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邱郭】载梦行舟》呕哑嘲哳_

56、伍陆

　　伍陆.
　　孙翔一次两次这样的态度倒不稀奇，只是到了此刻还视郭少的存在如同水火，邱非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依照孙翔的性格，这背后断然不仅仅是所谓的敌视渤海国人那样简单的缘由。可他手中没有兵器，又怎么可能轻易挡下怒气正盛的孙翔的攻势？此时再多说什么怕都只会像是火上浇油。
　　邱非一时心急，却忘了郭少这一路上心里多少也憋着气的，自己正要抓着郭少躲开这一击，没曾想郭少竟是挺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讲讲道理，我一个人能杀这么多人的话，还至于被你们绑到这来吗！”郭少梗着脖子，仰头对上那道锋利的枪尖。
　　邱非见状更是一愣，心中一惊，急忙伸手要把人往后拽，生怕孙翔那杆枪真的穿透郭少的胸膛，可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微妙，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孙翔竟是动作一顿，那枪尖恰好停在了郭少身前，没有向前再近半分。
　　“你……”孙翔神色也变了变。郭少这番话讲出口，他瞧向郭少的眼神忽然不再如先前那般被敌意充斥，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邱非赶紧朝郭少脸上看去，顿时心下了然——方才他似是听郭少的话语中带了些许鼻音，但因这语气在郭少身上着实罕见，因而他一时未能确定，可这一眼却是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郭少红了的眼眶。将他归类于那些为非作歹的渤海武林人士时他从未过多辩解过任何一句，或许不在乎、或许认为没必要，但孙翔这句话分明是将他认作了残杀自己同乡的杀人凶手，唯独这种事，郭少是绝不能接受的。
　　而孙翔如此反应……
　　邱非赶紧站到二人之中，不动声色地制住孙翔握枪的手道：“孙前辈，不管你与渤海武林有何深仇大恨，总不至于与一武功尽失的后辈置气。”
　　郭少的情况孙翔自然清楚，上次在金陵城外，郭少能够重伤醒来还得多亏了他点那几处穴位，这总做不了假。孙翔本就差不多反应了过来，加上邱非这一提醒递了个台阶，沉默片刻终于也冷静下来收了枪。
　　“那些……是什么人？”孙翔这时忽然开口，眼睛不再死死盯着身前的两个后辈，而是飘到了远处那些死去的人身上，却又好像并没有真的在看那些人。
　　“他们……”听他忽然这样问，郭少也愣了愣，下意识与邱非交换了个眼神，正对上邱非满脸的关切，于是一下子从方才那紧绷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也因着这一问思绪跟着飘远，再开口时的语气格外怀念，像是低语一般，“张大婶、刘叔、刘大娘、小花、王大哥、白婆婆……有的人我甚至只见过几面，还有的人我好像从来都没说过话。”
　　孙翔想问的应当不是指这个，但郭少这样说，他似也接受了，又面色尴尬地转移话题，只当没有先前那一茬误会。
　　好在郭少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孙翔不与他冷言相向他也就当没这回事，甚至有空冲邱非挤挤眼，狡黠地笑了笑，只是眼底的那抹红还没消去，笑得怪奇异的。
　　邱非本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但无奈郭少丝毫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只好作罢。
　　再与孙翔一聊才知，对方也是在那混战之中忽然眼前一黑，再清醒过来就身处这片没有边际的树林深处，又黑压压一片，只是隐约听到这个方向传来了些许声音这才赶了过来，却正撞上那些死去的人们。
　　他这样一说，邱非也反应了过来，所以之前在黑暗之中听见的第三人的脚步声应该就是来自孙翔。
　　只是孙翔现下的反应却不像仅仅被这惨状冲击到了一般，好像游离在状况之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邱非与郭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算是把之前发生的事还有对这处环境的猜想勉强说清，算是跟这位总算是冷静下来的前辈交了底，却没想到孙翔竟是没头没尾地忽然来了一句：“我之前见过他们。”
　　“啊？”郭少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吓了一跳，一句“前辈还去过神奇山庄”险些脱口而出，但很快就听孙翔摇头辩解说不是指“他们”。
　　听得两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一边等孙翔在旁边思考这话这么解释，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着朝那山洞处走。
　　他们将那处“空地”甩在了身后，只是这山洞瞧着近，却好像永远都追不上这段近在咫尺的距离。
　　郭少甚至闭上双眼祈祷起赶紧让他们出去得了，可睁开眼一切都没什么不同，此刻这幻境似乎又不受他所控了。
　　“奇怪……”他嘟嘟囔囔，再低头看脚下，更是“咦”了一声拽住了邱非的手腕，更加惊奇地指着脚下道，“啥时候又有影子了！”
　　邱非见状，下意识抚上他的脖颈，果真入手也不再是一片惊人的冰凉，掌心碰触到那片皮肤在随着呼吸跳动，反倒这会儿是他的手比较冰，弄得郭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咳。”
　　两人这时倒都忘了旁边还有个前辈在，被孙翔这突然做作地一咳吓了一跳，赶紧一齐转身分开了这过分亲密的距离。
　　“你们……”
　　孙翔朝邱非挤了挤眼，满是揶揄，邱非全当看不见道：“孙前辈说的‘见过’是何意？”
　　孙翔还想再问，但邱非不想说的事他向来是撬不开这年轻后辈的口的，想起身处嘉世时的过往经历他只好放弃，耸耸肩道：“是说，我也曾被这类幻境困住过。虽说我上次身处的环境与这周遭并无相似之处，但听你们一说，那些细节似也有共同之处。”
　　邱非不由皱眉：“上次？”
　　“是在我刚投奔轮回宫的时候，那时我第一次代表轮回宫与武林盟商讨事宜，谁料到最后也没能见到武林盟那些人的真面目。”
　　“啊？没见面还能谈事？”郭少忍不住插嘴。
　　孙翔眼睛一翻，显然也是对那日之事极为不满：“我们也是接的武林盟的邀请，又是走水路又是赶马车的一路赶到洛阳，本以为能与那神出鬼没的武林盟盟主见上一面，谁料进了洛阳地界就不对劲了起来，前脚踏出客栈，后脚就只剩下了我一个，周围一同来的兄弟都凭空消失了……还有‘影子’。”
　　他眼珠一动，这回是看向了郭少：“和你一样，那一次我也是变得跟‘鬼’似的，要不是见到那些死去的家伙我可能要过好久才能意识到那是处幻境……”
　　“你是说……”邱非一怔，见这位平日里格外意气风发的前辈目光一沉，这幅神情他从未在对方脸上见到过。
　　“啊。”孙翔扯了扯嘴角，苦笑起来，“这事要说起来也得追溯到好些年前了。”
　　他毕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被陶轩捡回嘉世时，他并未向众人告知自己详细的出身来路，只是那时的嘉世也并不关心他究竟出身哪门哪派，更没什么人分心思到他这打探，他本还想着要怎么同大伙说，谁料竟是完全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一来二去这段过去也就搁置了，倒是后来同那雷霆宗来的肖时钦提起过一嘴。
　　肖时钦听到他的出身来处，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但肖时钦那种人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这所谓的“随口一说”时的细微变化，后来并未言明，但孙翔知道肖时钦也已经把所有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江湖话本中再常见不过的灭门血仇，已不大稀奇，他这么些年的对渤海武林的仇怨说到底其实也只是与自己过不去。
　　孙翔出身潭州越云宗，这越云宗不过是小门小派，就连后期的嘉世商行实力都要在这越云宗之上，却出了孙翔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他那时年纪小，总觉得上外闯荡要比终日窝在越云宗这一亩三分地更有前景，三天两头就要下山跑，后来宗门里几个师父一商量，也说算了，那便随他去闯，只要年节记得往宗门寄几封信报个平安，他们也心安。
　　但孙翔嘴上是应了，一下山却把这些都抛到了脑后，等他终于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声，想起越云宗那些同门，总算是记得回宗门看一眼，可这多年后再回潭州，却是已无越云宗。
　　他甚至来不及给同门收尸，听那山下的百姓说，一场火足足烧了三日，山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后来我查了许久才知，是渤海武林的某一支与越云宗的弟子起了冲突，便灭了越云宗满门。但其实对方也不是什么实力强劲的大门派，多好笑呢，只我一个人就能将那土城会留在中原的势力灭了干净。若我那日留在越云宗，可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但我又知道再来一万次我还是会选择离开宗门……无解。”
　　孙翔说罢摇摇头，没有再就往事多言，而是指着前方那洞口道：“这阵法就是如此，会把你以为早就不在意了的过去挖出来摆到明面上，也不知道这背后之人究竟图什么。后来我也问过宫主和左使，这幻境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我又为何会在这幻境之中出现那样的异象？但他们未曾亲身经历，也只能猜测，只说或许我是被当作了‘阵眼’，但和你们这次不一样的是，我没能自行找到这出路。
　　“那次我从幻境中脱身是因着那施法之人自行解除了阵法，等我清醒过来时更是找不到一点那施法者的踪迹，同行的兄弟就好端端地站在客栈附近，若不是我说明情况，其他人甚至都没发觉自己已入了幻境。
　　“但如果依照你们所言，这洞口像是出路，那最好赶快去看个明白，若趁着这幻境未消，说不定还能逮到那施法之人。”
　　说罢，孙翔朝两人挑挑眉，又是那副格外肆意张扬的神情，并未明着开口，但脸上却写满了“敢不敢？敢不敢过去看看？不敢的是胆小鬼”。
　　怪幼稚的。
　　邱非同郭少交换了个眼神，果真都见对方弯起了嘴角。
　　于是孙翔在前，邱非抓住郭少在后，脚尖掠地，直朝那忽近忽远的洞口冲去。
　　“你这前辈还挺好懂的。”郭少这会儿贴在邱非耳畔小声嘀咕，笑弯了眼。
　　能解开隔阂自然是好的，他真觉得这一言不合就掏武器的架势怪危险的，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倒也没必要浪费精力跟自己人搏斗吧！而且虽然没明着讲，但孙翔明显也发现了他二人的关系“有问题”，只是虽然发现了却也没多说什么反对之类的话，这令郭少莫名有种被嘉世认可了的感觉，美滋滋的，虽然这位前辈如今也并不算是嘉世商行的一员。
　　他忽然又想，若是贺铭前辈知晓他与邱非两心相悦，不知又会是什么反应？
　　邱非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免也是笑：“不然？难道他们还要阻拦我和你相爱？”
　　“哈哈哈哈什么话！”郭少笑得肩膀直动，嘴上说不许正派大侠和魔教妖女在一起的情节话本子里多常见啊，耳朵却是已经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