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颓废掉了

3、树 我

　　我怎么会记着你呢？！
　　阿芒莫名其妙的想到，只能诚实的摇摇头。
　　“我还记着你呢。”
　　那道身影轻轻的说道，像是细细的微风吹过。阿芒察觉到这是一个男人，不可察觉的往里面瑟缩了一下。

　　“你那时候那么小，就和一粒草籽一样小。”那个男人说，声音在微笑，可是阿芒觉得他的身体冷冷的。
　　他的脑袋贴着男人的胸口，尴尬的听到他并不快速的心跳。眼睛也能渐渐看清房间里了。
　　他在月光的窗棂底下捕捉到几丝冷白的长发，阿芒陡然意识到：他刚才抓住的柳叶是男人的头发。

　　“你又是谁？”
　　阿芒压低声音说，感觉微微的气流在自己喉咙里打转。
　　男人身上实在太冷了，他有些畏寒，只能缩成一团。

　　“他们没有跟你讲么？”
　　“没有。”

　　阿芒感受到男人沉默下来，有些不安的捏紧手指：讲？讲什么？到现在他连亲爹娘都没见过。
　　阿芒捏紧手心，心想，这人若是再不走开，他便打他。
　　阿芒年纪虽然小，身子又不好，可是手上力气还是有几分的，几年前有一伙强盗闯到太爷庙来，要杀人夺宝，阿芒拿一支锈烛台插进其中一人的眼睛里，足足等到了王禧带衙门过来才硬生生放手。

　　可惜分不清此人非鬼非人。
　　阿芒很可惜的感叹一下。

　　他心里默念三个数，准备到了最后一秒，他就紧紧掐住对方的脖子磕到床沿上去，他的猛然一击，够成年人昏迷片刻了。
　　那人的脖子很凉，阿芒狠狠掐上去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能在喉咙里续上一点气音，便被重重一磕。
　　“砰嗵—————”
　　一声巨响，阿芒寻思这一下指定给人磕的头破血流，便在心里暗暗指望他晕过去。

　　很不巧，男子力气很小却很抗揍，那一下没晕过去，倒是叽里咕噜的还想说什么，阿芒眼疾手快，翻身把被子一拢，又给他按底下去了。
　　他立马翻身去开门，脚尖刚碰到地面便感觉后颈处被狠狠一拉，似乎有五六条手臂将他毫不留情的往外拽，他鼓足气力大喊王禧，可惜第一个字刚蹦出喉咙，便有条凉凉的东西缠上他的嘴巴，强行制止下来，蹦出去的那一个王字，不伦不类的消失在夜空里。

　　阿芒被拉的重重跌入床幔，那男人叽里咕噜的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只能闻到唇齿间剧烈的血腥味。阿芒一阵胆寒，心想自己难道把这男人打成了傻子？
　　他感到背后贴上冰冷的身体，惊得一身冷汗从头起到脚，一根不知道是手还是什么的东西慢慢爬上他的喉咙，然后便是身后男人如蛇般冰冷嘶哑的声音：“小畜生……咳咳…咳……好好听我说完………”

　　“………好。”
　　阿芒说，他感受到那根和藤蔓一样的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再不好好听，怕是会被这邪祟吊起来打死。
　　想到这里他不禁埋怨起来，怎么太爷庙都能进邪祟？

　　被褥被掀开，阿芒背对着男人，只听到那一阵又一阵的，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再摸摸床上的褥子，已经被血浸湿了。

　　月光投过窗棂飘进来，似冰冷朦胧的雾气，阿芒感受到那个男人翻身跳起来，只是一瞬间就挪到了桌子面前。
　　“吃个饭，等下好好讲。”

　　阿芒模模糊糊投过月亮看他，只瞥见那梦中如柳枝般的长发，银白而多，洋洋洒洒的垂下来，只可惜后脑勺有一块血污。他还看到，缠住自己的确实是藤蔓，硬的如磐石一样从地上爬出来，把阿芒老老实实困在里面。

　　“你……”
　　“别说话……唔……”
　　男人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试探，嘴里含着面条支支吾吾：“窝再吃泥的免。”

　　阿芒顿时不做声了，只用手指去掰那藤蔓上的细纹，顺着肌理扣下来，不亦乐乎。
　　他想，这破镇子里从来没有白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更没有能使藤蔓的男人。这人是妖怪，是邪祟，可他为什么不杀了自己，还要跟自己说话呢？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和邪祟说过话，隔壁小元说他见过邪祟王，红红的全身冒黑气，可他知道小元在吹牛。镇子里没有邪祟，只有山里有。

　　莫不是王禧惹了人家？
　　少爷灵机一动，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事情的真相，可是他又恼怒起来：难道王禧惹了邪祟，他就要把王禧交出去？就算王禧惹了圣上，惹了大帝神仙，他都不会把王禧交出去。

　　他在心里想了一万个故事，就静静等着男人给他判处死刑，结果男人吃完了，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赤着脚在地上转上一圈，终于肯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芒坐在床上，绷紧脸，想让自己看上去很严肃的样子，可惜并不怎么管用，他脸上的泪痕还是显得稚嫩。
　　男人长得有点雌雄莫辨，一张脸在月光下似春日的梨花，眼睛又清又透，唇色苍白，剩下的便都化为月光散在夜里。
　　“你真不记得我？”
　　“不记得。”
　　阿芒摇摇头。

　　“真可惜，我还抱过你嘞。”男人了无兴致的咂咂嘴：“面不错。”
　　阿芒点点头，接着他看到男人利落的一翻手，撩开衣袖，四枚透骨长钉狰狞的穿透他的两支小臂。方式简单粗暴，直接将钉子打进去的样子，所以骨肉都翻飞出来，周围的皮肤泛着红黑，经脉都被生生钉死了，断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可怕。
　　阿芒被吓呆了，男人却轻飘飘的收回袖子，道：“顾木，这是你欠我的一劫。”
　　“？”阿芒不知所措：“你…你要不要找个大夫………”
　　哪有人被钉穿了经脉还能活呢？！！

　　男人轻飘飘一笑：“蠢，你还有多久到十五？”
　　“一月。”
　　“那很好。”
　　男人笑起来，他笑的样子格外像话本里妖艳狡黠的精怪，吞噬人的梦境为生，阿芒看呆了一下，男人说：“我替你钉了封神钉，为你续了十五年寿，而如今，到你还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