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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摄政王勇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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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芷亭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没把胸口的一口气顺过来。要不是紫竹恰好赶到,她无论如何该是救不下这个女人的。要不是当时她反应够快,下意识扑上去抓住了女人的脚踝,崖边又有凸起的石头可供借力,怕是她自己都要被那女人扽下山崖去。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了,刚才往这草地上一扑,现下她是真真切切地浑身裹满湿泥了。紫竹也是一裤腿的泥泞,他才到近前,就看见那个疯女人和自家大人一个跟着一个地往悬崖底下跳,差点没给他吓得魂飞天外,撒丫子便冲去将俩人拖了上来。
紫竹正欲扶慈芷亭回去换身衣服,旁边那一声不吭发呆的疯女人忽然“嗷”地一嗓子大哭起来,把仍惊魂未定的两人又吓一跳。
这女人自从被救上来,一不道谢,二不诉说原委,就自己坐着,现下嚎啕大哭,话里话外仍只有一句“没得活了”。
“夫人,”慈芷亭很想掏掏耳朵,把这敲锣打鼓一般的噪声统统倒出去,可出于礼貌,只能耐着性子说,“夫人既然方才还在礼拜佛祖菩萨,便该知这三千红尘嚣嚣,俱是幻影,有什么贪嗔痴怨、爱恨情仇的不能开解,非要寻死觅活?”
那女人仍只是哭号,她的荆钗在跳崖的时候掉下去了,现在蓬头垢面,真是状若疯妇。澹台馥音的那句话忽然浮上心头,慈芷亭脱口而出:“夫人,佛门清净地,你如此搅扰佛祖清安,不怕报应吗!”
许是这一句话语气冷硬,又许是佛祖威名实在响亮,那女人真的被喝住了,呆呆地看了一眼浑身泥水的慈芷亭和紫竹,又冲着寺门磕头,口中喃喃道:“贱妾失仪,佛祖恕罪,我的香已经上了,你可得继续保佑我儿……”
纵然慈芷亭长住佛寺,也从没见过跟佛祖这般强买强卖的。她站起身来要走,随口说:“这就对了,夫人快回去吧,你儿还在等着娘呢。”
“回不去了。”女人脸上现出一抹凄惨的笑,比刚才哭的时候还丑,“佛祖自会保佑我儿的,我只跟我家那口子去了,便再也不必受官家这鸟气!”
说着,又要往山崖的方向连滚带爬,被紫竹死死拦住了:“哎哎,你还要跳啊!”
慈芷亭却在听到“官家”的时候皱了下眉,她身为官家的头,自然对这骂自己的更加敏感。她略微一想,道:“夫人可是有冤情?还是对官府有何误会?”
“有什么误会!”女人又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哭闹起来,“男人是给官府打仗死的!早几年就一个子儿也不发,现在人没了,抚恤银子又叫贪官昧了,索性是死在战场上,不用买棺材!可我们娘俩活人不用吃饭吗!”
“打仗”两个字砸在慈芷亭几天来过于紧绷的神经上,她当机立断:“夫人,不如先随我回寺里换身干净衣裳吧。”
半个时辰后,小雨停了,天还是不阴不晴的。慈芷亭从房里出来,对外面的一名婢女招呼道:“闵夏,过来。”
闵夏也是她幼年进宫时从慈家带在身边的,信得过,慈芷亭便细细地交代:“外头门口紫竹已找好了马,你骑着马去景亲王府上一趟,跟景奶奶说,让她把那高丽人关押在府上看好了,软禁也好,绑了也罢,总之那个人很危险。”
“什么高丽人啊?”闵夏还完全不知其中纠葛。
“你跟景奶奶说了她便知道了,跟她说此事重大,她要是不在意,就搬出我的名号,不管怎么样,必须等到我过去为止。”
闵夏领命去了,这时旁边厢房的门打开,被慈芷亭救下的女人换好了一身鹅黄的缎子袄,走出来拜见慈芷亭。
刚刚撒泼哭喊时再不管不顾,现在到瞻云阁走了这么一遭,梳洗干净,换过衣服,情绪平复下来,她也早发现了端倪。随意出入屺陵寺后殿,又住寺后这么讲究的一个大园子,丫鬟小厮不喊她“小姐”或“娘子”,反倒喊“大人”,连拿给她换的衣裳也是滑溜溜似游鱼,就是过年时去逛京城里最贵的“裁春阁”,她也没见过这样好的料子。
慈芷亭换了一身丁香色的丝绸襦裙,乍一看平平无奇,女人却再不敢唐突,福了福身:“大人,贱妾彭氏,谢过大人恩德。”
慈芷亭听她的称呼,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彭氏摇了摇头。
“我是这屺陵寺的主人。屺陵寺是京城最大的寺庙,官老爷也来我这拜佛,因此你如果有无处申诉的冤情,哪怕是要告官的,也可以说与我听听。”
幸而彭氏没什么见识,没听出不对来,反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人,贱妾……确实有一桩冤情。”
“是与年前打仗有关?”
“正是。外人李平顺,正是行伍之人。”彭氏本没文化,尽可能地拗着官腔,反而不伦不类,“可是并非年前。是去年年初,正月的时候,他来信说北边打仗了,部队要开拔,寄来了一些零碎物件放在家里。往常部队上前线,他都把攒下来的饷钱也寄回来,防止战场上没了,银钱叫敌人摸了去。可这次却没有,他在信里说,饷钱一直拖着没发,已经好几个月了。”
澹台馥音登基以来各处安定,北边打仗,那便只有高丽战场。高丽战从前年二月开始,一直持续了两年,直到去年年底才结束。慈芷亭听着,已经琢磨出这个彭氏的丈夫李平顺应该是抚远将军雷瑞麾下,去年正月第二批上阵支援钱肃和边防军的兵士。
“他吃住在军里,没钱最多就是没酒喝,可我们一家子都指着他这点饷钱,他还有个老母,我儿还要上学堂。这几个月早把家里积蓄吃光了,我只好做点小玩意儿摆摊卖,一天也挣不来几个钱。我们一家子就单指着拖欠的饷钱发下来,可这一等,半年也没音儿。”
拖欠军饷按律也算重罪,可这种事就如各县里头买卖芝麻官,屡禁不止。慈芷亭虽然知道光凭等,大概率永远等不来这钱,还是问:“后来呢?钱就一直没发吗?”
“后来实在等不住了,再下去人就要饿死了。结果七月的时候,我摆摊认识的一个婶子说,他儿子也在当兵,要上战场了。我说,怎么又要上战场?就托她儿子打听打听我家那口子的信儿。又等了几个月,我都没报指望了,老母也病死了,这会子却收到那人的消息,说真打听到我男人了,早在春天就没了。”
慈芷亭叹了一口气,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行军打仗,自古如此。
彭氏却没有慈芷亭这许多叹惋,贫贱夫妻,本就是搭伙过日子。人没了不要紧,钱没了,日子就真过不下去了:“可是人死了,银子呢?他真死在战场上,抚恤银子该发到家里,他说过,得值三年饷钱加起来的数呢!我又等了几个月,传来消息说仗打赢了,我想着,这下银子就能发了,结果一直等到快过年,那天一个大将军带着好多兵进城来,他们都说是给皇帝报喜的,可是饷钱还是没影儿。”
这便是抚远大将军回朝献捷了。这之后,过年闭朝,六部百官休假休到正月十五,彭氏要想讨钱肯定更没戏。慈芷亭想到她方才所说七月又上战场的兵,便问:“那你这个摆摊大娘家的儿子,是诚郡王所辖亲军神风卫麾下,还是普通军士?”
彭氏呆愣了一会,没听懂慈芷亭在念什么咒:“不、不知道什么王的……也不知道普通不普通,反正年后她跟我说,她儿子也没了,她要去衙门讨抚恤银子。我一听,赶紧说跟她一块儿去,结果去了三次,一个子儿没要来,最后把我们打了一顿板子,冯婶、冯婶便瘫了!”
“瘫了?”
“反正走不了道了,不知道能不能养好,就算能,哪有钱治?”彭氏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若不是真到无处可走的地步,她又怎会抛下亲儿子,选择跳崖这条路?
虽说听了半天,也就是拖欠底层将士军饷的老毛病,但一来慈芷亭看彭氏实在可怜,且百姓生计之事也无大小之分;二来慈芷亭正怀疑兵部,苦于没有由头清查,彭氏这事属于瞌睡来了递枕头,慈芷亭自然笑纳:“你这事我管得。”又盘算一下兵部和景亲王府的距离,便说,“我们现在就去。”
“去、去哪儿啊?”
“去给你讨钱啊。”慈芷亭边往外走边说,“紫竹,备车!”
虽说本朝风气开明,世家女子有袭爵、入仕权力,但女子做官毕竟还是少数,慈芷亭不愿张扬,且她这“吉祥物”摄政王的身份,张扬了也没用,因此她没穿官服,只是来到兵部门口,将随身的一枚象牙腰牌给了门口卫兵:“劳烦将此物交给兵部司主事,明轩明大人。”
慈芷亭既没带彭氏去衙门要钱,也没去户部问军饷派发的事,反而直接来了兵部。彭氏何曾想过竟然能来到六部门前,早已经成了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兵部司主事明轩是慈芷亭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旧识”。慈芷亭想着直接叫他出来,了解一下兵部近况,主要安排明白清查内奸的事,只消临走时提一嘴抚恤银子就行。
毕竟这事实在太小,平头百姓苦等一年,又是挨打,又是跳崖的,可对于那些大人们来说,不过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便能解决。
待二人被领进正堂,却没见到人。站着等了一盏茶功夫,才传来一声:“兵部司主事杨以恒大人到!”
六品兵部司主事设有两位,慈芷亭皱了皱眉,看着施施然驾到的这另一位主事。
“明大人今日抱恙,这腰牌是谁的?”
杨以恒是个中等身高的瘦子,留着一绺山羊胡,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首。
“是我的。”慈芷亭心思急转,明轩不在,这就难办了。如果刚刚卫兵直接把腰牌退还给她也还好,偏偏落到了别人手里,“既然明大人不在,我们便改日再来,叨扰诸位了。”
“嗯?”杨以恒把手一收,并不把腰牌还给慈芷亭,“你们是何人,兵部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旁边的小吏立刻帮腔:“大胆刁民!见到大人怎敢不跪?”
彭氏哪见过这阵仗,早就瘫软在地上了。慈芷亭最头疼的就是现下这情况,她又不能真跪这小小主事,可又不能自曝摄政王的身份来压人。
谁想到,心直口快的紫竹已然替她做了决断:“你才大胆!这是堂堂摄政王大人,你们又怎敢不跪?”
慈芷亭气冲冲地扭头瞪紫竹,还没说什么,杨以恒先讥笑道:“就你这浑身没二两肉的黄毛丫头,还摄政王?那你身边跪着的这位岂不是女皇陛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慈芷亭只得也是一笑,认下了摄政王的身份:“杨大人,你可知就凭你这一句话,你全家都得跟着你一起斩首?”
杨以恒平日最痛恨明轩那股子与世无争、自得其乐的劲儿,两人明明同品同秩同样做官,反衬得他巴结完这个欺辱那个,上蹿下跳。今日明轩病假,正巧前来求见的慈芷亭和彭氏便成了他撒气摆谱的冤大头。
“多新鲜,两个小娘儿们,满口混账话,到兵部里来撒野?来人,打!”
众卫兵齐应一声,拿着棍包抄上来。紫竹怒目圆睁地拦,彭氏已在大喊“饶命”。
“你可知道,”慈芷亭上前一步,“那块牌子是什么东西?”
杨以恒脸色一变,他之所以亲自出来,就是因为看见了这块象牙牌子,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何物,但常年在官场混的,至少能一眼看出这东西很不简单。到堂中见到是两个年轻女子,他才大胆起来,可现在想想,这女子虽必不是什么摄政王,但万一是个官家小姐,有个拿得出手的爹,自己不还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慈芷亭看他犹豫,便知道已暂时唬住了他,必须乘胜追击:“你要是敢在这把我打了,回头秦恪同扒了你的皮!”
秦恪同是兵部尚书的名字,寻常女子岂能知道?杨以恒见慈芷亭这般直呼其名,已经生了怯意,慈芷亭仍步步紧逼:“我问你,年前的高丽一战,战死兵士的抚恤军饷,你可心知肚明?”
这便是使诈了。虽然军饷被拖欠是实,但问题究竟出在哪一层,是户部、兵部还是负责分发的衙门,慈芷亭并不知道。万一这一诈方向错了,刚刚震住杨以恒的那几句便都功亏一篑。
但是慈芷亭还是问了出口——因为这一趟不能一无所获,因为杨以恒看着便是一副恶官模样,因为今天早上还有无辜良民被此事逼得跳崖。
好在杨以恒一脸惊愕地定住了,慈芷亭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不给杨以恒喘息的时机,走上去勾住象牙腰牌的红绳,一用力将牌子从他手里抽走了。慈芷亭拉起仍在哭哭啼啼的彭氏,转身便走。
这一个背影当真是气势磅礴,竟无人敢追上来。
刚出了门,那一夫当关的气势便消散得无影无踪,慈芷亭推着彭氏和紫竹就往马车的方向跑:“快走!”
太极殿里流出碎玉落珠一般的琵琶声,是一曲霸王卸甲。
澹台馥音仍旧倚在榻上翻奏折,反而是乌霭时抱着琵琶在桌案后正襟危坐。殿门还关着,殿外已传来洪亮一声:“阿姐!”
琵琶声戛然而止,澹台馥音有些好笑地抬头看了一眼乌霭时:“霸王来了,你却停了。”
青年火急火燎地步入殿里,向澹台馥音行了一礼:“给我阿姐请安。”而后又转向乌霭时,尽管乌霭时无名无分,他仍抱拳道“姐夫”。
先帝长成的皇子共有五位。皇长子和皇次子都是皇后所出,老三是长公主澹台馥音,为黎妃所生。生下公主后八九年,黎妃又怀龙胎,先帝立刻封了她贵妃。可这贵妃还没当几个月,黎氏就因难产而离世了。而后是皇三子澹台无阋,比澹台馥音小上五岁,生母是苑美人。后来皇后病故,贵妃张氏被立为皇贵妃,老幺便是皇贵妃所生的幼公主澹台清浥,如今才刚及笄。
“阿姐,你整天闷在宫里,都不知道外头有多热闹。”不需人请,澹台无阋已亲热地坐在另一侧榻上,“到处都是人,我刚刚进宫来的路上,还差点被马车撞死。”
“像话吗。”澹台馥音拍了他一把,“冰天雪地的时候在高丽战场上好好的,春天回家来了,在自家门口被马车撞死?”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皇三子澹台无阋从小学问不精,读书迟钝,唯爱钻研兵法。哥哥姐姐们优秀地五花八门,各个让先帝满意,很大程度上减少了澹台无阋的压力。他脑子没有那么好使,好在也无需担当什么大任,每天马马虎虎把功课对付过去,就去拿着小旗在沙盘上列阵玩。
他没什么大志,唯一做过的梦是有朝一日真的坐进中军帐里。可朝堂之上,将帅之才也是不缺,慈振大将军在时所向披靡,就算他过世后,也有雷瑞顶上。更何况先帝之贤,四海八荒皆尽拜服,盛世承平,压根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后来他的阿姐继位,封他为诚郡王。从闲皇子到闲王爷,他一直闲到二十岁,终于被澹台馥音赐了十二亲军卫之一神风卫,让他带着去支援边境的高丽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