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巷》冬洺

1、小学 有点快乐但

　　很小的时候，四年级那会儿，我就知道，学校对面藏着一片黑巷。
　　楼房阴暗狭小，挤做一团，妈妈总会吓唬小孩，说那里面都是吸烟喝酒打架吸毒，样样都干。但我仍选择走这条路，一是回家快，这是一条近路，二是大家一起走，人多也不怕什么。那会的我们都还小，打闹间光影慢慢从头顶流逝，融入黑夜。
　　每天走的路，我对它也算是一清二楚了。我会数着日子，计算路面的青苔又扩大多少，横穿天空的电线又多出多少。
　　终于算到期末考，考完最后一科，刚收拾完就被刘睿拽着走了。他的手搭在我肩上，笑着和我炫耀：“我刚刚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吸了两口。”
　　我撇过头：“哦，你小心点。”
　　“那肯定的。”刘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分享自己的吸烟大法，谈吐间草莓电子烟的气味冲入我鼻腔。
　　秋琴和其他人这才从教室里走出，她推搡着我们去小卖部。她总是不带钱，刚好刘睿乐意帮她付。
　　一行人吃着辣条，往小卖部的一旁拐去，天空顿时暗了，被电线切割过的阳光零零碎碎洒落进地面。我们走进了了黑巷。
　　一阵风吹过，一张白纸悠悠地飘到我面前，伸手，展开，是一张草稿纸。上面洋洋洒洒写着数学题的计算步骤，右下角表明了主人：尹不依。
　　很飘逸的字，和刚刚的风一样。
　　秋琴凑过来，手指点了点：“六年级的计算题 。”
　　“那他今天都要毕业了。”刘睿垂眉，“我也想毕业。”
　　“毕业了然后呢？”
　　“读个中学。”
　　“然后？”
　　“找个厂打工呗，或者和我大哥混。”
　　他们闲扯着，我低头看着我喜欢的草稿纸，问秋琴：“怎么办？”
　　秋琴挽着身边女生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放在地上呗，你还想怎样，带回家啊。”
　　我脑子转了转，还是打算放地上，虽然我实在喜欢他的字迹。看了看四周，地上有积水和苔藓混杂，黏糊糊的。最终选择用一个砖头垫在地上，放上纸，再放上一块砖头。
　　薄薄的纸夹在砖头中间，毫不起眼。秋琴从书包里翻出便利贴，贴在砖头上，写上：张知文捡到的尹不依的草稿纸。
　　一句简单的话，看得我害臊，我想死掉，那群女生偏不让，左扭右扭不让我靠近砖头。
　　“走啦！”刘睿喊到，我们这才停下。秋琴昂起她被微薄汗水沾湿的脸庞，咧开嘴一笑。
　　我切了一声，拎好书包抬腿跑向刘睿。他的手里拿着烟牌，是一个很小众的牌子。
　　“我大哥给我的。”他悄咪咪和我说。
　　我知道的，他大哥是七十五中的，混的很上道。这一片小学初中，都听说过他的名号。我也有幸见过几次。很普通的模样，让人很难想象他是这一块最厉害的人。
　　或许厉害的人总会伪装成普通模样。但我想，会不会有人，张扬，高调，满身傲气，自信夺目。大概是很少的。

　　那时候手机不常见，我们最喜欢去街头的游戏机玩街霸。出了黑巷，过个马路，就在一家婴幼儿奶粉专卖店门口。我们排着队玩，一人带一块硬币。我并不怎么会玩，反倒是刘睿，很是熟悉。他嫌我菜，又硬要和我玩。每次都是一边骂一边教我。
　　“按啥键来着？”我似是无法操控手指般乱按着，屏幕上的火舞也抽搐着乱动。
　　“1键加2键是攻击！”刘睿气急败坏，大声咆哮，“别乱按闪避键！”
　　其他人咯咯笑，以秋琴林毅臣几人为首。我叹口气：“不玩啦，我真学不会。”
　　刘睿说：“我教你啊。”
　　我说：“有些东西我本来就不可能学会的，你问问秋琴，她还试着教我唱歌呢。”
　　“至少他现在不跑调。”秋琴白了个眼。
　　“切。”刘睿用完了币，甩了甩手，“蚊子也就会读书了。不像你，还会好多乐器，还会唱歌。”
　　是的，我的绰号是蚊子，很不雅。
　　太阳已然到达地平线，以缓慢但不容改变的速度降下。于是我们挥手道别。
　　刘睿和大部分人住在广场，我和秋琴还需走出广场，沿着大道走上个几百米。我俩恰好住在同个小区，不同楼。
　　秋琴在上楼前递给我一颗椰子糖，是刘睿给她的。她朝我笑了笑，转身上楼。
　　她不爱吃椰子糖，她也知道我家从不买糖，所以常把刘睿送她的糖转交到我手上。因此我时而有一种对不起刘睿的感觉。
　　看着她上楼，我也转身，抬脚，走入我的家。
　　一个快乐的暑假过去，我五年级了。
　　往后的日子，我很少再走黑巷。周一周三周五，一放学便能看见我的妈妈倚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我。她要把我送去离学校四五公里的补习班。
　　我揽着她的腰，头靠在她背上，感受风拂过带来她身上的香水味。我问：“为什么要上补习班？”
　　妈妈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来：“因为你五年级了。你要努力，考出去。”
　　我没有表态，只是远远地听见了刘睿他们的欢笑声。
　　妈妈的肩不宽，但传来的温度令我颤抖。我看不清她眼角的细纹，她只给我留下了坚挺的背影和隐隐的香味。
　　我知道，她嫁来小镇，仿佛人生已进入末路，再激不起什么青春时期的激情。于是将她的遗憾转移到我身上，她希望我走出小镇。
　　我向来听话。我遵循我妈为我设下的目标，努力学习。小学奥数，英语，信息技术……
　　我学得艰难，痛苦。现在想来，我经常在我的言语中透露出些许厌世的意味。刘睿对学习不以为意，我只能把这些话讲给秋琴听。可能很幼稚，但恰恰在那个幼稚的年纪，我们对此感到的是十分的恐惧。
　　秋琴有时会担忧地看向我，我回望，嘴角浅浅地滑动，露出一个不太明显也不太真挚的笑容。
　　“周二周四放学还一起走吗？”她问。
　　我摇头：“我想和林毅臣学打篮球。”
　　林毅臣很喜欢打篮球，对篮球的热爱超过一切。至少在五年级前，我是不懂这种热爱的。可看着他手中篮球稳稳落入筐中而他大笑，挥洒汗水而乐此不疲地练习，我也想尝试这种热爱。
　　我学得快，林毅臣直夸我有天赋。只是两三周，我基本学会了林毅臣的招数。他穷尽了自己的招式教会我，看向我的眼神都带有一种自豪。
　　“你要不试一下打职业？”他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我们学校没有校队，但上了初中一定有。你加入，打得好的话去参加特招，低分就能进好高中呢。”
　　我说：“不，我要自己考进去。”
　　我当然没吹牛逼，我的成绩在班里已是数一数二，放在区里也算是个中上等的。进个好初中，努力点，考进个好高中，再努力，去个好大学。这是我的目标，或者说，我妈为我定下的目标。
　　林毅臣仍旧没放弃劝说我，他和我讲，他一定会走特招这条路，还劝我一起走。
　　“我两一定能打出最牛逼最炫酷的组合。”他手舞足蹈。
　　我没有告诉他，我并不是热爱篮球，我只是想找个东西尝试去热爱。
　　打完篮球后，我会急匆匆地赶回家。独自一人经过黑巷，我步伐迈大，脚步迅速。那时放下的砖头依旧在，不过上面的便利贴和其间的草稿纸已经不见。或许被尹不依拿走，或许被某个手欠的人拿走，毕竟黑巷中的人都不怎么讲道德。偶尔我会停留，看看上面有没有多出什么，可惜一直没有。
　　尹不依也该上初中了，我真心希望他成绩好一点，上个高中，写更多的字。他的字确确实实潇洒清爽 ，和我心意。

　　秋琴依旧和我玩，并努力拉着我和刘睿他们玩。但刘睿经常上课躲在厕所抽烟，或是睡觉，或是拿出最新款的手机打游戏。
　　在烟雾缭绕中我与刘睿相隔的那段距离中，在他与我眼神交汇又撇开的几毫秒中，在他滔滔不绝而我沉默寡言的默契中。我渐渐和他疏远。
　　秋琴担忧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我也不解地看向他。但他从不解释，只是仍由其发生。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和几个人玩着扑克牌，嘴上说着不堪入耳的脏话，这是一种隐形的驱逐，一个透明的屏障，将我和秋琴隔在外面。
　　我们失望了，正如破碎的瓶子，曾经的感情再如何也拾不起来。
　　六年级来临，我默默迎接。
　　上课铃打响，我们昂着头，看着老师走进教室。
　　秋琴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递过来一张纸条。
　　你参加密考了吗？
　　我回道：没有。
　　她拿到纸条后，惊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读懂了她的眼神，纸条再度递到我手上，我写到：我爸让我上七十五中。
　　我们家处于一个割裂的状态，我妈与我爸互为对立方，而我被排除在外。他们在客厅争吵，妈妈嗓音尖锐，爸爸语气无奈，可在我打开房门那一刹，迎接我的是丰盛的菜肴和妈妈的一句：“你爸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刚刚凝固的气氛悄然不见，我也装作不知道。但半夜，我也会装作肚子疼，让我爸起床给我倒水吃药 。而我悄悄问：“你会和妈妈离婚吗？”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无言。他的呼吸声突然急促又慢慢平缓，最后开了个不大好笑的玩笑：“假如真的离婚了，你跟谁？”
　　那时候的我没回答，其实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爸爸宽大的手在我头顶摩挲，缓慢地，随着呼吸而动。他对我说：“对不起。”
　　他没有能力赚很多钱，曾经只是拿着二十万买了套员工房开着辆用父母买的车娶了我妈，而这已经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事了。如今的我们勉强供的上吃穿用度，可要让我上私立学校，那是不可能的。
　　我爸拉着我的手，央求我去了七十五中也要努力。他说：“好学生，不论去了哪里，成绩都能很好的。”
　　我点头，默认了我会去七十五中这个他自以为的未来。
　　然而，过了一周，我妈带着我去了一所私立学校参加密考。学校不是很大，我在一间教室里写着卷子，上面的题目我大多会写。一出来，妈妈边问我可以考上吗。我不清楚，我说我不知道，我问她为什么要考试，反正我都不会来了。
　　妈妈笑了，笑得很张扬，笑着笑着眼角又沁出泪。她说：“我换了份工作，赚的多了，可以送你去私立了。”
　　之前的她随意狂野，高学历却只选了份普通清闲的工作，补贴家用后剩下的钱全花在自己身上。自五年级以后，她开始加班赚取我补习班费用，而现在，她大概是选择了一份高薪却忙累的工作。
　　这都是为了我。
　　我抱紧了妈妈，说不出话。只是觉得我的人生被点亮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