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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没有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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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大门,没有房屋,没有出租车,也没有脚下精心修造的水泥路。冰凉的海水拍打在脚踝,月光朦朦胧胧,照得好不清晰。
裤脚不知何时被卷起,脚下也不是年少时爱穿的运动鞋,微风拂过半袖睡衣,不凉,也不暖。
云清简怔怔望向前方,至多不过三步,那里站了一个人,一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宽大的蓝白外套因为解开而敞着,白色运动衫露了出来,衣角在微风下扬起弧度,领口的深蓝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长款校裤被海水浸湿,蓝色更深了,可少女似无察觉。一头秀发被束成马尾,高高甩在脑后,少女含笑回眸,看向她的目光灼灼,星空般的眸子在月色下,璀璨生辉。
云清简看见的,是十八岁的夏听风。
心跳响得好似跳了出来,随着那风儿,跳起了舞,在胸腔,在水中,在月下,唯独不在她眼中。
云清简的眼里,此时此刻,只有夏听风。
过往有时,云清简觉得自己有些变态,在她的梦境里,夏听风总是用着年少时的样貌,偏生又正正好,引出她心底最本能的欲望。
心动起于年少,约定起于年少,遗憾起于年少。
人们总是痴迷白月光,哪怕时隔多年,也还会因年少时那点儿心动而沉醉。可人们爱的,当真是白月光这个人吗?或许不是。
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不正是因为,对于她的记忆,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这个年华,承载了少年最赤忱的满腔真心。
是镌刻在时光里,最纯洁无瑕的年华。
云清简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停下,右手发颤地抬起,轻轻贴在眼前人脸上。
温热的。
眼前的人,是温热的
十八岁的夏听风脸颊微偏,左手覆上来,压着云清简的掌心紧贴,紧紧的,容不下一丝缝隙。
“清清。”
像春天里拂过发梢的暖风,也像夏日里沁人心脾的凉风,低了些许的夏听风仰起头,眉眼间的情意浓得化不开,眼眸专注又深情地迎上云清简,像一场只属于她的风。
“听风……”
眼前的夏听风,是真实的。触碰到的那个瞬间,云清简就意识到了,她如此笃定,如同许多年前,她笃定,她们还会重逢一般。
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不多,但眼眶没有拦住它们,任由着缓缓淌出两行来,滴答,砸向海水里,与天空,与夜色,混为一体。
云清简想过很多,夏听风再次出现时,她会对她说什么,云清简想了很多。
她想问,为什么要离开?
她想问,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方式离开?
她想问,人间是什么?你要做什么?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想说,你回来。
她想说,我陪着你。
她想说,不要再离开了。哪里都不要去。留在我身边。
脑中的问题,脑中的话语,通通都变成了空白。
云清简看着夏听风,只轻轻说:“真好,你还活着。”
化为一滩血水的夏听风还在云清简脑中挥之不去,可眼前的这个人是那么真实。掌心里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掌心里的温度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夏听风一如既往,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不是枯骨,不是虚幻,是有血有肉的夏听风。
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她回来了。
“听风。”云清简又喃喃唤了一声,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在脸颊的软肉上,一味地唤着她的名字,“听风……听风……听风……”
多年卧底生活,云清简早已学会了将情绪藏在心里,任由泰山崩塌在面前,她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可这是在夏听风面前,在夏听风面前,一切伪装无所遁形,云清简不需要伪装。
好似视力骤降,眼前戴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又或者是泪水彻底迷蒙了眼眶。
眼前的她越模糊,眼前的她越清晰。
“好了,清清,别哭,我在。”
夏听风眼里心疼,压着云清简手的力道微微重了一分,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云清简眼角,支指腹擦去泪珠,去了一颗又落下一颗,也顾不上两边。
低了些许的夏听风踮起脚尖,将唇瓣印在眼角,温柔地带走那模糊视线的湿润。
鼓槌狠狠在云清简心中砸了一下,刹那间,覆盖右手顺着脸侧划向夏听风脑后,仿佛要将她揉进血肉般的力道压来。左手从腰间穿过,手背青筋突起,圈住,收紧。
鼻间贪婪地呼吸着夏听风鲜活的气息,云清简不去想这是不是梦,不去想这或许只存在于刹那间的重逢,她只是紧紧抱着她。
“听风。”
“嗯,清清,我在的。”
忙碌又清闲的六十三天,云清简压在心底的恐惧。
两个月的思念,十年的想念。
还有一丝不愿言说的委屈。
都在这一个妄图融为一体的拥抱里,慢慢地,慢慢地,安定下来。
“听风。”
“嗯?”
“别走了。”云清简喉间哽咽了一下,嗓音更哑了,“我不问你想做什么,也不逼你放下仇恨,只要你别再走了,至少……别再用那样的方式走了。”
云清简收紧手臂,近乎恳求。
“清清,你终于肯修炼了。”夏听风不答,指尖搭在云清简背上轻轻抚摸,感受到她体内充沛的灵力,笑得更开心了,语调幽幽:“一个人漫长地活着真的很孤单,但有清清在,我很开心。”
夏听风唇边勾着笑,笑云清简终于下定决心,笑她的算计终于成了真。
夏听风不想等转世,即使灵魂相同,可经历、记忆乃至习惯、性格都变了的云清简,还是云清简吗?
还是她的云清简吗?
转世后的幼小肉身脆弱无比,承受不住上一世的记忆,要想让她记起一切,夏听风需要等到她年满十八岁。两世记忆叠加,意味着痛苦,精神与躯体的双重痛苦。要想完全迎回属于她的云清简,夏听必须先杀掉来世,才能让她变成她。
这无异于杀掉一个人。以云清简的性格,心里必然不会好受。
夏听风不想等。
夏听风要的,是与她拥有过去的云清简,而不是眼里掺杂了陌生的云清简。
那样的云清简,夏听风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控制得住。
囚禁她,困住她,直到她彻底变成她。
但夏听风不忍心,哪怕只是想到这个将来,夏听风会有一点不忍心。
即使陌生,但那是属于云清简的灵魂,灵魂始终如一。
夏听风承认自己舍不得。
直接将力量分享给云清简,共享生命当然不难,可没有做好准备的漫长生命,对被迫承受的人来说,只会是负担。这一点,夏听风再清楚不过了。正是漫长的时间,将她变成了疯子。
生日当日的对峙夏听风早有预料,只是结果并非她所设想。乐夕回的确是意外,她猜到她不会安心等待,但没猜到她会出现在那一天。夏听风也的的确确受到重创,没想用那样的方式离开的,那个模样的她,一点儿也不美。
谁不想以最美的模样站在爱人面前?
刚刚将自己养好了七八分,血肉长回来了,不需要用别的模样,像个活人了,夏听风就迫不及待地出现在云清简面前。
用十八岁的模样。
说是女儿心思也好,夏听风就是想以她最青春的年华回来,而不是落幕的惨状。
她们开始在那一天,也结束在那一天。
“清清……”夏听风呢喃,她将头贴在云清简脖颈间,用力吸着她的气息,“我的清清……我的……”
云清简,你只能是我的。
夏听风眼里刻着贪婪的偏执。
“我是你的,听风。我只会是你的。”云清简重复强调,眼眸里的镜片消减了些许,手上力道却没轻,她同样嗅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的体温,声音沉了下去:“所以别让我们走向不归路,听风,你知道我的底线。”
情也好,爱也好,法律或许于夏听风无用,但云清简……云清简也有绝不能退让的底线。她生长在这个国家,有些事,绝不能越过。
即使心动,即使痛苦,即使不舍,即使想念。
爱夏听风是云清简的本能,但底线,云清简不能不坚守。
“但我已经杀过人了,清清,你知道的,你也看见了,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清清,你觉得我还能回头吗?”
“不,听风,你没有走到最后不是吗?”云清简拥着夏听风的力道又加重一分,“我会陪着你,无论多久,有我在,你就还有路。你就还有家。”
“清清觉得我会怎么做?”夏听风在云清简怀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唇齿贴在她耳边,“要让人来抓我吗?”
“你不会让我为难的,听风。”云清简口吻笃定,热气吹得她耳垂泛红,她又一次重复,不知是坚信还是说服自己,“你不会。”
夏听风狡黠地咬着云清简耳垂:“可我现在,不是让你为难了吗?”
齿尖压在耳垂的软肉上,一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云清简抖了一下,红晕染在眼尾,她故作镇定道:“那不是……咳,不是这个。听风,答应我,好不好。”
“嗯哼~”
夏听风不答,掌心不知何时隔在胸口,只稍稍用力,云清简禁锢的力道便泄了。身子软得像棉花,天地也在此刻旋转,柔软的海水接住了她,不潮湿也不冰凉,触感绵软,像是倒进了床被间。
绵软却有支撑,目之所及,月亮与星辰柔和得像风,是带着暖意的风,一笔一画亲手绘出这方天地。
云清简陷在绵软里,目光染上几分慌乱,她手肘后撑,试图用力坐起,“听风——”
“嘘——”微风拂了过来,指尖点上云清简双唇制止,夏听风跨坐在她腰间,拉起云清简的右手,隔着衣衫贴上胸腔,“清清,你听。”
掌心下,一颗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跳动声穿透胸腔,清晰地传入云清简胸腔。
熟悉的,真实的,充满生命力地跳动着。
怦怦,怦怦。
云清简想哭。
“清清,有些事,我必须做。”夏听风神色认真,语气好似哀求,“我想活着,想像以前一样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想同你度过岁岁年年,想同你白头偕老,我不想当个死去的怪物,我想记起我自己,我想变回我自己。”
做个有来处,有归处的夏听风。
夏听风需要心脏,她需要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需要不被世界所排斥。
云清简望着她,张了张口,半晌,只是说:“我……等你。”
我相信你,所以,我等你。
四目相对,不需要言说的灵犀荡漾在心间。
这一刻,时间与岁月无法阻断两颗心靠近,也无法拦截两片灵魂共鸣。无论走过多少时间,无论漂泊多少岁月,夏听风与云清简仍旧彼此了解。
即使变化,她仍旧是那个她,底色未变。
“清清,等我。”夏听风俯下身,将唇瓣贴了上去,“现在……别说其他。”
呼吸紧密无间,气息你我相融。
她说:“生日快乐,清清。”
“别、现在不、我——”她呼吸不稳,眼神泛起情,“听风,你……能不能,别、别用这个模样。”
十八岁,云清简感觉自己在犯罪。
“不想吗?我等了好久,清清不也是等了好久?”呼吸落在耳边,呼吸落在颈侧,呼吸落在呼吸里,“这样不好吗?清清不喜欢?那……等一下清清来时再……”
风吹了下去。
掩于云间的山谷被微风拂过,像一粒吻,轻柔的吻。行人步至山口,风的呼吸打在花上,激起根茎下的水面阵阵涟漪。
云的呼吸便重了几分,乱了几分。
云清简闭了眼,她像是乘着夜色快步登山的行人,待山巅第一缕阳光刺入眼帘时,恍若晕厥。
待眩晕过去,她便被同行人拉起,头顶的风又吻上了云。
梦境最是累人。
“你故意的……”
“是啊,清清不喜欢吗?”
“……喜欢。”
梦里,云清简是攀登山巅的行人,也是被独属行人攀登的高山。
梦境也最是勾人。
“清清,快点,再快一点。”
挠心抓肝的,是缠在腰间微颤的风,是伏于云间恍人的风。
是那双被风拂过湿漉漉的眼睛。
是灼热。
神经被反复刺激,像抓一下就跑的顽劣孩童,又像被把在指尖揉捏的棉花糖。
掌心是光滑的山壁,脚下是万丈深渊,云清简低下头,她看见了独属于她的隐秘之地。山谷在欢迎她,水源也在欢迎她,她小心翼翼地闯进去,如愿听到了风的轻吟。
仿佛是在簇拥着她,迎接她的到来。
是十八岁,是二十九岁。
过去,现在,此时,此刻。
是风啊,是扰人的风啊。
星辰与月亮被云层遮掩,墨色的夜晚也被风推走。
天亮了。
夏听风在晨光中如雾般散去,轻柔而不舍地吻落在唇上。
云清简只觉梦中未醒,指尖还残留着未干透的水痕,仿佛还深陷在梦中的潮湿里。
这不是梦。
云清简咬着下牙,在透过的丝缕晨曦里,脸色涨红如夕阳。
“夏!听!风!”
一字一句,又羞又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