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纪年》倏尔

32、章九 进展（03） 辛俞

　　冬去春来，初夏又至，为了把变幻存进自展法阵，辛俞病急乱投医，连对印结界都试过了，显然不奏效。光月来临时，靠着毫无章法的胡乱连接，他的小猫尾巴终于成功了一次，但没有完全成功：变幻暂时存了进去，变幻顺利激发出来，变幻让铁尺产生形变……变幻把线路烧穿了。尽管如此，这仍然是个突破性进展，可惜辛俞重新搭建了几次都无法复现，不过信心倒是因此提振不少，毕竟从零到一总是比从一到二更难的。他没想到的是，从二到零更简单——三三一八年光月下旬一个晴朗的周末清晨，辛俞哼着垣辉母亲喜欢的小调来到专属工坊，拿出钥匙，反复尝试也塞不进锁眼。他弯腰低头，视线与门锁齐平，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锁孔内部塞满了铁屑和木渣，满满当当，严丝合缝，而辛俞的玄核扳手在门的另一边。他鼓捣半天，满头大汗，举目四顾，随侍的永晴女仆自从被吩咐“不用特意盯着我”之后就不再于研究时间巡视这一楼层，眼下主人家还在睡觉，无论高声呼叫还是暴力破门都有失礼貌，辛俞一咬牙，一握拳，他等不了，因为最坏的情况要么已经发生，要么正在发生，如果是后者，现在阻止还来得及。
　　“快来人啊！”他大吼一声，用力踹门，“有人要在工坊搞破坏！”
　　这动静理所当然地惊动了所有人，不一会儿，垣辉和父母都到了现场，乌泱泱的佣人围成一圈，其中有好多从未见过的生面孔，甚至还有童工。垣辉父亲暴力破门，辛俞第一个冲进去。好消息是，自行鸟和甲兽都在原地，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坏消息是，设计稿和图纸一张不剩，连演算的草稿都没能逃过一劫。看到门锁异样的那一刻，辛俞就锁定了嫌疑人，而他正好不在场，想必已经连夜离开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事后，辛俞不止一次询问垣辉及其父母，“他不怕破坏无波和济营的关系吗？哦，对，你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无波只是天御的狗……”
　　“那仓库失窃肯定也是他干的，我就说过不该把这种事交给外人！”垣辉母亲横眉怒目。
　　“堂堂使者行事如此低级，令人大跌眼镜，我会通过外交途径提出抗议。”垣辉父亲平静如常。
　　只有垣辉真心在乎他的损失，追问他是否需要添置原料和器材。辛俞的答案当然是否，事已至此，不如放任自己消沉一会儿，就当久违的休息。他好不容易调整完毕的乐观心态不到一个月就被打破了：天御公主来访汇川堡垒，指名道姓要见由猎户商会赞助的“发明家辛俞”。天御公主，当然了，他早就知道绮阑还活着，最近又听说夏也活着，还活得很好，甚至取得了进入密室的资格，看啊，幸存者都有光明的未来，只有傻不拉叽的自己例外。
　　绮阑和一年前相比变化颇大，脱下学院制服换上礼服长裙后，她光彩照人，是“公主”这一词汇的具象化和范式，尽管两人同龄且是同窗，辛俞却难以像往常一般和她自如交谈了，只能乖乖聆听她单方面的演说。所幸绮阑言简意赅，她说，天御欣赏他的才华，希望请他来本国工作。相应待遇自不必说，绮阑的随从拿来一本厚厚的册子，每一页都画满了鲜美的大饼。“如果我拒绝呢？”或许绮阑的压迫感并不源于她自身，而是源于站在她身后的玄师和武者，以及闪闪发亮的头衔。
　　“不着急，你还可以再想想。我们会留在汇川堡垒，等你慢慢考虑清楚。”她用微笑吐露威胁。
　　是夜，辛俞挂着装满玄核的腰包，领着活力赋形的大猫尾巴、小猫尾巴、“扇子”、“吊灯”、“烟火”、“搬运工”和“泡泡机”，溜到垣辉家的飞行船停机坪，关掉对印结界发生器，迈进驾驶舱，准备飞往东南方。他屏住呼吸，推开舱门，最后一次对垣辉致歉，并暗暗承诺将来一定会归还欠款。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致歉对象从心底跃进现实，赫然于驾驶座上现身。
　　“呃……垣辉……”辛俞握紧扳手，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小家伙们，都已做好战斗准备。当然可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在对手是天御的情况下，哪怕猎户商会属于济营，受联合四族庇护，但他们于己有恩，最好扮演无辜受害者，千万不能成为共犯。“对不起，但是你家的飞行船，我偷定了！”
　　“我就是来帮你的啊。”垣辉一指仪表盘和操纵杆，“你会开吗？我会。这一艘是本元驱动的。”
　　辛俞一愣：“你……你要离家出走？跟我一起走？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除了骁逍，你还能去哪儿？”垣辉又指向脚边的行李，“我带了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快坐好，再不起飞就要被发现了！”
　　夜间飞行，月明星稀，东南风也前来助力。辛俞偷偷瞥向垣辉的侧脸，后者专心驾驶，不发一言。单眼失明如何测算距离？怎会窥破他的计划？身旁的这个人，还会突然晕厥失忆吗？所谓的失神发作，所谓的“有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
　　可是他多虑了。从今夜起，到浩海畔，往后在骁逍生活的一年间，垣辉再也没有犯过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