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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已改) 分治 ...

  •   饮马池畔,落叶松林前,王蘅见到了高坐马背的刘元。

      她牵着马绳靠近,正要下马行礼,便被刘元抬手拦下。

      “同朕跑一圈。”他沉声道。

      当即,刘元轻夹马腹,马蹄声响起,他率先沿林边小道跑出。

      王蘅紧随其后,身在矮马上前倾,单手持缰,扬鞭打马跟上他。

      说是一圈,其实二人整整跑了三大圈,方才逐渐慢下。

      刘元劈手夺过当户手中水囊,咬开木塞,高举过头倒下,淋了满面。

      “王蘅,你可知我族信仰为何?”

      王蘅隐约有所了解:“可是萨满?”

      “可知何为萨满?”

      王蘅斟酌着开口:“祭祀天地,占卜吉凶。所谓信仰,左不过寻求神灵庇护罢了。”

      刘元仰头大笑,笃定道:“你不信鬼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王蘅一板一眼地回。

      刘元定定望了她片刻,认真道:“萨满意为智者,智者非神,而可通灵勾连天地,卜问天象以算行猎吉凶,并代行巫医之责。我族非信鬼神,而仅崇敬自然尔。”

      极目远眺,天边云开见日,群峰拱岱。

      他继续道:“晋人久踞中原而物产丰饶,鬼神无用功之地,而我族逐水草而居,时常食不果腹朝不保夕,方有萨满之说。王蘅,你以为呢?”

      王蘅长叹:“晋朝宗室倾轧,世族盘踞朝堂久矣,可谓内忧外患。于我等世家子弟而言,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然于百姓而言,就我沿途所见闻,或不如左国城民众十之一二。陛下实不必如此捧杀我等。”

      “你当真像极了她……”

      王蘅扭头:“陛下何意?”

      刘元摇头不语。

      王蘅识趣不再追问,转而道:“蘅斗胆一问,陛下可曾设想过,若是一朝得胜,当如何处置汉人?当如何平衡胡汉之间的矛盾与分歧?”

      刘元颔首:“何有此问?”

      “陛下当知,胡人寡而汉人众,失道寡助而得道多助,此一问,便是陛下将来得助多寡的关键。”

      “诚然,纵使朕深谙‘帝王无常,华夷无别,惟德所授’,生活环境与习性不同带来的胡汉差异,终究难在短时内彻底弥合。是故,届时朕欲行‘胡汉分治’之策,承袭汉制,以汉制分管汉人事务,再以胡制制约胡人行事,以期二者得以互相制衡。”

      王蘅眼珠一转,倏忽间,她又想起景勒提点过她的驯马之策,似有所悟。

      她开口道:“分而治之或可保一时安宁,然终究不过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

      刘元一怔:“此言作何解?”

      “敢问陛下,分歧矛盾自何处而来?”

      刘元不假思索道:“自是汉人欺我族久矣,两族积怨渐深所致。”

      “《左传》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何为同族,何为异族?昔时鲁晋不以为同族,而百年之后的今日,他们皆为我晋朝之人,被陛下视同汉族,何也?乃因秦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之策使然。故,蘅以为,华夷之辨究其根本为文化不同尔。”

      刘元下意识拉紧缰绳停住,沉吟道:“朕曾于洛阳为质多年,期间潜心研习汉族文化,并常为其所撼。实言道,胡人文化确输尔等远矣。朕认同你的言论,然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我族要彻底接受汉化,实不易也。”

      王蘅沉默,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道理确是这么个道理,实行过程却可以想见的关隘重重。

      “不日,平晋王便要东征,你可打算随他同去。”刘元转而问她。

      王蘅苦笑:“我于左国城中,并不受你族欢迎,我若不随景勒走,日常恐将难以为继。”

      刘元不置可否:“你大抵是未曾亲历战乱的,也罢,此番刘敏将随你们同去,朕希望你二人能和睦相处。”

      “景勒或无暇他顾,陛下,请以公主殿下安危为重。”王蘅劝道。

      “这便吃上味了?以平晋王风采之盛,他日后身边女郎必不少,你待如何抒怀。”刘元似笑非笑觑了她一眼,摆手令她退下。

      离开刘元视线后,王蘅的面色当即沉下,匈奴便是匈奴,纵是穿上冕服,依然这般寡廉鲜耻。

      简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王蘅不知为何心底颇不是滋味,她恨恨地想,她怎会在意景勒往后如何?她怎能在意?

      景勒不过给了她一颗甜枣,她便沦陷了不成?

      简直可笑至极!

      浑浑噩噩前行中,不出一里路程,她便迎面撞上刘琮。

      刘琮挑了挑眉,不正经地朝她吹了道哨音,调笑道:“平晋王今日,怎的没牢牢将你拴在裤腰带上,竟容你一人出行?”

      王蘅压抑的火气终于忍不住冒出:“你总是这般平晋王长,平晋王短的,莫不是倾慕他不成?他带着我,你吃味啊?”

      刘琮瞠目结舌,颇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她,道:“本以为是位温婉的汉人小娘子,原也是个泼辣的。”

      王蘅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不及殿下胡搅蛮缠。”

      说罢,不待他反应,将马鞭重重一挥,扬起一阵烟尘,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刘琮眯起眼舔了舔下唇,凝着王蘅的背影,眼底兴味盎然。

      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主帐之内,王蘅摩挲着小臂上的袖箭,神情不属。

      景勒出征当日,她本以为刘敏同她一般,是作为“累赘”同去的,却不料女郎一身铠甲,手执长枪身骑战马,带着一小队同等风采的匈奴女郎而来。

      王蘅很难形同那一刻的愧怍与难堪,即使是在随军同行七日之后的今夜,她依然对自己曾有的想法耿耿于怀。

      “佩之,”景勒掀帐而入,当她的面将盔甲解下后,走近递给她一颗野果,“今日去探地形之时采到的,酸甜可口,想来你应当会喜欢,便带回来了,你尝尝看?”

      王蘅接过后强撑起一道笑,轻咬了一口,被酸得不行。

      景勒见她变了脸色,慌忙赔笑着接过余下的果子,塞进嘴里三下五除二嚼烂咽下。

      “《左传》念完了,今夜,你想听什么?”王蘅抿了一口茶水,问他。

      景勒一愣:“此番,我仅带了《左传》一书。”

      “无妨,我虽不能将一些典籍逐字逐句背下,却也能与你道个大概。”

      景勒摸了摸鼻尖,提议道:“不如,你为我念一念那什么华经?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在念的经文。”

      王蘅罕见地沉默了良久,破罐子破摔道:“我未曾读过甚么佛经,当日那是诓你的,我其实在念《道德经》。”

      “皆是经嘛,有何分别,今夜便念这《道德经》罢。”景勒不甚在意地摆手。

      王蘅不知想到何事,又沉默了片刻,继而道:“我观你卧房藏书,皆为历史权谋兵法之道,却无治乱安民之策,既然你胸有丘壑,我想,我还是为你继续深入讲一讲儒家学说罢。”

      如此,便是汉人当真落入他手中,也能多一分生机。她想,但愿她不曾走错这一步。

      景勒忽而来了精神,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靠近王蘅,目光灼灼落在她面上。

      “你做什么?”王蘅不自在地向后仰了仰。

      景勒回神坐正,故作严肃道:“夫子请讲!”

      王蘅睨了他一眼,半晌之后,温凉如水的声线在帷幄之中响起。

      “晋朝世家儿女以五经启蒙,通读《诗》《书》《礼》《易》《春秋》,其中,《诗》使人温柔敦厚,《书》教人通达知远,《易》引人洁净精微,《春秋》则令人明辨是非。而今日,我们着重要讲的,便是《礼记》。”

      景勒撑住下颌,问:“《礼记》所讲为何?”

      “你可曾听过‘文王拉车八百步,周朝天下八百年’的典故?周朝得以历经八百年不衰,实非文王拉车之故,而在‘礼制’的确立。”

      “治世之道?礼制?如斯可笑!”

      刘敏不知在帷幄之外听了多久,终于忍耐不住掀帘而入。

      她的眉宇之间尽是讽刺:“你所谓的礼制,将女郎们困于闺阁之内数千年之久,男尊女卑,三从四德,这便是汉人奉为圭臬的治世安民之道吗?可笑,可笑!”

      “放肆,”景勒喝道,“此乃军营,便是你为公主,无故亦不得入主帐。你来做什么!出去!”

      刘敏面色一僵,站定不动,无声地与他对抗。

      王蘅见状一默,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羽觞转了个面,温和地笑道:“公主,先不论你对我所谓‘礼制’理解的正误,我且问你,此番你是作为女郎,还是作为当权者向我发问?”

      “有何分别?”刘敏倨傲地反问。

      景勒伸手握住王蘅的手腕,安抚性地揉了揉:“你不必理她,我令她出去。”

      “无妨,”王蘅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刘敏道,“为女郎,你问得无可厚非;而为掌权者,却未免令自己显得过于天真稚嫩……”

      刘敏又向前踏出一步,笔直地站在王蘅面前,低头俯视她,恶狠狠道:“我会成为掌权者,也不会忘记自己一直身为女郎,二者从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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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坑,在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