。”梁若鸢指尖点在京城舆图西南角一处宅邸上,“这里是冯记东家刘侍郎的别业,两日前,有批香料入库,通州来的,但雷虎的人说盯了一路,只看见运进去,没看见出来。”

      那舆图标得满是红点,聂未晨将水倒进她手边的茶壶里:“香料?”

      “嗯。”梁若鸢抬眼看他,狡黠道,“蓝羽扮成漕帮混混,混进码头力夫堆里打听,他在飞鸽传书里说那批货的箱子沉得反常,押运的人手里是常年握刀的茧子。”

      聂未晨在她对面坐下,执黑子落下:“瓦剌人?”

      “或者……某些人的私兵。”梁若鸢白子跟上,封住黑棋去路,“刘侍郎一个致仕的工部官员,养私兵做什么?除非他养的不是兵,是……”

      “鬼。”聂未晨接话,又落一子,“见不得光的鬼。”

      棋盘上转机横生的同时杀机渐浓,梁若鸢盯着聂未晨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一看就力气不小。

      “东厂的暗哨撤得太及时,就连那个跛脚货郎……”梁若鸢指尖敲了敲棋盘,“魏彬手下的人,真要盯一个人,怎么可能转眼就跟丢?除非是奉命跟丢。”

      聂未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将手中棋子扔回棋罐里,靠在椅背上:“鸢儿,你说我们俩现在像什么?”

      梁若鸢抬眼满是疑惑:“什么?”

      “像两只饿疯了的鹰。”聂未晨笑着伸手,越过棋盘捏了捏她的下巴,“陛下在撒饵,想引我们去啄他指定的肉,他知道我们饿,也知道我们聪明,所以他撒的饵都是真材实料,刘侍郎是真有问题,瓦剌人也是真在京城。”

      他松开手,眼神更深:“可他忘了,鹰饿极了,连撒饵人的手都敢啄掉。”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山风灌进来:“陛下想借我们的刀清他的场,可以,但刀握在谁手里,往哪儿砍,砍多深……得我们说了算。”

      梁若鸢明白他,大张旗鼓的南归,是明面上的饵,钓那些沉不住气的小鱼,暗中追查的线索,是陛下递过来的刀,他们接,但不完全按陛下的路子走,而真正到肉入骨的一击……

      她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远山:“你想让雷虎动那批香料?”

      “不。”聂未晨摇头,“让雷虎不小心走漏风声,就说锦衣卫查到刘侍郎别业藏匿可疑货物,两日后要上门搜查。”

      梁若鸢眼睛一亮:“打草惊蛇?”

      “是引蛇出洞。”聂未晨蹙眉看她,在她额心轻轻一敲,“那批货太重,绝不可能悄无声息运走,他们要保货,就只能……”

      “只能找更稳妥的地方转移,或者……找更厉害的帮手。”

      聂未晨笑了,目光似狼盯上了猎物:“对,而京城里,能在这种关头,敢接下这烫手山芋的帮手,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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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更《飞云令》 完结《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白露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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