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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诚郡王空手 ...

  •   澹台馥音其实根本不愿澹台无阋带兵上战场。
      澹台无阋小时候,幺妹还没出生,两个皇子兄长都大他十几岁,他在宫中缺少玩伴,只有澹台馥音与他算得上“年龄相仿”,他便整日里缠着这个阿姐。然而五岁之差,小的看大的是同龄人,大的看小的早已嫌幼稚,更何况澹台馥音早慧,从小对这个资质平平的跟屁虫弟弟简直烦不胜烦。
      可正是因为澹台无阋没那么机敏,反倒也听不懂澹台馥音的冷言冷语,随她心情,任打任骂,打骂完依旧一门心思对她好。他的生母苑氏仅位在美人,无权抚养皇子,他打小寄养在别的宫里,养娘不上心,宫里人会看眼色,他难免受欺负。这种情况下却都是澹台馥音为他挺身而出——并不是心疼这个便宜弟弟,仅仅是相比弟弟之傻,宫人不甚高明的小动作和拜高踩低的小人嘴脸更教她觉得愚蠢,而澹台无阋老缠着她,因此每每出事都叫她碰上罢了。
      就这样别扭着,小孩子总有长大懂事的一天,等这一天来到,这种一路闹腾的情谊反而成了最坚固的纽带:所有皇子中,澹台馥音就与这个傻弟弟关系最亲厚。但也正因如此,澹台馥音看了太多次澹台无阋被人明里暗里坑骗,虽知道他读过兵书,又哪敢放心让他统兵?
      先帝曾评价他这个第四子,说“赤子心性,至诚至质”,说白了就是老实。而“老实”在普通人里或许还算得上个优点,在庙堂之上,便是自掘坟墓了。这也是为什么从先帝到澹台馥音,都不约而同地让他成天闲着,只盼他做个富贵王爷,无忧无虑养他一生便罢了。
      直到高丽起兵,邪门了似的僵持不下,澹台馥音不愿再拖,而澹台无阋至少是她唯一信任托付亲军卫的人。
      “召你来一趟,是因为我昨天听说,你已把神风卫与卫府交割完了。”
      “是,阿姐。”澹台无阋有些惭愧,“我第一回上手这些事情,弄了两个月,不知会不会耽搁了阿姐的事。”
      “仗已打完了,我又有什么事可耽搁呢?”军务冗杂,更何况澹台无阋作为完全的生手,第一次接管亲军卫就是真刀真枪上战场,花上两个月收尾算不了什么。澹台馥音其实颇为满意,她知道澹台无阋有多想领兵,尽管如此,他不须任何人提醒便主动归还了神风卫,才显得格外可贵,“高丽战你的功劳可大了,这才是第一次出马,他日将来作梁栋,指日可待呀。”
      “阿姐,过年时已夸过了。”除夕宫宴时,澹台馥音当着宗亲与百官大赞他的战功,从小默默无闻的澹台无阋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众星拱月,生把一个八尺大汉夸得面儿薄起来。
      “光夸有什么用?”澹台馥音早有其他打算,“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想把京师卫率的一部分指挥权交给你作生辰贺礼,你可欢喜?”
      刚交还了神风卫,澹台无阋心疼地像割肉一般,没成想又能领兵,高兴地连忙嚷着谢恩。
      “先别蹦。”赋权便意味着将她这清闲弟弟从此往军中引了,澹台馥音还想听点表忠心,“你这次带兵出征,有什么体悟和收获,给我讲讲。”
      澹台无阋不搞吾日三省吾身那一套,脑子向来是碰见什么事处理什么事,不兼顾大彻大悟的功用。澹台馥音看他傻眼,提示道:“比如,你看我军军容如何?”
      “军容……说实话,我到军中的时候,感觉士气有些不振,不怎么精神。”澹台无阋实诚,对着皇帝也不知道说些漂亮话,“不过阿姐你也别生气,都在那天寒地冻的地方磨了一年半了,要是士气高涨才是怪事。”
      “那你没与士兵同吃同睡,枕戈待旦,涨涨他们的士气?”
      澹台无阋没听出这是玩笑话,还赶紧解释:“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我到时,雷将军已为我备好了行辕。我与雷将军同住,要是还非要去军营中,那不成了喧宾夺主吗?”
      “喧宾夺主?”
      “也不是,总之就是显着我了,好像雷将军不礼贤下士、不愿意跟士兵同吃同睡似的。”
      他学问做的稀松平常,澹台馥音早习惯了他的词不达意,只笑到:“你还能想到这层哪?”
      “是小尤提醒的我,他是我的副将。”澹台无阋不会抢功,反而还举荐别人,“他正在外头等着我,阿姐可要见见他?”
      澹台馥音盼着他有长进,根本不想见什么副将:“你不会要告诉我,最后使诈胜了的那一仗,也是别人给你出的计策吧?”
      “不是!那可全是我想的!”澹台无阋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表现自己,“那天小尤留在后军养伤,根本没在我身边。”
      高丽军队攻占之城有二,一曰通定,二曰武逻,两城相距甚近。雷瑞带兵支援后,已然夺回通定城,武逻城却久攻不下。
      雷瑞收复通定城的时候,城里早已被高丽兵洗劫一空,满目疮痍,百姓也仅剩一些老弱病残,因此只是驻兵把守,大部队还是常踞于辽水畔的大本营中。
      去年十月,眼见一天冷似一天,因怕再拖下去士兵抵不过北国严寒,雷瑞和澹台无阋商议好,派遣大军进驻通定,以通定为锚,发起大规模进攻,争取一举夺过武逻,在凛冬前结束战役。澹台无阋率领一半大军先行进入通定安顿下来,接应几日后到达的雷瑞所率大军和后备粮草辎重。
      “我进通定那几日正巧了,大太阳高照,好几月没见过那么暖的天了。我突然想到,兵不厌诈,上战场这么久了,我也使一回诈,岂不有趣?我就趁夜里让大军都撤出城去,在城里放了把大火,伪造成粮草失火的假象。其实那城里早已破烂到鸟不拉屎,全烧了也没什么可惜。果然,高丽人立马就上当了。”
      武逻城中的高丽军误以为通定城里真的失火,遂迅速派军赶来通定城趁火打劫。澹台无阋早已安排好军队埋伏在城外,城门一关,来了个瓮中捉鳖,全歼高丽军队。与此同时,精锐的神风卫已绕行至武逻,城里绝大部分兵力都已去攻打通定,守卫空虚,神风卫长驱直入,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武逻。
      等雷瑞按计划抵达通定城时,武逻城已然收复。自此之后,高丽军收到重创,雷瑞和澹台无阋乘胜追击,不出一月,高丽军便全线溃败,主动投降。
      澹台馥音也得承认,这确实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妙计,只是如果代入自己,绝对不会只因一天晚上突然奇思妙想,便将早已与后军定下的计划弃于不顾。谋定而后动向来是澹台馥音的人生信条,这样想着,便越想越觉得不对:“可是如果高丽人看见了失火也不来呢?那你这不是白忙活了?”
      “高丽人……”澹台无阋哼哼了半天,“高丽人那么傻,怎会不中计?阿姐,你的话跟雷将军一模一样。”
      “因为雷将军也会动脑子!”要么就是别人的主意,要么就想一出是一出全无把握,澹台馥音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将京师卫率交到他手里,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那么钱肃将军呢?”澹台馥音问,“你觉得钱肃将军如何?”
      “钱肃将军?我到军中时只见到了他的尸骨,他怎么了?”
      澹台馥音对从澹台无阋这里打探消息彻底不报希望了。“别在这碍我眼了,趁我后悔之前赶快走。”
      他又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乌霭时都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道:“生辰礼。”
      澹台无阋这才明白他阿姐说的是什么后悔:“阿姐,君无戏言啊!你的圣旨什么时候下?”
      “在你生辰宴上吧。”澹台馥音额外恩准,在京师的宗亲过生辰时都可以在宫中设宴,“你还不走,唐家小姐不是还在等你吗?我原想着,你要是能把人家哄好,带到生辰宴上来,我没准还能赐个婚,现在看来……”
      澹台无阋封王后,成日闲得斗鸡走马,自然也少不了亲近美人。他府上除了妾婢,只有一侧妃阙氏,还是澹台馥音登基时指婚的,澹台无阋与她并没有什么感情。与姐姐的“品味不俗”不同,他与全天下男人一样,就喜欢温婉淑德的,瞧上了京城唐家的小女儿。
      可因为他已有侧妃,唐小姐总疑心他的诚意,他又不善言辞,两人便起了争吵。澹台无阋本欲等她消气,再携礼道歉,这时澹台馥音一道旨意下来,将澹台无阋送到了高丽战场上。
      澹台无阋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儿女情长便忘了个干净。等他凯旋已是半年之后,这期间久无音讯,唐小姐更以为他这薄情郎早已抛却了自己,实非良人,澹台无阋再想去找,人家早已闭门不见了。
      澹台无阋不知道她阿姐神通广大,怎么连这等事都能知道,又听到“赐婚”,红着脸重复了几遍“君无戏言”,一溜烟跑了。

      得益于早晨落了雨,善堂里虽摩肩接踵,倒也不觉得闷热。澹台菡亲自在粥棚后舀了大半天的粥,累得腰酸背痛。旁边一个男子赶紧给她搬了座:“韩姑娘,快歇歇吧,别累坏了。”
      澹台菡来这善堂施粥已有五年,早跟善堂里的人熟识。她本化名韩苔,是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再中和府里先祖留下的陋室铭“家训”而成。只是她身份实在不俗,后来善堂的人还是发现了,战战兢兢了好一段时间。好在日子久了,善堂中的人看她实在没架子,便也又打成一片。
      那搬板凳的男子姓赵,本是灾民,受这善堂救济,后来索性就留在了这里帮工。他看前来打粥的人虽多,队伍至少排得整齐,善堂一众小工和澹台菡带来的三个人也都各司其职,便坐在了澹台菡旁边,与她闲话:“今天这人可真多啊,都这会子了,还有人往里进。”
      澹台菡也不免有些感慨:“可不是吗,老赵你说,我来的路上还跟我那新小厮显摆京城繁华,结果只是面子好看,里子连粥都喝不上的人还有这么多。”
      “嗨,韩姑娘……景奶奶呀,”老赵一拍大腿,“您是大富贵,银锞子做的人,哪知道我们这天生贱命的日子?就是京城繁华,这些人才至少有碗粥喝。放在别的地方,跟牲口抢泔水、啃树皮、饿死,这不都是常事吗!”
      澹台菡府上的马都只□□苞谷,她从没想过现在这太平世道还有人饿死,一时不禁沉默。
      顾及澹台菡的身份,老赵找补:“您别误会,咱们不是说皇帝陛下管得不好。先帝爷那些分田、经商的诏令,真是让大家伙儿感恩戴德到现在。如今的陛下也没有苛政,咱们都睁眼瞧着呢,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毕竟打了两年仗啊。您看这队,没头儿,”老赵一指前面捧着碗排队的人,“陛下刚登基的时候也不这样,就是这两年打仗打的,征税交不上的,还有那家里男丁死在战场上的,不都成要饭的了吗?”
      澹台菡听着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一时也没头绪,只好叹了口气。当初澹台馥音有多想避免这仗打起来,她是知道的。为了避免动兵,又是纵容边境高丽人的骚扰,又是向高丽国遣使,又是一宿一宿地跟丞相和慈芷亭商议,那一阵她眼下的乌青就没消过。
      可这些事,老百姓怎么会知道呢?老百姓只知道,仗还是打了,打仗的将军是皇帝派的,增税的命令是皇帝下的,战死的是自己家人,不是皇帝家人。
      可难道澹台馥音还能向老百姓喊冤叫屈吗?
      盛世起兵戎,因着家底丰厚,已经尽量少地影响百姓了。澹台菡不敢想,曾经连年征战时,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唉,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要饭的,小孩儿尤其多……可怜呐……”
      似乎是为了呼应老赵的长吁短叹,粥摊前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破碎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小孩调门儿过高的哭声。
      “怎么了这是?”澹台菡和老赵伸长了脖子,除了一堆人脑袋,什么也看不见。
      “高丽小鬼!高丽小鬼!”
      木椅“桄榔”一声被带倒,澹台菡二话不说起身,循声赶去,把老赵吓了一哆嗦。
      “别哭别哭……”澹台菡扒开人群,果然一个孩子正指着金道文哭喊,地上扔着一个碎碗,阿瑶已经蹲在孩子面前安慰了。阿瑶本来还拿不清主意,一看见澹台菡脸色,知道真是坏事了,语气也不自觉地焦急起来,“你这小叫化子,怎么张口就来!”
      “他就是高丽小鬼!”那孩子嚷地更大声了,指着王伯,“爷爷告诉我的,他不会骗我!”
      王伯下意识地摆手,可他想不明白,金道文本来就是高丽人,怎么又不让说了?
      早在先帝时,便早传来高丽搅扰边境的消息。交战两年,哪怕再不通政事的百姓,也早把高丽当作敌人,更别说在场许多人正是因高丽战才沦落到这善堂讨粥,一听这话,看金道文的眼神纷纷凝重起来。
      跟来的老赵也问:“韩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你带来的吗?”
      还不等澹台菡回答,周围已闹了起来:“这女的也是高丽鬼?”
      “什么?”澹台菡还没辩解,阿瑶已挡到了她身前:“你别污蔑人!”
      “高丽鬼给我们盛饭?是不是投了毒?”
      “这粥吃不得了!”
      “我们没饭吃没衣穿,这高丽女鬼怎么穿绸子?”
      “你说谁是女鬼?”阿瑶使劲搡了一把眼前人,“你、大胆刁民!”
      说来好笑,不论地位尊卑,人们一吵架,最爱的便是扣帽子。穷苦的人不必细思穷苦的原因,只要给穿金戴银的人扣上“外族”的帽子,便可踏上一万只脚出气;而官家扣帽子更是简单,来回就是一句永恒的“刁民”。
      人群骚动,澹台菡怕阿瑶再说下去,就要演变成景亲王勾结外侮鱼肉乡里,当即大喝一声:“都住口!”
      毕竟从小前呼后拥,这一声端出了呼喝下人的气势,周遭乍然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澹台菡身上。
      澹台菡面色不动,心里却毫无对策。急中生智总出现在说书人的话本子中,现实往往越是火烧眉毛,越是头脑一片空白。
      金道文的身份和立场、景亲王府的声誉、澹台馥音的态度、善堂中人的眼光……澹台菡心里乱糟糟的一团,那小男孩的哭声在鸦雀无声中像是催命的锣,显得越发刺耳。
      正在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金道文单膝跪在了小男孩面前,拭去他脸上的眼泪,语气轻柔又不容置疑:“不要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还是不是小男子汉了?”
      小男孩抽抽嗒嗒地看着他的脸,脸上划过一瞬间的茫然。很快,他又想起了面前的人是高丽小鬼,张开嘴就准备继续嚎。
      “你哭,是因为害怕高丽人吗?”金道文跪在地上,与小男孩视线齐平,小男孩看向他时,他甚至还微笑了一下。
      “谁害怕高丽人了!”小男孩把哭嚎咽回嗓子里,昂着头大声说,“我娘说高丽人都是坏蛋!他们、他们打家劫舍,罪大恶极!”
      “若真如此,你为什么还不怕高丽人呢?”
      “因为……因为……”小男孩揉着眼睛,探询地望向周围的大人们。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金道文拉下男孩的手,“因为越是罪大恶极的坏蛋,你越不能害怕,不能哭。你要勇敢起来,要保护自己,要去伸张正义、教训坏人。如果高丽人真的是坏蛋欺负了你,你该怎么做?”
      这次男孩没有犹豫:“我要去教训他们!”
      “……说对了。”金道文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唇角却忍不住颤抖起来。幸好男孩年纪太小,还注意不到这些微末之处,“你要……你要长成男子汉,去保家卫国,上阵……杀敌,去打败欺负你的人。你看,那些大将军不就是这么做的吗?我听说……高丽人已经被打跑了。”
      阿瑶听到这已然懵了,下意识地向澹台菡望去。只见澹台菡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男孩早已忘了为什么哭,放出豪言壮语:“对!我也要当大将军!看那些坏人还敢不敢来!”
      金道文飞快地转过脸去,抬袖遮了一下,而后握着小男孩的手站起身:“你的碗摔坏了,我再给你拿一个,重新盛一碗粥,好不好?”
      周围人群听了这番话,疑心消除了大半。还有人不依不饶地问金道文:“那你究竟是不是高丽鬼?”不等金道文回答,澹台菡已拦在了人群前面:“这是京城,哪里来的高丽鬼?诸位瞧仔细了,我月月在此善堂为父老乡亲们略尽绵力,应该有人能认得出我!”
      澹台菡在这个善堂施粥已有五年了,自然有常来的人认识她。众人交头接耳一阵,阿瑶和王伯赶紧重新搬出来盛粥的器具。来善堂的大家伙从来都是“失节事小,饿死事大”,粥饭一来,自然也没人再抓着刚才的事不放。
      咂摸了半天也不是滋味,澹台菡索性跟老赵推说家里有事,需要提前走。澹台菡家里的事便是王府的事,王府的事便是国家大事,老赵一听,立即恭恭敬敬地将澹台菡一行人送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王伯也不敢再让金道文驾车了,只当请神似的把他塞进了车厢里。豆大的雨点又急急地落了下来,砸着车棚,金道文仍旧缩在角落,脑袋埋在胸前。
      “你……”澹台菡有一肚子的话想问,话到了嘴边却转了个弯,“你别总垂头丧气的,我又不曾虐待你。”
      “景奶奶待我有大恩,我……我给您添麻烦了,我真……”
      金道文说不下去了。澹台菡想了想,还是省去了兜圈子,直接问道:“那你刚才所说,是真心话吗?你是高丽人,难道就不恨我们?”
      恨?金道文抬起头,看着澹台菡。
      他生是高丽人,岂能愿意被别人唤做“小鬼”,被称为“罪大恶极”,乃至还要教导外族孩童,去杀死自己的族人?岂能愿意连自己的故乡都不敢宣之于口?岂能愿意,独自一人生活在汉人之中?
      若是平时,哪怕被这些人剥皮抽筋,他也要认下自己高丽人的血脉。可是今天澹台菡在,说错一句话,便是将她也往火坑里推。他便是再没文化,也知道天底下没有别人救自己一命,自己却让人家赔上一命的道理。
      更何况,两国交战间的孰是孰非,他身为高丽国人,立场容易挑选,本心却不易违背。
      “我哥说,人活着,至少得分得清是非好歹。”金道文声音又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竭力控制着,继续说,“景奶奶对我有恩,我分得清,得报答您,为您做什么我都愿意;打仗……是我们高丽先挑起的,害你们死了好多人……虽然我们也死了好多人……但,仍旧是我们的不对,我、我……我向你们道歉。”
      战火过处,生灵涂炭,道歉也于事无补。可是澹台菡心中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这人世间所求,不过公道二字。逝者已逝,所能求的也正是侵略者的一份歉意和悔改。仗不是金道文要打的,现下高丽国还在为遣使进京的事胡搅蛮缠,金道文却要替他们承受所有的恶意,向所有人恳求原谅。
      澹台菡喉头苦涩,惯常安慰别人的口舌,在这家国的沉重下再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她无奈地叹一声,从金道文的对面挪到了他旁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别自责了,今天这件事就当从没发生过。今天……”说着,一个让她惦记了一下午的疑问在被这件事打岔后,重又出现在她脑海中。
      “今天来的路上你撞到的那些人都长什么样?我总觉得其中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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