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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七十一章 恋月成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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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前,人王之弟、始文帝元曜继位后,铸凤神像于雅苏塔大殿之中香火供奉,并立下规矩:选贵族之女侍奉凤神,曰为圣女。而圣女作为神的仆人,即将一生献于凤神,终生不得嫁娶。
千百年来,圣域一直沿袭着这个古老的传统,而这个古老的传统经过千百年的流传俨然已是神圣不可侵犯。历朝历代,从来没有人对之发出疑问。于是,许多贵族女子被自己的父兄送进这深宫之中,用于搏取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女尊荣。父兄仗持着家中出了个圣女,享尽荣华富贵,却从不理会那些困守宫中的女子们已经将一生葬送!荏弱的女子们只能对神权低头,只能对命运屈服,只能将痛苦的呐喊全部深埋进心底。
昆仑山上,一任任的圣女,从如花美眷到鹤发鸡颜,到底浪费了多少青春,空掷了多少韶华,恐怕无人能计算得清楚。或许这在古代人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对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子君凌来说,这与残害妇女身心的三从四德、贞节牌坊没什么区别!
再也顾不得激怒无赦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了,君凌一个箭步冲到无赦的面前,大喊:“爱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自以为可以操纵别人命运的人!”
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就是因为人有感情、人有真爱。寒月纱与风飒只不过是真心的相爱了而已,那与身份、与地位皆没有关系。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权利去阻止他们的爱情、决定他们的命运?无论生死,永不相聚。无赦对他们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真爱从来都没有错!
无赦望着君凌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神,却面无表情,只道:“你的意思是:错的是我?”
已经有二十六年没人敢这样的质问他了。
二十六年前同情这对恋人的人,早都已经莫名的暴毙,全部死绝了。因为他不容许任何人再提其这段令圣域蒙羞的丑事,所以用残酷的手段封住了所有人的嘴。每个人都因为慑于他的威力而不敢再提,就连桑阳王室也三缄其口,只当风飒没有存在过。可是今天,君凌却当着他的面再次提起!
虽然因为无赦的刻意封杀,随着时光的流转,昔日感天动地的爱情已经渐渐湮没于历史的洪流之中。除了至亲仍在因为失去的亲人而痛苦,已经再无人记得风飒与寒月纱那段刻骨铭心的生死之恋。但即使是这样,却不能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高塔之上仍供奉着那朵永不开放的蹉跎花,格雅湖底也还埋葬着那具真爱不灭的尸骨。
只要不说,就可以当没发生吗?只要是人,又有谁能不动容呢?难道无赦是铁石心肠?或者他是魔鬼附身?才会用那样残忍的手段拆散一对真正的有情人。
“或许你是神,但至少你曾经为人,你也一定拥有过人的情感。难道你就从来都不认为那些所谓的圣域教规没有半点错误吗?”无论千年之前,人王之弟元曜有多么彪炳的功勋,但在这件事上,他的做法就是昏君!
这位人王胞弟想必也是见过凤神的,但他可了解凤神是怎样的女子?
君凌不断的摇头,悲伤的道:“凤神已经随风而逝了,那个不惜自焚来解救云梦的女子已经不存在了。你们所谓的凤神只是大殿里那尊冰冷的神像,它虽以黄金打造,但没有生命、没有感情。只不过为了侍奉这尊神像,竟要将许多女子的大好年华都抛弃在这深宫之中。这——是什么道理?她们的寂寞,她们的怨恨,难道就没人理会吗?若是凤神有知,你认为她会赞同这么残无人道的教规吗?”
凤神是个一生为爱的传奇女子,再也没有人能比那个随风而逝的女子更懂爱情的了。可世人却因为盲目的崇敬,要许多女子因为凤神而放弃了本该恣意的青春,放弃了本该浪漫的爱情。这简直是对凤神的最大讽刺!而寒月纱冲破教规,大胆爱人的举动才是对凤神最大的尊重!
君凌的一番慷慨激昂如同晴天霹雳,击中了无赦心底深处最为脆弱的神经。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心底深处那道感情的堤坝正在接受着前所未有的强大冲击。
君凌的话听在耳中是那样的熟悉,不正是他日夜所想的吗?只是他却没有勇气像她一样大声的说出来。若是当日他肯宣诸于口,那么或许一切都会与今日不同。或许寒月纱不会爱上风飒,或许他不必多忍受这二十六年的孤独,或许……
心中的堤防瞬间决堤,奔腾而出的浪滔将他建设了二十六年的冷酷完全击溃!他踉跄的退了一步,几乎无法稳住自己的身形,只能微弱的呢喃:“或许,或许你是对的。”
黑色的眼眸里是翻涌的潮水,潮水的名字叫做——后悔!
君凌愣愣的望着无赦忽然痛苦万分的表情,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那如同天塌地陷一般的痛苦所为何来?难道……灵光一闪,君凌轻声的试问:“你爱寒月纱,对吗?”
只一晃眼的工夫,君凌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儿,方才还神志恍惚的无赦已经窜来她的面前,单手就扼住了她的喉咙。无赦一双微红的眼狠狠的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说什么?”
无赦杀机迸现,那气势好象只要君凌说错一个字,立刻就要命丧当场。
第一次,君凌感觉到了无赦对她的杀意,但却不像以往那样会感到害怕。她没理会喉咙处传来紧箍的疼痛,只淡笑着肯定:“你爱寒月纱!”
若刚才她还有一丝的犹豫,在看过无赦的反应之后,此刻再无怀疑。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无赦:孤儿,父母不详,六岁时卖身为奴。后杀死少主人,顶替其名进入圣域进行修行。因其天赋极高,二十年内即成为圣域中第一人也。他杀了自己的授业恩师——上任主教,从而登上了权力的顶峰,成为圣域第十七任主教。
他终于如年少时所愿,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端。人人都说:西陵的无赦是神!的确,他是神。他拥有青春永驻的容颜,他拥有长生不老的生命,他拥有举世无双的权利,他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当他眼见着一个人从孩童变成老叟,满堂儿孙环绕膝下,而他的容颜却没有一丝改变的时候,他恍然明白人人称羡的长生不老,已经将他的人生彻底毁灭。他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也不可能享受正常人必然经历的生老病死,他只是一日又复一日的孤寂,一年又复一年的孤独。漫漫看不到尽头的生命,是永远也坐不穿的牢底。
于是,权力再不能使他快乐,权力给予他的只是夜夜被孤独啃噬的痛苦。
那时的他常常在无眠的夜晚,站在雅苏塔的顶端,思想着孤独什么时候会有尽头。可他想了两百多年,仍没有答案。就在无赦几乎要认命的时候,寒月纱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两人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格雅湖边。
那时候的寒月纱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但却被父亲送来了圣域,参加下任圣女的甄选以及接受成为圣女的必然修习。当所有被送来圣域的女子们都在飞云殿里等待管事安排事宜的时候,好动的寒月纱已经带着贴身侍女虹,偷偷的溜到格雅湖边,去看望传说中美丽的蹉跎花了。
当时的无赦正躺在不远处的草丛中晒太阳,虽听见了有人来,但并未起身。圣域里每个人都认识他,见了他自然会回避。可也许是草丛太茂,遮住了他的身形;也许是来人太过粗心,并没有看见他,总之两个少女停在了格雅湖边。而无赦却在不经意间,将寒月纱与侍女虹的对话全都听进了耳朵。
于是,他知道了这个女孩儿并不喜欢来圣域,更讨厌成为圣女;不喜欢长生不老,更愿意平凡度日。若不是因为这里有蹉跎花,她或许早已经离家出走,逃得远远的去了。
原来万人朝拜的尊贵,在她眼里还比不上一朵蹉跎花来得重要!
两人的第二次见面是在十天后的凤神殿中。
所有参加修习的圣女候选在经过了十日的初步教导之后,于此正式拜见现任主教——无赦。神圣庄严的殿堂之上,二十几个如花一般的少女全部低头拜倒在他的面前。只有她,只有她抬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无畏的打量着他,丝毫不掩其中的好奇。
当时的无赦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大胆的女孩儿,就是在格雅湖边大放厥词的女子。于是他穿越人群来到她的面前,问她的名字。她大声的回答,不仅没有丁点畏惧,而且还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笑容代表着什么,只知道她是寒月城城主家的女儿,还知道了她根本不怕他。
那一天的无赦,一整天都扬着嘴角。
两人的第三次见面还是在凤神殿中,却已经是半年后。
无赦如同每个无眠的夜一样,准备登上雅苏塔的顶端,观看星月来消耗漫漫的长夜。可当他一踏入大殿,就发觉殿内竟然有人,而且就躲在凤神像的后面。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宵小,竟然胆大包天的偷到了圣域里来。心情正是不好的无赦决定亲自出手抓住来人,惩戒一番以舒胸中郁结的闷气。
他抓住了躲藏在神像后面的人,只是那个人不是什么盗贼,而是寒月纱。她满身的脏污,好象刚从泥地里打过滚,原本白净的小脸上此刻多了几道血痕,明明痛得很,但她却倔强的不肯哭。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就是不肯落下。于是他知道了同进的圣女候选中,有人讽刺她乃是舞娘所生,天生的贱种。她为了维护母亲的名誉,竟与几个少女大打出手。
也许是类似的经历触动了他冰封多年的心,他竟一时冲动,以灵力为她疗伤,只因为不想看到她极力忍痛的模样。而她看到他施展法术,并没有像正常人一样流露出敬畏或是恐惧,只好象个孩子发现了新奇的玩具,缠着要跟他学那些高深的术法。
于是他允许她自由出入雅苏塔第六层,随意翻阅当年凤神遗在人间的古老术法。于是雅苏塔里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白衣少女光着双脚,快乐的跑来跑去,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从那一日起,圣域里再无人敢提有关寒月纱的身世。
时光仍在流转,可无赦却不再觉得难捱了。他知道她喜欢看蹉跎花,于是就将湖边镶上了玉阶,让她在看花时也可以玩水;他知道她喜欢窝在书堆里睡觉,于是就放一张薄毯在雅苏塔的第六层,让她睡觉时盖上不要着凉;他知道她喜欢光着脚牙跑来跑去,于是就吩咐仆人务必保持塔内的清洁,以免脏了她的玉足;他知道……
寒月纱一天天的长大,一天天的美丽。而无赦的目光总是追逐着那抹跳跃的身影,总是搜寻着她眼底真诚的微笑。
于是他还知道,她上修行课的时候更喜欢打瞌睡;一放课却立刻变得精神奕奕;她被刻板的长老教训,半夜里偷偷去剪了长老惜之如宝的长胡须。被傲慢的教徒欺负了,她就想办法加倍的还报回去。飞云殿因为她烤鱼而被烧毁了大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也因为她的顽劣而决定隐退……四年来,圣域被她搞得简直是鸡犬不宁,但她也为沉闷的圣域带来了生机。
于是,不断的有人来向无赦告状、向他诉苦。他听了却只想笑,不知道她哪里能想出那么多的古怪主意。他从不责备她,只甘之如饴的为她收拾各种各样的烂摊子。但她实在是太顽皮了,总是会在他刚刚处理好上一个事故的时候,再制造出另一个麻烦。
他曾经宠溺的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仅仅是因为好玩吗?
可寒月纱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无赦永远记得她的回答。她一脸得意的笑着说:只有这样,才可以让那些长老们将她撵出圣域。
原来她想要离开圣域!即使他已经为她做尽了一切,她还是如同第一次初见时,一直都不喜欢圣域,想要逃离这里!无赦忽然明白了寒月纱在凤神殿上对他露出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原来她早就打定主意努力的捣乱,努力的制造状况,努力的败坏自己的形象。一切的努力,只是因为她不想成为圣女,不想留在圣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