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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落幕时,网悄然织下 六月的 ...

  •   六月的风裹着盛夏灼人的热浪,卷过云城中学香樟林的枝叶,把最后一堂中考的铃声吹得尖锐又清亮。

      “叮——”

      铃声还没落地,教学楼先炸了锅。

      书本合上的脆响、笔尖砸在桌面的闷响、椅子腿蹭着地面的刺啦声,混着少年少女们憋了三年的欢呼,一股脑撞开敞开的窗户,漫过红砖跑道,漫过爬满青苔的围墙,把整个热气腾腾的校园都泡在喧嚣里。

      考生们挤挤挨挨地冲出来,有人把试卷揉成球往天上扔,白色纸团在夕阳下飘得老高;有人勾肩搭背扯着嗓子喊,要去街口烧烤摊撸串,要去网吧包夜打游戏,要把堆成山的试卷和没完没了的补习,全揉进这个滚烫的假期里。走廊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今晚通宵开黑谁不来谁孙子!”“明天水库游泳,敢不敢赌一把!”青春的疯劲,一点没藏着掖着。

      林栩没跟着挤。

      他独自靠在校门口那棵最粗的香樟树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的纹路硌着校服,透着点踏实的痒。

      抬头望过去,西天的晚霞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像泼翻的颜料,漫过层层叠叠的云,边缘还镶着金边,把半边天都染暖了。阳光穿过叶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悠,像撒了一地会喘气的碎金子。晚风带着泥土的湿味和草木的清香扑过来,吹散了考场里残留的油墨味,也吹散了后颈的汗意,只剩下夏末特有的、黏糊糊的温热。

      直到这时,林栩才后知后觉咂摸过来——初中三年,就这么完了。

      下一次踏进校园,他就是高中生了。

      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来一堆细碎的片段:课堂上和沈舟偷偷传纸条,纸条上画着丑兮兮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班主任的口头禅,被点名时两人低着头憋笑,肩膀抖得像筛糠,生怕笑出声挨骂;运动会八百米决赛,跑到最后一圈两人都快虚脱了,还是互相扯着校服袖子咬着牙冲线,赛后蹲在跑道边喘粗气,校服后背的号码布被汗水浸得发皱,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犯了错被揪去办公室罚站,两人排排站在墙角,低着头听训,却忍不住偷偷挤眉弄眼,眼底的笑藏都藏不住,直到被班主任瞪一眼才赶紧收敛;还有装病请假,窝在沈舟家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毛毯打一下午游戏,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薯片的咸香和可乐的气泡味,连时间都走得慢吞吞的……

      那些嬉笑打闹、鸡飞狗跳的日子,明明过去挺久了,却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抬手就能摸到那份热热闹闹的鲜活。林栩弯了弯嘴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口袋,里面还揣着半块薄荷糖,是沈舟早上塞给他的,说能缓解考试紧张,现在糖纸都被揉皱了,还留着点淡淡的甜。

      “林栩!发什么呆呢!”

      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紧接着,沈舟雀跃的声音凑到耳边,热气扑在耳廓上,痒得人直缩脖子:“老子新买了张顶配游戏卡,最新出的那款!画质直接拉满,听说剧情能玩出三种结局!今晚去我家通宵,庆祝咱们解放!敢不来,我就把煤球牵去你家拆沙发,拆完客厅拆卧室,拆到你爸妈拎着扫帚追你三条街!”

      沈舟说完,直起身叉着腰盯着他,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被他抬手随便抹了一把,留下一道灰印子。那双眼睛亮得很,满是志在必得的期待。

      可等了半天,林栩还是靠在树干上没动静,眼神放空,魂儿像是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沈舟无奈,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拔高了些:“喂!魂儿飞哪儿去了?喊你半天没反应,是不是考傻了?”

      这一下总算把林栩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缓过神转头看沈舟,眼底慢慢漾开笑意,梨涡浅浅陷下去,顺着他的话打趣:“行啊,正好去看看你家煤球,好久没见,不知道拆家手艺有没有精进,是不是又逼得你爸妈换沙发了?上次它把你妈新买的靠枕啃得稀烂,你被追着打三条街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呢。”

      “都说了它叫煤球!不是拆家狂魔!”沈舟瞬间炸毛,伸手就去揉林栩的头发,把他整齐的刘海揉成鸡窝,语气满是不服气,“它早就改邪归正了!现在乖得很,会自己叼狗盆喝水,还会帮我妈叼拖鞋!你再乱说话,下次我直接把它塞你被窝里,让它把你头发当玩具啃!”

      林栩笑着躲开,抬手把乱掉的头发顺好,两人勾肩搭背往校门口走。夕阳慢慢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清脆的笑声被风卷着,飘出去老远。风里的蝉鸣依旧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像是给落幕的三年唱挽歌,又像是给即将到来的日子,埋下点温柔的伏笔。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离别的话。

      走到公交站台等车时,林栩掏出手机,想给爸妈发个消息,说今晚去沈舟家通宵,晚点回去。手机刚掏出来就震了震,显然攒了不少消息。

      点开消息界面,密密麻麻的信息瞬间占满屏幕,大多是亲戚发来的。“考得怎么样啊?”“能不能上云中?”“没考好的话赶紧报衔接班”“XX家孩子这次估分很高”,字里行间的试探和攀比,看得人心里发闷。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瞬间被搅得乱糟糟的。林栩皱了皱眉,指尖一划,干脆利落地一键清空,顺带把手机调成静音,眼不见心不烦。

      他揣好手机,抬头看了眼身边还在絮絮叨叨说游戏攻略的沈舟,又扫了扫周围的学生。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翻相册,叽叽喳喳讨论谁的表情最搞怪;不远处的男生们比划着篮球动作,扯着嗓子争论哪个球星更厉害。林栩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管他考成什么鬼样,爷就是最棒的!”

      这话声音不大,却被旁边几个聊天的学生听到了,立马有人附和着欢呼:“说得对!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干嘛!”“先玩几天再说,成绩出来再愁!”“反正尽力了,问心无愧就行!”此起彼伏的笑声混着蝉鸣,在傍晚的风里散开,热闹得很。

      这个六月,成绩没出来之前,没有做不完的试卷,没有听不完的唠叨,只有实打实的青春和自由。大概,这就是少年人最惬意的日子了。林栩靠在广告牌上,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人群,嘴角不自觉上扬,心里的烦躁也散了不少。

      百无聊赖间,他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石子滚到马路边才停下。目光无意间扫过马路对面的别墅区——那是他家住了五年的地方,清一色的独栋小楼,院子里种着各种花树,春天桃花开得艳,夏天栀子香得浓,平日里安静得很,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家隔壁那栋别墅,空了大半年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把整洁的庭院遮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着冷清又破败,和周围精致的院子格格不入。林栩记得小时候,还和沈舟偷偷翻墙进去过,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积满灰尘的旧家具,透着股发霉的味道。

      可今天,那栋别墅门口,停着三辆印着搬家公司logo的货车,车身上还写着“专业搬运,安全无忧”。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忙忙碌碌地搬家具,每个人额头都渗着汗,动作却麻利得很。黑胡桃木的沙发被气泡膜裹了一层又一层,边角还垫着厚海绵,生怕磕着碰着;雕花的书桌纹路繁复,工人小心翼翼地抬着边角,脚步放得极轻;带着铜把手的衣柜,铜把手在夕阳下闪着光,一看就不便宜。一件件家具透着冷硬精致的质感,和这栋荒废许久的别墅,显得格格不入。

      林栩挑了挑眉,心里生出点好奇。

      这别墅区里大多是常住户,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基本都认识,很少有新住户搬来。他想起昨晚吃饭时,老爸随口提了一句,说隔壁那栋空房子被买走了,听说是外地人,为了孩子上学才定居这儿,没想到这么快就搬进来了。

      正看得出神,一辆货车的后门“哐当”一声关上,闷响在空气里荡开。

      一个少年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皮肤在夕阳下透着冷白的光。身形挺拔,比同龄的少年高出小半头,眉眼冷得像淬了冰,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东西隔开,半点暖意都渗不进去,只衬得他周身的气息愈发疏离,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少年抬手扯了扯领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脖颈,动作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马路对面的人群,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没看,没停留,没聚焦,随即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别墅大门。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背影清瘦又孤冷,自始至终没回头。

      林栩盯着那扇缓缓关上的木门看了几秒,心里的好奇更重了。这少年的气质太特别,冷得像块冰,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刚要收回目光,他却鬼使神差地抬了头——

      视线越过半人高的院墙,越过爬满青藤的露台栏杆,那道白衬衫的身影,正站在别墅最高层的露台上。

      少年背对着漫天晚霞,周身笼着一层冷金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俯身,手肘撑在栏杆上,目光越过车水马龙的马路,精准地锁定了站在公交站台下的林栩。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在夕阳下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半点温度。可林栩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捕猎的专注,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高高的露台垂下来,悄无声息地,朝着他的方向,缓缓收紧。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蝉鸣好像在这一刻停了,周围的喧闹声也变得模糊,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明明是第一次见,却生出一种荒诞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某个落满雪的冬天,也曾有这样一个人,用同样的目光,牢牢盯着他。那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有偏执,有渴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像一根细丝线,猝不及防缠上他的心脏,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这不是偶遇,更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策划了整整十年的狩猎。

      为了这一天,泊琂在黑暗里熬了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泡在思念和偏执里。他像一只蛰伏的蜘蛛,精心织就一张名为“宿命”的网,只为等这束逃离了十年的光,重新落进他的掌心。

      搬家工人的吆喝声猛地把林栩的思绪拽回现实。“小心点!这柜子贵着呢!”“慢点搬,别磕着墙角!”工人们的交谈声清晰传来,打破了刚才的沉寂。他猛地回过神,再抬头时,露台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被风吹得晃悠的青藤,在夕阳下摇摇晃晃。

      林栩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的心悸压下去,只当是中考后太累,产生了错觉。他转头看向还在眉飞色舞说游戏剧情的沈舟,笑着凑过去,加入了话题。

      没人注意到,别墅门口,一个工人搬着红木箱子进门时,箱盖没扣严,露出了一角——

      一枚刻着复杂纹路的金属吊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又冰冷的光。那纹路独特又熟悉,正是多年前,林栩亲手塞进某个少年手心的那一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蝉鸣落幕时,网悄然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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