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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闭嘴 ...

  •   yy71

      天光渐渐亮透,太医和几个大夫忙里忙外,王府内院,药香与血腥气混在一起,管家将杂事安排得井然有序,梁若鸢躺在榻上,面白如纸,唇无血色。

      太医轮流诊脉、施针,医女配合着,给梁若鸢一次次换药,额间汗珠满布。

      燕十和蓝羽从书房赶来,一个挂着手臂,一个弓着背,皆是虚弱无力的样子,一瘸一拐,站不直,相互搀着。

      “……王爷。”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声音叠在一起,更显嘶哑干涩,伤重未愈。

      聂未晨似石像般站着,目光不肯偏离半分:“去养着,我没事。”

      老太医终于直起身来,擦了擦汗,似松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躬身一拜:“王爷,王妃失血过多,心脉受损,但幸好,刀伤偏了半寸,未伤及过深,如今算是稳住了。”

      “她何时能醒?”聂未晨低声询问,看看老太医,目光又落回榻上。

      梁若鸢静静躺着,呼吸微弱,脸上毫无血色,太医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开口似下了什么决心:“臣等定竭尽所能,让王妃早日醒来。”

      聂未晨眼角泛起血色,吸了一大口气,心口发颤:“……快去。”

      这是不知何时的意思,是也可能醒不过来的意思……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摇了头,燕十和蓝羽脸色苍白,相视一眼,跟着皱紧了眉头。

      “陈白瓷在东苑暗室里。”

      聂未晨低声道,好像只是在自己说话,蓝玉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

      “谢……谢王爷。”

      聂未晨没有反应,只看着梁若鸢,太医和几个大夫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跪在榻前一遍遍检查梁若鸢的脉搏。

      一匹快马直冲王府,锦衣卫风尘仆仆跪在门外:“王爷,张大人从江西赵家搜集了一些罪证,指向大功坊迁往扬州的一家张姓佃户,他已带人前去搜捕。”

      燕十愕然一瞬,惊讶不已:“这……不是吧……他还帮过咱们呢!”他似想不通,抓着蓝羽一侧手臂猛摇,牵动自己身上伤口,强行忍着。

      蓝羽脚步虚浮,险些晃倒,扶住一旁桌案:“人心难测,他敢收留我们,必有十足的把握。”

      聂未晨看向他,并不知晓其中事由,略微想起数月前青蚨毒发作时,是在大功坊一处民宅醒来的。

      “你们是说,他收留了你们,那晚韩大用追来时,那民宅是他腾出来的,对吗?”

      燕十口唇苍白,一手握拳敲了另一只手心:“哦!我说呢!来的这么快!原来是一伙的?!”

      “看来他们当时还没想着要王爷的命。”蓝羽冷声断定,呼吸因伤势而略显急促。

      聂未晨闭了闭眼:“传令张五,留活口……另,通知北镇抚司,将地宫擒获之人分开审讯,着重查他们与王宪旧部、朝中官员、江南势力及瓦剌的所有关联,至于程墨亭……单独备一间静室,除了水,什么也不用给,鸢儿醒来后,我亲自去问他,又或者……”

      他后面的话没说,意思是梁若鸢醒不过来,就放任他慢慢死在里面,蓝羽自是知晓,应了声“是”,拉了拉燕十的衣袖,两人拱手,相继离开。

      梁若鸢伤势稳定,几个太医退至偏殿,民间寻来的大夫一一离府,他们能做的都已做完了,如今只能等。

      后厨药味弥散在王府各处,珍稀药材一样样从宫里送来,堆在厨房灶台上,几个医女守着几个药炉,内服外用的药接连不断地熬煮,用的可取,不用的皆是以备万一。

      许久,聂未晨发觉自己站了很久,走到榻边坐下,管家捧着干净的衣袍跨进门来:“王爷,您也当心身子,至少换身衣裳。”

      他将衣袍递给他,伸手时手腕露出一道陈年的伤疤。

      聂未晨抬眼看他,目光落在衣袍金线绣成的龙虎上,看了半晌,抬手,拿起来:“知道了,你去看着别的事吧。”

      “是。”管家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聂未晨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将金绣的外袍拿在眼前看了看,丢在地上,坐回方才的位置,握起她的手:“要是……我的命能渡给你……就好了。”

      他喃喃自语,看了看脚边火盆,明明很热,怎就烤不热她的手?他将她五指裹进手心里,轻轻搓了搓,眉心微微发搐,眼中一片酸涩。

      他趴在她身边,看着她微微起伏的呼吸,雪日耀阳,外间想起细微的通传声,刻意放轻的脚步渐行渐近。

      门开了又关,朱厚照独自一人进来,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不少。

      “厚炜……”他开口道,在他身后停下。

      “出去。”

      聂未晨看着梁若鸢睡着般的脸,声音干涩,斩钉截铁,摆明了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朱厚照呼吸一顿:“朕来看看梁丫头,也……想跟你谈谈。”

      “谈?”

      聂未晨站起来,转向他,双眼满是血丝:“谈什么?你的帝王心术?还是天下棋局?谈你如何默许程墨亭那条疯狗,用她的命,我的命,去钓你想要的大鱼?”

      他咬牙切齿,字字如冰,冷硬得恨不得砸在朱厚照脸上。

      朱厚照面色微沉:“厚炜,当心你的言辞,朕这么做,自有朕的道理……王宪……余孽、地宫里的隐患朕也没有料到,朝中暗流汹汹,这些毒瘤不除,你……”

      “闭嘴……”

      聂未晨对他所说之事浑不在意,死死盯着他,眼底红得似要滴血。

      “你的道理?你的道理就是看着她躺在这里生死不知?!就是让我像个线偶一样任人操控,差点亲手杀了她?!朱厚照!!!”他直呼其名,声音陡然拔高,“在你眼里,我们是什么?!是你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随意摆布的棋子吗?!梁渝死了,程砚之死了,物尽其用,现在轮到她了是不是?是不是有一天,你觉得我碍事了,也能像弃子一样送进阎王殿呢?!”

      “你放肆!”朱厚照脸色发白,瞪着他,“朕所做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大明江山,不是为了铲除奸佞,还天下一个清明?!你身为皇子,亲王,受些委屈又如何?!朕难道没替你着想?程墨亭他有分寸!这完全是意外!”

      “意外?!”聂未晨似听了什么笑话,笑起来,眼角落下一滴泪,抬手指向梁若鸢,“这就是他的分寸?!这就是你替我着想的结果?!皇兄,我,聂未晨……朱厚炜,命是你朱家给的,你要,可以拿去,但她的命,谁也不能碰!包括你!”

      他一步步往前走,逼近他:“我告诉你,朱厚照,梁若鸢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所有牵扯进来的人陪葬!程墨亭、地宫里那些杂碎、王宪的余党……一个都别想活,而你,”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此时誓言便是诅咒,“若是你再敢将她,将我们,当成你权谋算计的一部分,我不介意让这大明朝,换一种活法,你知道我做得到。”

      朱厚照震惊不已,眼前之人陌生得可怕,眼中满是骇人的决绝和疯狂,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强行稳住自己。

      “我也想看看边军、锦衣卫、神机营……愿听谁的。”聂未晨补了一句,摊了摊手,退后转身,又再回到梁若鸢身边。

      “你……你真是疯了!”朱厚照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挤出了这一句话。

      “我是疯了,”聂未晨惨然一笑,看着梁若鸢毫无生气的脸,“从她倒在我怀里那一刻起我就疯了……现在,滚出去,别打扰她休息,也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牵起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似在安抚她。

      朱厚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梁若鸢苍白的脸,转身往外走。

      他脚步沉重,把房门轻轻合上,在门外站了片刻,低声吩咐道:“让太医署随时候着,务必治好蔚王妃。”

      门外,魏彬、府兵和太医目瞪口呆,见他出来,惶恐低头。

      聂未晨俯下身,额头抵在梁若鸢手背上:“鸢儿……快醒来……求你……”

      药香盘桓,日影从窗棂一侧慢慢偏转,移到另一侧,开始暗淡下去,门外雪落了又停,寒风渐起。

      下人清扫时,刻意放轻了动作,想是极怕惊扰了房中的人。

      梁若鸢呼吸重了几息,朦胧中,痛觉侵袭而至,微微哼了一声。

      聂未晨抓紧她的手,抬起头来:“鸢儿?”他满眼惊惶,不敢确定她到底怎么了。

      梁若鸢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窗外透进来的光像一层雾,里面是描金的房梁,榻边一扇玉屏风,是王府……

      她下意识地想爬起来,稍稍一动,伤口剧痛,她不得不躺下,咬紧了牙,好一会儿才缓过去。

      “……聂……”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聂未晨跪立起身,将她扶住,引着她慢慢躺好,“别说话,别动,我去给你倒水。”

      桌面上,小炉温着热水,他拿起瓷杯手直抖,热水晃到了衣袖上,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取了一旁杯盘上搁置的银匙,回到她身旁,舀了少许一点,吹了一下,将温水喂到她嘴边,看着她吞咽。

      梁若鸢视线渐渐清明,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衣领口好几道伤还泛着新鲜的血色,明显是没有处理过。

      “你……伤……”她皱起眉头,手指伸向他心口。

      “皮外伤,不碍事。”聂未晨放下水杯,握住她的手,稍稍紧了紧,想要确认眼前的事是真的,“疼不疼?哪里不舒服?太医就在外面,我叫他们进来。”

      “等一下……”梁若鸢勾住他一根手指,无力拉了拉,阻了他起身的动作,“程墨亭……地宫……蓝羽……燕十……”

      “程墨亭在诏狱,蓝羽和燕十并无大碍,在偏院里养着,陈白瓷我还给他了……地宫……抓的人在分开审。”他将最重要的几样报给她,省去许多细节,“没事了,外面的事有我,你不用担心。”

      梁若鸢看了他片刻,从他神色中的余悸里读出了更多。

      审讯的结果呢?皇帝的态度呢?她动了动手指,蹭了一下他的手,算作回应……先不问了,他不说,便是答案了。

      “钥匙……”

      “钥匙没事。”聂未晨从怀里取出那个铁盒放在她枕边,“谁也没能拿走。”

      梁若鸢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幸好她把地宫烧了,直截了当,反让他们措手不及。

      她看了看他空落落的脖颈:“鱼佩……”

      聂未晨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那半枚鱼佩掉在了地宫里,眼神暗下去:“丢了,我回头去……”

      “不用。”梁若鸢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一只手轻轻拉着他,试着动了动另一只手,摸到自己颈侧,从小衣里勾出一样东西。

      她脖子上那半枚鱼佩是贴肉藏着的,中心有一道空隙,里面曾放着一张身契……

      聂未晨愣着,神情困惑又茫然,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拧紧了眉头。

      “你的在我这儿,”她将那半枚鱼佩放在他手心里,“我的,你以后再补给我。”

      “……好,用最好的玉,刻最好的鸢鸟,我亲自盯着……不,我亲手刻。”

      “你还会刻东西?”梁若鸢挑眉质疑,因着虚弱,表情显得有些娇憨。

      “学。”他笃定道,这天下没有他为她学不会的。

      她笑了一下,自己手顺了顺胸口,半晌,抽痛总算缓下去,她又道:“程墨亭……你打算如何?”

      聂未晨眼中戾气骤起,看向她时,又强行压下去,剩了一片沉冷:“他伤了你,这笔账,必须算,但……陛下似乎另有打算。”他顿了顿,又道,“我跟他吵翻了。”

      梁若鸢想象了一下,无法明白,跟皇帝吵翻了?

      “因为……我?”

      “因为你。”聂未晨认得干脆,“也因为他从未明白,什么是底线。”他轻轻拨顺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他若敢再动你,我要他好看。”

      梁若鸢静静看着他,指尖点了点他紧蹙的眉心:“聂未晨,”她手指一点点往下移,似在描摹他的轮廓,“我们一起闯过宁王府,一起追过瓦剌游骑,一起端过白莲教……”

      他怔怔看着她,那双明眸中满是桀骜,亮得惊人,将他心底怒火和微消的恐慌驱散:“鸢儿,我……”

      “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他欺负你的,他欠我的,还没还呢。”

      “你先好起来,别的事情,我们慢慢说,他不敢来。”

      她想了想,点头:“也是……那我再睡会儿……”她咕哝着,往锦被里缩了缩,眼皮有些打架,“一会儿醒了……要吃你做的……鳜鱼……”

      “嗯,等你好了,天天做。”他给她掖好被角,看着她呼吸渐渐绵长。

      她是安然入睡,不是昏迷不醒,他一遍遍确认,握起她的手,看向枕边的鱼佩和铁盒,神色稍安。

      窗外暮色渐沉,太医敲了敲房门:“王爷,王妃是又睡下了吗?”

      聂未晨起身去开门:“是,有劳。”

      老太医拱手一拜,走进门去,将一方丝帕盖在梁若鸢腕上,三指轻压,看了看她的脸,神色松缓下来:“王妃已恢复不少,但尚且虚弱,还需好生养着,老臣再去抓几副药。”

      他收起帕子,又对聂未晨一拜,尽了力快步出去。

      ……

      马车回宫路上,雪光格外刺眼,朱厚照关上小窗,闭眼凝神,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似都小心翼翼。

      豹房太监见他回来时脸色不好,一个个屏住了呼吸,他没看任何人,失神走着,独自登上了观星台。

      寒风凛冽,脚下是整个西苑的雪景,宫城覆着雪,再远处,隐隐能看见蔚王府的楼阁。

      “朕错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魏彬走上楼来,在他身后站定:“陛下,此处风大,当心龙体。”

      半晌,朱厚照才道:“魏伴伴,你说……厚炜他,真敢反吗?”

      魏彬往前半步,微微躬身:“蔚王殿下不会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梁姑娘醒了。”魏彬轻声道,“老奴方才得了信儿,太医那边说,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

      朱厚照猛地转身:“当真?”

      “奴才不敢妄言。”

      朱厚照长舒了口气,手扶着栏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喃喃重复,似是说给他自己听。

      “陛下,”魏彬缓声道,“老奴斗胆说几句,望陛下莫怪。”

      “你说。”

      “蔚王殿下今日所言虽是大逆不道,可句句……都是人之常情。”魏彬看了看他,见他没有旁的反应,接着道,“陛下布局深远,思虑周全,为的是肃清朝野暗流,还大明一个清平江山,这些,老奴懂,朝中几位重臣也懂,可蔚王殿下不懂,或者说,他不愿意懂。”

      朱厚照冷笑:“他不愿意懂?他是装不懂!朕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替梁渝、替程砚之报仇?不是为了斩断那些伸向皇权和我们兄弟二人的黑手?”

      “陛下的考量自然是对的。”魏彬腰背弯下去,拜得更深,“可陛下忘了,蔚王殿下他是您的亲弟弟。他吃过苦,流过血,在阎王殿前打过滚,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温暖……陛下却当着他的面,把他最珍视的人,推向了鬼门关。”

      朱厚照脸色一白。

      “程墨亭那一刀是意外,陛下事先并不知情。”魏彬继续道,“可蔚王殿下看到的,是陛下默许程墨亭布局,默许他涉险,默许梁姑娘卷入其中,在殿下眼里,这不是帝王权术,这是……剜了他心头肉当诱饵。”

      “朕没有……”朱厚照想反驳,“没有”二字却淡在冷风里。

      “陛下,”魏彬又道,“老奴说句诛心的话,陛下对蔚王殿下的心,与寻常人家的兄长,是不一样的。”

      朱厚照皱眉:“什么意思?”

      “寻常人家的兄长护着弟弟,是捧在手心里,生怕他磕着碰着。”魏彬抬起头,看着朱厚照,“可陛下是天子,天子护着弟弟,是把他放在朝堂的棋盘上,放在边关的烽火里,放在锦衣卫的血雨腥风中,您迫使他杀人,让他在权谋里撕扯,甚至,让他在绝境中求生,在阴谋中破局,因为您知道,在这朝堂里,在这龙椅旁,软弱和天真,只会死得更快。”

      朱厚照沉默不语,望向满园白雪。

      “陛下为蔚王殿下铺路,是帝王家兄弟能给的,最重的托付。”魏彬轻声说道,“您让他掌锦衣卫,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戏术精湛,是因为您需要一把绝对忠诚的刀,您默许他查案涉险,不是不在乎他的命,是因为您相信他能闯出来,也必须闯出来,因为他是朱厚炜,是皇太后的儿子,是您的亲弟弟。”

      风更大了些,雪片翻卷而来,朱厚照衣袍翻扬,仍站在那里,宫城传来落雪的声响,似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可蔚王殿下要的,许不是这些。”魏彬的声音在风里几不可闻,“他要的,可能只是当年凤翎宫里,那个会分他半块偷来的糖人的哥哥。”

      朱厚照闭上眼:“许多年前,母后还在,厚炜还小,才两三岁,摇摇晃晃跟着我……我摸进了宴席,偷偷拿了糖人回来,与他躲在墙角里,分着吃……他许都不记得了。”

      他睁开眼,神情有些疲惫:“魏伴伴,你说,朕该怎么办?”

      魏彬躬身:“老奴不敢妄言,只是……陛下可还记得,先帝在时,常对您说的一句话?”

      “哪句?”

      “天家无情,但人心是肉长的。”魏彬缓缓道,“陛下是天子,可也是兄长,有些事,陛下觉得理所应当,蔚王殿下却会觉得……心寒。”

      朱厚照往向蔚王府的方向,久久不语,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上,融成冰冷的水渍。

      “传旨,”他开口道,“太医署所有太医,轮值驻守蔚王府,务必让蔚王妃早日康复,所需药材,内库优先供应,不必请示。”

      “是。”

      “再传旨给礼部,”朱厚照顿了顿,“让他们拟个章程……梁渝当年冤案,该如何追封、抚恤,给朕个一说法,还有梁家老宅,查查还在不在,若在,着工部修缮,按……伯爵府规制。”

      魏彬一瞬讶异,随即躬身:“老奴遵旨。”

      “另外,”朱厚照转身走下观星台,“程墨亭……先关着,等厚炜气消了,朕再跟他商量怎么处置,朕也要看看,他到底是为什么会把刀扎进了蔚王妃的身子。”

      “陛下仁厚。”

      “仁厚?”朱厚照自嘲一笑,“朕若是真仁厚,就该把厚炜抓回来养在深宫里,再给他找个温顺的王妃,让他做个富贵闲王,而不是……”

      “陛下,”魏彬跟在他身后半步,轻笑道,“蔚王殿下若是个富贵闲王,今日躺在那里的,就不止梁姑娘一人了。”

      朱厚照脚步一顿。

      “朝中水太深,宁王倒了,王宪倒了,又还有白莲教,江南的网破了,边关的线却还没断。”魏彬平静说着,句句惊心,“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忠诚,无所畏惧,蔚王殿下,就是最好的刀。”

      “可朕差点……把这刀折了。”

      “刀没折。”魏彬道,“只是崩了个口子,磨一磨,还能用。”

      朱厚照回头看他:“魏伴伴,你说实话,朕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魏彬沉默片刻,两人走到豹房门外,他缓缓跪在了雪地里。

      “陛下是天子。”他额头触在雪上,伏地叩首,“天子之心,需承江山之重,需虑万民之安,有些取舍……不得不为。”

      朱厚照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吧,陪朕走走。”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身后脚印深深浅浅。

      “你说厚炜他……还会信朕吗?”

      “会。”魏彬答得笃定,“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只是……需些时日。”

      “时日……”朱厚照苦笑摇头,“瓦剌人蠢蠢欲动,朕如今最缺的就是时日啊。”

      “陛下,”魏彬想了想,停下脚步,“老奴有个主意。”

      “说。”

      “蔚王殿下如今最在意的,无非是梁姑娘,陛下何不……从此处着手?”

      “具体些。”

      “梁姑娘重伤初愈,需要静养,可蔚王府目标太大,各方耳目众多,难免扰她清静,南郊畲山皇庄,温泉养人,景色清幽,守卫严密,陛下可下旨,让蔚王携王妃前去休养暂歇,一应供给从宫里走,太医随行。”

      朱厚照摇头为难:“朕自然没问题,可厚炜未必领情。”

      “陛下不必明说。”魏彬眼中精光一闪,“可说京中即将彻查王宪余党,恐有反扑,为保王妃安危,请蔚王暂避畲山皇庄,蔚王殿下关心则乱,必会答应。”

      雪落得更密集了些,朱厚照看着老太监,没有出声。

      “梁渝的追封,老宅的修缮,需要时日,但陛下可先做一件事……”魏彬顿了顿,“梁姑娘不是还有个暗卫虚衔吗?陛下可将其坐实,皇城司新设个衙门作为十二暗卫归处,专司联络江湖势力,协查江湖案件,梁姑娘任主事,有奏事之权,无朝会之累。如此一来,她既有官员身份庇护,又能继续做她自己事,梁家,也算重归朝堂,名正言顺。”

      “嘶……”朱厚照似有些许惊讶,拍了几下魏彬的肩:“魏伴伴,你这主意不错啊。”

      “老奴愚见。”魏彬躬身颔首。

      “不,很好!就按你说的办。拟旨吧,明日就发。”

      “是。”

      “还有,”朱厚照声音轻了些,“从朕私库里,挑些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什么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新奇玩意儿,不拘什么,凑够三十六抬,以……兄长的名义,悄悄送过去,别声张。”

      魏彬眼含笑意:“老奴明白。”

      雪越下越大,将宫苑覆成一片纯白,朱厚照站在廊下,漫天飞雪中,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聂未晨还小,走两步都要摔在雪里,抓着他的手说:“皇兄,雪好大,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他说:“等哥哥背完今日的功课。”

      后来……就没有了。

      他带着魏彬在宫里静静走了一圈,寂寂寥寥,宫人见他皆低头行礼,就没有敢抬头看他的,他最后回到暖阁里,看见案头奏折堆积如山,许多事情还在还在等着他。

      “魏伴伴。”

      “老奴在。”

      “给朕温壶酒。”朱厚照坐在案后,揉了揉眉心,“要烈的。”

      “陛下,太医说……”

      “就今夜。”朱厚照打断他,“就一壶。”

      魏彬看着他疲惫的面容,没再劝,躬身退下。

      进贡的酒很快温好,香气在暖阁里弥漫,醇厚醉人,他在琉璃杯口刮了一圈黎檬汁,将杯口倒置在装了盐的银盘里,拿起时,杯口沾了一圈盐。

      他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酒香化作一声轻叹,散在深宫暖阁里。

      窗外,雪落的声音有些偷偷摸摸,还有很多眼睛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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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更《飞云令》 完结《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白露蒹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