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岚】红叶未书》凌霄莫语

54、第十一章【四】

　　陷在黑暗懵懂中的申屠，恍然回到了钧天殿广场。
　　这不是真的。他先前，分明感觉到自己中了某种零术，然后在一个奇怪的圆台上醒来，被长得很像自己的墨人攻击，紧接着，他好像看到了他的同伴，却怎么都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
　　他很着急，很想渡过那条黑暗冰冷的长河，到达彼岸，见一见他在现实中再也无法见到的同伴。
　　即便是虚妄，也请容许他沉溺片刻吧。
　　忽然之间，场景变了。
　　狂奔中的申屠，忽然跑到了钧天殿广场——不是真实的广场，因为那里的灌木比“现在”长高了不少，今年仲夏到来前，他还去帮忙修剪打理过呢。
　　这是他记忆中的钧天殿广场。
　　“钧天殿前的这些柱子，叫做华表。每一座华表，都保存着许多侠岚牒，这些侠岚牒的主人，已经故去多年了。”
　　听到了记忆中的声音，申屠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却忽然近乡情怯，不敢回头了。
　　那是他和同伴们刚刚成为四象侠岚的时候。
　　鸾天殿的第一课，是他们在左师老师的带领下，前往钧天殿广场，瞻仰先辈。
　　是这一课让他们意识到，从成为侠岚的第一天开始，就要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
　　那时懵懂的他们对于牺牲和死亡，心怀敬畏，但并不畏惧。那天正好是除夕，吃完年夜饭后，他们背靠在鸾天殿前的大树下，并肩而坐，有感而发：
　　“以后，无论是谁先走一步，留下来的人，都要带着另外那份，好好活下去。虽然，我们都很想成为左师老师那样的镇殿使大人、那样的神坠守护者，可是说到底，神坠只有九颗，我们却不一定能成为百里挑一的人。”
　　“不过，就算是有一天牺牲了，我一想到我能和你们并肩战斗，能和那些许多先辈们同样被人敬仰，被人追随，那也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你看！放灯了！一、二、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真漂亮！说好了，活下来的人，一定要点够一百盏灯才算完。”
　　“为什么是一百盏？”
　　“申屠你真笨。等你点到第一百盏的时候就知道了。”
　　“啊呸呸呸，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哈哈哈哈哈！呸呸呸！”
　　“呸呸呸！”
　　——记忆的画面，凌乱而不分先后地闪现。每一段记忆都被好好地存放在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里，无数水珠汇聚成逆流的雨——不，不是记忆在逆流，而是他在坠落。是他原先所在的那个圆台分崩离析，让他失去了立足之地。
　　在申屠逐渐剥落的心境里，倏然有闪耀繁星，像是那年除夕，被永远地隽藏于心底的人间星河，继而成为点亮记忆水珠的引信，带着燎原的气势与力量，呼啸着掀翻了吞噬占据申屠的漆黑恶念。
　　原来，没有长河，没有彼岸。他看见的同伴们的虚影，都是他被恶念模糊了的记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泪水朦胧间，仿佛看见了已故同伴们焦急的脸，关切地问：“申屠，你醒了？”
　　“醒了。”
　　醒了。
　　那不是他们，是山鬼谣、云丹和弋痕夕。
　　是他们一起，救回了自己。
　　申屠眨了眨眼，任由泪痕被风吹干。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弓弦破风的声音来得更快——
　　山鬼谣一掌推在他肩头，自己借力向后仰倒，云丹则身体向左一歪，撞在弋痕夕的肩头，四人堪堪避过那道紫色弧线后，云丹左手撑地一跃而起，掌心顺势在地面留下元炁，口中念道：“泽兑·花上花！”
　　重瓣的扶桑花蕾拔地而起，遮天蔽日，挡住了第二、第三道攻击。山鬼谣和弋痕夕伸手拉了一把申屠，三人迅速以战斗姿态面向来者：一个浑身黑紫而阴冷，双眼通红，头发、睫毛都是雪白的，零。
　　它，或者说“她”的脸上竟然有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你们是怎么解开我的零术的？！”
　　山鬼谣眯着眼睛，像是仔细观察，更像是藐视和轻视：“零术？要说是玩弄人心的把戏，你们零也只能算是有一套而已。”
　　申屠回想自己坠入圆台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小心，如果被她的弓弦击中，首先会无法纳炁，然后意识模糊，进而被恶念吞噬。”
　　那个零“嘁”地笑了出来，语气轻佻：“吞噬？别说得那么过分，毕竟恶也是源于你自己，我只不过让它免受压抑而已。”
　　她继续攻心：“你中了我的零术，没有灰飞烟灭，而是来找你的‘同伴’报仇。啧啧，原来侠岚也会有仇怨，更可笑的是，被仇怨的对象，竟然也是侠岚。哈哈！”
　　她踩着高跟鞋，边走边拉动手中没有箭的弓弦，弦一离手就变成蓄满零力的弧线，每一道弧线与云丹的侠岚术之间的撞击，都仿佛刀剑对弈。
　　申屠忽然放下双拳，站直身体：“云丹，解开结界。”
　　云丹震惊：“什么？！”
　　申屠重复一遍：“解开结界，让我和她打一场。”
　　山鬼谣的双眼上下扫视他：“你？”
　　“忘了吗？我内心最深处的阴影，已经被你们解开了。我不会再中她的零术，而且，现在桃源镇的侠岚不多，我们不能都被她困在这里。”申屠哼地一笑，“谢谢你们来救我，这一战如果我败了，算我还给你们的。如果我胜了……”
　　申屠的话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胜了再说吧。”
　　他贸然冲向结界，云丹连忙挥指解开，伤痕累累的扶桑花化作无数光屑，随着申屠的奔跑而被牵动、汇聚，形成一道金色盾牌，立在云谣夕与申屠之间，挡下了一道零力弧线。
　　云丹着急道：“申屠！”
　　山鬼谣深深地望了一眼申屠的身影消失的位置，立即转身，右手拉起云丹的手腕，左手拎起弋痕夕的后衣领，推着他的后背一起跑远。
　　弋痕夕急道：“就这么留他一个人？那个零，不是五败，而是七魄啊！”
　　“正因为她是七魄，你看不出来吗？她的任务，显然是拖延时间，所以把我们当作玩具，反复折腾，而不是一招毙命。跳！”云谣夕三人越过一堵墙，落地后那堵墙在零力弧线攻击下轰然倒塌。山鬼谣没回头，带着两人继续跑，“既然申屠也有觉悟，那么，我们就没必要都留在那里。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解开这个结界，等援兵一到，就可以直接进入桃源镇，一举消灭那些零！”
　　云丹问道：“你有办法了？”
　　“姑且一试吧。”
　　三人迂回着跑回桃花林，感应到桃花林另一头的元炁反应，是阳天殿的六名侠岚。
　　虽然在零界之中无法纳炁，但好在他们随身携带着药物和补充元炁的包子，正在抓紧时间恢复战力。云谣夕和他们会合后，互相交换了情报，山鬼谣快速说明自己的计划：“我已向玖宫岭求援，算时辰，援兵应该已经出发了。现在是月中，正是驻守在各个村镇内的侠岚返回换班的时候，所以，我们只需要坚持到他们赶来。在这之前，桃源镇不能乱。
　　“你们六个，要是还有力气，先用回神闪电，祛除那些被零术影响的人的恶念，阻止他们的转化。如果遇到敌人，尽量躲避，不要纠缠，否则元炁耗尽，你们的性命也就到头了。”
　　戴笠帽的侠岚偏过头小声嘟囔：“这还用你说。”
　　阳天殿的大师兄到底沉稳些，没有纠结为什么是山鬼谣来发号施令，而是指着结界道：“可是我们被结界围困着，即便援兵赶来，想要击破结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到那时，就算能解开结界，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元炁来和敌人战斗了。要知道，现在的桃源镇，至少有两个七魄级别的零！”
　　“结界交给我们。”山鬼谣的神情不容置疑，“的确，无论是和敌人缠斗，还是费尽心思打破结界，都会消耗大量元炁，那也正是敌人的目的。但如果，我们能算准时间，在援兵到来时解开结界，到那时，援兵就能以最好的状态来御敌。”
　　短发男侠岚质问道：“凭你们，怎么解开结界？”
　　山鬼谣抱着胳膊，嗤笑道：“‘你们’，的确解不开，所以，你们只能相信我。”
　　阳天殿六名侠岚心中腾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恨不得多杀几个零来出出气：“哼！我们走。”
　　六人离开后，弋痕夕问道：“山鬼谣，这可是七魄造出来的结界，你真有把握能解开吗？”
　　山鬼谣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胡话？你不是要找有余吗？算起来，他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弋痕夕大叫一声：“啊啊啊！没错没错，我得赶紧去找有余，他可不能有事啊啊啊啊啊……”
　　幸好有余没有闭炁，弋痕夕闭上眼睛感知到有余的位置，急忙赶了过去。
　　云丹看着弋痕夕跑远，疑惑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有余？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山鬼谣悠悠道：“大概是他封印了谁的记忆，然后把钥匙设置成有余了吧。”
　　“什么？”云丹细想弋痕夕之前的举动，自己拼凑出了真相，“他、他居然封印了牧梨的记忆吗？”
　　山鬼谣左眉微挑：“很意外吗？在你养伤的这段时间，他也没少跟着我偷师。”
　　云丹好气又好笑：“偷看老师的书你都能说得这么自豪，山鬼谣，你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山鬼谣“嘁”了一声，不以为意：“随你怎么说。喂，想不想知道，我打算怎么解开这个零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