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101、第九十一章 阵前倒戈

　　艳阳高照、晴空如洗，可远处却隐隐传来阵阵轰隆。极目望去，并不见乌云雷电，只见得天地交接处尘头大起，竟然扬起十余丈高的黄云，铺地般迅速涌来。
　　那不是别的，正是君凌的十万大军！
　　碧泉郡如众人所料的一样大门紧闭，却也出众人意料之外的守备松懈。君凌此次发兵并没有刻意隐瞒行踪，相奴早该得了消息严加戒备才对，岂料城墙之上空空如也，竟连一个守卫也无。只一黄衣男子屹立在城头，傲然望着君凌逐渐逼近，虽大军压境而面不改色。
　　君凌勒停坐骑，漠然的望着那道她再不会错认的身影——相奴，第一个令她几乎丧命的家伙。
　　是在学诸葛亮摆空城计吗？君凌嗤笑一声，从不觉得那个相貌平凡，神情却让人讨厌的相奴会有诸葛孔明的智慧。他敢如此，必是伏下了什么诡计。一路上的躁乱不安在看到相奴的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君凌从未如此刻一般镇定。她凌厉的双目狠狠盯着相奴瞧，仿佛要用眼光将他洞穿。
　　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害龙战跌落高崖的凶手，她绝不放过他！
　　右耳上的凤神箭似乎感应到了她身上所散发的杀气，微微摆荡起来，细小的箭身闪烁着绯色的流光。
　　“凤翼大人，好久不见了。”相奴刺耳的笑声传来，看到君凌身后的十万大军并不惊慌。他已在此等候君凌很多天了呢。
　　“是呀，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君凌逸出一声轻笑，眼光却越发的冰冷起来。她低低的道：“只是不知道现如今我该怎样称呼你呢？是叫你低三下四的狗奴才，还是叫你造反篡位的逆贼？”原本只当他是个野心不小的奴才，却没料到他那淡泊名利的主子同样觊觎王位。她小看了相奴，更小看了风峻！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君凌的杀意更胜！
　　相奴闻听君凌的侮辱却并没恼怒，意态更加悠闲。他跃身站立于墙头之上，毫不防备的将身形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显然不把君凌等人放在眼里。他阴恻恻的笑道：“怎样称呼都好。大人只要记住正是这个奴才、逆贼杀了龙战——你的未婚夫，你最爱的人。这样就行了。”
　　他存心要激怒君凌。千年之前，他曾偷偷躲在一旁亲见了四个男人痛失所爱的绝望。千年之后，他到要看看这个凤神转世失去爱人会有怎样的表现。怕不是伤心欲绝吧？
　　可君凌并没有如他所愿露出悲伤的神情，反而冷声笑了起来。她的眼神忽得轻蔑，反问：“杀了龙战？你确定你有这个本事？”
　　“你不信？”相奴平凡的眼闪过一丝绿芒，仿若林中噬人的野兽。他哼道：“我到是才知道，原来传闻中的女中豪杰——凤翼也会自欺欺人。难道连城没有告诉你，龙战已经跌落悬崖，绝无生还的可能了吗？”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就连他也不敢在未恢复魔身之前贸然跳下，同样是肉身转世的龙战怎么可能不死？他故意放连城一条生路，目的就是要他把这个噩耗带给君凌。他要让君凌痛不欲生！
　　心被刺了一剑，淋淋的全是鲜血，龙战可能已死的认知再次让她巨痛起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祈祷龙战无恙，不然的话我要你和你的主子后悔一辈子！”
　　右手凌空虚抓，火红的凤神箭已然握在手中。现在的君凌，再不会介意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身后号角齐奏，君凌立刻就要攻城。现在这种时刻，她没心情与相奴玩什么战术，直接采取最为有效的攻击手段。她十万大军倾巢而动，就是用踩的也足将碧泉郡夷为平地！待她杀了相奴，自会找到龙战！
　　可相奴却不害怕，只笑得更加得意。“为了迎接大人的十万大军，我可是准备了一份厚礼呢。就请大人看过这份厚礼之后，再决定是否要攻城吧！”
　　说着呼哨声起，紧闭的城门忽然从里打开了。先是一队队的骑兵驰了出来，足有五千多人。然后马队忽得向两旁分开，后面铁链声啷啷不绝，一排排男女老幼从阵后被牵了出来。一会工夫就拉出来万余人，而且看来后面还有更多。
　　君凌一见，心不禁咯噔一声沉到了谷底。她已经隐约明白相奴想要做什么了。
　　相奴看到君凌终于变了颜色，笑得更是酣畅至极。他高声叫道：“城外将士听令：城前所俘俱是你等家小。若是归降，即刻便可与家人团聚，另赏赐千金；如若不降，城前所有军属尽皆斩杀，而你等与君凌同做乱党处，杀无赦！”
　　听了相奴的话，被捆来阵前的百姓刹时哭声震天，而君凌身后的诸位将士也颇为震动，急急的在乱做一团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家人。先前驰出的五千骑兵个个手提巨斧，全神戒备。很明显，若是君凌稍有妄动，这些百姓立刻就会被当场斩杀。
　　“爹——”“娘——”君凌身后的大军之中忽然传来呼喊，显然有人认出了对面人群中的亲人。一时间骚动四起，越来越多的将士认出了自己的亲人。若不是碍于平日的军纪严明，此刻早冲了过去。
　　其实相奴所抓来的这些百姓到不至于全部都是将士们的家人，毕竟十万大军来自桑阳的各个州郡。就是相奴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全数捉了来。但他只要抓得十分之一也就足够瓦解十万大军的军心了。
　　“真有你的。”君凌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上的凤神箭，也敛去了满身的杀意。军心已然涣散，她不可能打得赢这场仗了。
　　相奴魔魅一样的眼闪烁着胜利的绿光。若无把握，他怎敢只带五千人马迎战君凌的十万大军。他早准备了这招来对付君凌！龙战固不是他的对手，凤翼也绝胜不了他。人间龙凤又怎样？终要在他面前败亡！
　　“怎么样？凤翼大人，你的十万大军降是不降？”
　　而君凌连犹豫也没有，大声道：“我降！”她到底不是那些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王侯，为了雄图霸业可以视数万性命如草芥。
　　两人的第二次交锋，又是相奴胜了！
　　一直呆在君凌身边的桑岳本来还在静观其变，此刻见君凌竟将十万兵马交出，当下再也顾不得还在跟君凌怄气，情急喝道：“君凌，你疯了吗？”君凌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这十万大军，若是降了过去，再无一兵一卒的她可就再无翻身的希望！
　　君凌当然也知道桑岳所想，但此时不降就能胜了相奴吗？想古时楚汉相争，项羽纵是盖世英雄，最终也败在了四面楚歌之上。更何况她君凌！军心是制胜之首要，失了军心就必败无疑。她若不降才是疯了，疯到要十万大军为自己陪葬。她还没那么冷血。
　　于是君凌运足一口气，竟然声传里许。“众将士听令：家有父母妻儿者，全部降了！”
　　“大人！”十数位将领惊叫，同时翻身下马跪倒在君凌的面前。
　　他们都是在卢蒙之战中随龙战君凌出生入死过的，都是久历沙场的战将，信奉的是大丈夫宁死不屈。若是只要他们的性命，可能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早在他们年少从军的那一刻起，就有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可那些哭嚎的人群之中说不定就有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他们不能抛弃军人的骄傲，却也割舍不下人间的亲情。
　　君凌明白他们内心里的矛盾，也并不怪他们阵前倒戈。在胜负已定的情况下，她希望可以将伤亡减到最低。她与龙战虽然不得相见，没必要让这些汉子也跟着骨肉分离。但现在没时间说些什么劝慰的话，只能为了减少他们心中的负罪感而再次喝道：“违我令者——杀！”
　　哐啷——队伍中有一个人放下了自己的武器，跑向军属的一边与自家亲人抱在一处。然后就像是连锁反应，第二个、第三个……兵刃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响，跑向对面的人越来越多，好象是大厦倾颓般痛快。正是兵败如山倒！
　　君凌面容平静的看着这一切，对相奴恶心的笑声充而不闻。原本她在意的就不是胜负，所以也没有兵败之后的愤恨。到最后，君凌的身边竟然只剩莫离、桑岳、连城，还有追翼从幻海带过来的八百海盗。他们当初就是因为没有家室所累才随追翼一起投效军中，此时自然也不会因为家室而去降了相奴。
　　此地再留无益！趁着与亲人见面的大军将碧泉郡团团围住的机会，君凌一声呼哨，调转马头率众呼啸而去。今日虽不能杀了相奴，但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放弃寻找龙战！
　　而相奴眼见君凌等人离去却并不追赶，只仰天狂笑：“君凌，已经没了羽翼的你又能逃到哪里？！”没了手上的兵马，凤神转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而已。在这乱世之中，恐怕都无她容身之地。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可不能太早结束，他还没有尽享其中的乐趣呢。
　　君凌听到了相奴的话但却没理，只一心策着流火离开此地。到是莫离闻声蓦的转头，然后一丝极细的绿芒自他手上弹出。绿芒倏得射向相奴，相奴脚下的城墙瞬间崩塌了一角。
　　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伤害君凌！这是警告！
　　相奴一觉不对已然避开，所以并没受伤。他阴沉的盯着那道紧随在君凌身后的高壮汉子，心中难免惊异。想不到莫离经历了千年的冰火煎熬之后还留存着这样的魔力，竟能发出风刃，虽是微弱却已经难得。他当然不知道莫离已经练成了“神解”，所以功夫已非昔日可比。
　　可那又怎样？争霸天下靠的又不是绝顶武功。千年之前，应臣以超绝的武功从他手上夺去了魔君之位，最后还不是败在了人王与凤神的大军面前。所以说成大事者不必天下无敌，只要他掌握着天下无敌的军队即可。他相奴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处心积虑等候了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个可以一统云梦的机会！
　　让那些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人去当他们的英雄吧，而他有更大的目标——统一三界！
　　嘶——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相奴忽得回神，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偷袭的黑鞭。可因为动作稍有迟缓，右脸颊还是被鞭子末梢扫到，慢慢泛出一条红痕来。他还没等看清胆敢偷袭他的是何许人也，就被一团湖绿扑上一顿暴打。
　　“你杀了龙战！你杀了龙战！你明明说只是抓他回来，不会伤他性命的。你骗我！我要杀了你！”一身湖绿衣裳的女子疯狂的踢打着相奴，正是蓝青。她才从饶都赶来，就听说龙战已被相奴逼堕高崖九死一生。于是伤心欲绝之下，不顾一切的冲来与相奴算帐。
　　相奴费了好一番工夫，终于钳制住已有些疯狂的蓝青。他摇晃着蓝青的双肩，大声喝道：“你冷静点儿！”
　　闻听龙战的死讯，君凌镇定如仪，到是蓝青神志崩溃。真不知道她们两个到底谁爱龙战多一些。相奴的心中突然浮现出这个想法。
　　蓝青手脚被制不能动弹，只能望着相奴不断的流泪。她惨然哭道：“千年之前我答应随你堕入魔道，为的就是换取永生的生命可以生生世世不停的寻找他。一世他不能爱上我，我可以等来世；两世他还不能爱上我，那我就生生世世的与他相遇。总有一生，他会被我的痴情感动；总有一世，他终究也会爱我。可我等了千年之久，他却在红尘之中杳无音信。好不容易等到他这一世真的出现了，可却还没等我得到他的真心，你——却把他杀了。”说到这里，蓝青泣不成声。
　　千年之前，她为什么要救下这个重伤的男人？为什么要随他堕入魔界？千年之后，她又为什么相信这个魔鬼的鬼话？相信他只会将龙战抓回来？在魔界忍受了千年孤独之后，她等待的就是这个结果吗？她早该知道，凭相奴想要称霸三界的野心是绝不会放过龙战的。她真蠢！
　　相奴听了蓝青的话却笑了，原本平凡的眼乍现幽绿的光芒，看起来即危险又邪肆。他抱紧怀中仍在不断挣扎的女人，柔声道：“蓝青，你是救过我命的人，我又怎会骗你？虽然龙战这一世已死，但对于你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因为这一世有君凌的出现，你可能永远也得不到龙战的真心。不如等我收拾了君凌，统一三界之后，我再帮你寻找龙战的转世。那时候已经拥有无上权利的你，一定可以毫不费力的得到他的心。”
　　“是真的吗？”蓝青停止了挣扎，愣愣的望着相奴。她恨他杀了龙战，却又不由自主的想相信他的话。千年孤寂的岁月中，除了相奴她根本没有别人依靠。
　　“当然是真的！”相奴斩钉截铁的保证，样子真诚无比。可陡然吹过的风撩起颊边的发，却掩住了他幽暗眼中闪过的一丝妒恨。
　　他永远也不会让蓝青得到龙战！
　　※※※
　　“创世历一○○二年夏，桑阳王薨。五子夺位，迫龙角败走。相奴追杀于碧泉郡，龙角堕崖生死未卜。凤翼寻来，与相奴对峙。相奴挟其军属，凤翼终降。至此，五子风峻王位稳固，史称极乐王。”
　　——《创世记·人道书》
　　碧泉郡外，一行人悄无声息的穿梭于密林之中，他们正是君凌等人。
　　因为君凌无论如何都要去龙战堕崖的地方看看，可又没办法通关，经过众人商议，决定只带数十人轻兵简从的翻越碧泉郡外的崇山峻岭，绕过碧泉郡。
　　山中草树茂盛也无道路，众人不能骑马唯有步行。林中毒蛇猛兽多不胜数，蚊虫叮咬更不在话下，穿越密林实在是趟艰苦之旅。好在大家都是粗壮男子，平日里吃苦吃惯了也并不觉怎样。唯一担心的就是君凌，怕她难以忍受。但君凌却一声也不吭，只牵着流火走在队伍的最前端，神色一片坚决。
　　她一定要找到龙战！
　　小心翼翼的行走了三天，总算是越过碧泉郡了。山中渐渐有了道路，那是樵夫们日久年深踩出来的羊肠小径，虽不好走也比前几日披荆斩棘的好多了。如此又走了半日，总算到达了君凌想要来的地方。
　　“前面就是断肠崖了。”连城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神色沉痛起来。他也曾如君凌一般抱着龙战可能未死的希望前来察看，却在见到那悬崖之后彻底破灭。
　　君凌闻言顿了一下，但仍旧牵着流火走了过去，步伐依然坚决，神色依然镇定。众人全部跟了过来，都有些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崖边风大，吹的人有些站不稳脚跟，但君凌还是上来了。她站在崖边一动不动，眼睛直直望着云雾缭绕的崖底。她全神贯注的看，似乎想透过云雾看清楚崖底的情况。可断肠崖下的云雾终年不散，她除了白色什么也看不到。君凌从地上拣起一颗小石子扔了下去，可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回音，足见这高崖的确如众人所说深逾万丈。
　　龙战，就是从这里跌下去的吗？跌下去的人还可能生还吗？
　　莫离与桑岳神情戒备的站在君凌的两边，小心的注意着她的每个动作，生怕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可君凌即没有哭闹也没有悲伤，站立良久只是缓缓的吐了一口气，然后淡淡的道：“我们回去吧。”说着再不看崖底一眼，转身离开。
　　到此为止，所有人都认为君凌终于接受了龙战已死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