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他是块宝玉,我自是用一国之富配他 ...
-
景熙六十一载,商参高悬,金风拂过宫墙柳,太子楚珩玉身着一袭胜雪白衣,金靴轻点琉璃瓦,步步踏风恰似翩跹惊鸿,身姿轻盈飞跃上宫殿阁顶。
还不待皇家御林军反应,楚珩玉便翻墙潜入宫闱禁地。
“沅儿,”楚珩玉自高墙翩然飞下,刹那里,清风悠悠鼓动,四爪龙纹广袖被风肆意灌满,下方衣摆舞动仿若蝶舞。
他稳稳落于庭院之中,月光如水淋湿他的双眸。
楚珩玉长睫一眨,一泓秋水便浸沁而出,他委屈道,“沅儿姐姐都不理我。”
窗下正对竹影细细描画的江沅一愣,手中毛笔微颤,一滴浓墨直直坠下,在那素白的纸上晕染开,恰似湘妃泣竹留下的点点斑痕。
“理你作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江沅拢了拢身上青色素衣,撇过脸作势关窗,“要我一天天翘首以盼念你大驾光临啊,倒不如干脆赐我一根白绫死了干净。”
“哎好姐姐这说得什么混账话,我真错了,千错万错皆是我的不是。”楚珩玉道歉,眉眼梢间升起无限慌乱。
“瞧,这说得倒像我逼你认错似的。”江沅含着气站起来,满头乌发瞬间如瀑垂落,清丽动人。
“再说,你都把我竹子都弄哭了,我还没明算账呢。”江沅犀利怼去,她低腰便去拔窗户梢子,逸出的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胜雪的脸颊旁,更添几分娇嗔。
见此状,楚珩玉面容急切地一咬牙,他身姿灵巧飞来一翻,便从那雕花窗棂中跃入屋内。
“姑奶奶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可别不理我。”楚珩玉几步跨到江沅身前,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柔荑,诚心解释道:
“这前几天没来……多是那骠骑老将军的女儿平安郡主纠缠不休,我真知道错了。”
话落,他又按捺不住后悔,凑近哀求,“你就理理我嘛,我今日来,可是带着天大的好消息!”
“哟,没有好消息就不能来了?”江沅抱臂嗤笑睨去,“可是那皇帝老儿许你宝地?或是什么珍稀的金银珠宝?”
面对如此忤逆圣上的话语,楚珩玉笑容僵住,他强行挤出一抹笑,“是许了你。”
不等江沅发脾气,楚珩玉连忙凑近补充,“哎好姐姐,可别再气了!等年关过去,我就二十了。陛下决定给我赐婚,连天师也精心推算了黄道吉日呢,就在三日之后!”
说罢,楚珩玉双眸中燃起两簇幽火,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江沅。
“到时候我便带你出了这禁地,我们去东宫住,日日相见、长相厮守好不好?”
楚珩玉盯着江沅,像饥饿已久的狼锁定上猎物,缜密而炽热,不愿放过江沅的丝毫举动。
“满朝文武大臣也都同意此举?”
江沅感受到楚珩玉的掌心因紧张生出来的汗意,黏腻的触感逼得她心头愈发局促。
作为前朝亡国公主,随着梁国倾覆灭亡,江沅早成了人人喊打的余孽,今朝所有人眼中的亡国奴、阶下囚。
满朝文武又怎会同意当朝太子娶前朝公主呢?
甚至还是作为正妻,明媒正娶?
江沅疑惑,心中不禁勾起了昔日国破家王的那段记忆。
父皇暴政,江山岌岌可危。
而那时的她,不解天下苍生之忧,年方十三正豆蔻,天性灿漫只顾诗情画意、扑蝶追花。
然一朝家国破碎,她从风华无双的公主跌落为梁国战俘,在敌国军帐之中作歌载舞,甚至快要沦为军妓。
“烈士可杀,但不可辱。”楚珩玉一身盔甲丰神俊朗宛如自苍穹之巅踏光而来,周身金芒璀璨,他如天神般降临。
楚珩玉一甩重剑挡在江沅身前,“你们谁敢欺她?”
“哟,这……哪个英雄救美?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给美人□□啊?”为首几个士卒打起酒嗝,身体摇摇晃晃指来:
“都说这烈女之洁,惩之方快,占之才爽极啊,何况谁不想压一头大梁帝王的女儿……”
侮辱的话语还未说完,楚珩玉眼眸凝怒,他手执长剑,挑开军帐挽落一个剑花,竟将那为首者的一缕头发削落。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既能伤你头发,亦敢取你父母之命。今后军中若有谁违纪凌辱战俘,必当断如此发连坐!你们,谁敢再欺她——”
楚珩玉怒极,瞳孔寒气逼人。
“啊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酒醉的士兵被吓醒,连连下跪磕头控诉,“是这公主水性杨花,勾引我们哥几个的啊!”
“滚。”楚珩玉眸子怒意更甚,他握剑一划帘帐,挑卷起一块残布落在江沅瑟缩的肩头,“再不滚,眼睛挖了。”
此话一出,几位士军脸色一白,暗恨离去。
“你……”楚珩玉微微侧目回眸,他敛起周身戾气,将剑抛落。
“莫怕,我不会伤你。”楚珩玉走近,仪态端方,微微行下一礼。
“啧,蛮夷之属,纵然强学礼仪,亦不过东施效颦、沐猴而冠,徒增哂笑罢了。”
江沅高昂头颅,一脸不屑地一把扯下身上的帘布,恨恨道:“我才不稀罕你们楚国任何人的怜悯。”
闻言,楚珩玉目光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那修长的手指,故意将江沅脸上的脏污擦拭更大,声音幽低,“哦?那你是想尝尝被苛待的滋味?”
“卑国宵小,焉敢辱我!”江沅眼中燃烧丛丛怒火,恨意满溢眼眶,她猛地伸手抓起楚珩玉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直至咬出鲜血。
“那……公主、你可惩罚在下爽了?”
楚珩玉冷眸眯起,他静静端详手上的伤疤,谁知竟出人意料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那渗出的血珠,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风清月朗的君子模样。
“你!”这一瞬间,江沅气得双眼圆睁,胸脯剧烈起伏。
“怎么?”楚珩玉眉梢轻扬,眼中含笑,再次伸出手去,“还想接着咬吗?”
“恶心。”江沅满脸通红,又羞又气。
她猛地扯回楚珩玉怀里的红布,紧紧裹住自己羞红的脖颈,“早听闻楚国太子,向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是个谦谦君子,可今日一见,不过是个放浪二流之徒罢了。”
“哈哈我也听闻,大梁有一位公主,生得千娇百媚,自幼体弱多病,受尽宠爱,被大梁国君当做稀世珍宝。”
楚珩玉目光上下打量,语调中渐渐多了几分欣赏与玩味,“可今大梁的宫殿楼阁残破不堪,烽火硝烟弥漫遍地,都城灰墙之上,吾听闻有一公主挺身而出,举旗挥旌抵抗,这倒也跟传闻不太一般。”
江沅不解话中何意,缓缓抬头,疑惑望向楚珩玉。
“可别这么看我,真是…太让人想欺负了。”
楚珩玉凑近调笑,“以身殉国者固然勇敢,可像你这样站出来为残兵败将摇旗呐喊的……哈哈哈,当真是稀世宝贝呀。”
“我……”
“公主可勿要效仿勇者无谋殉国……”楚珩玉紧紧盯来,满眼信誓旦旦,“不如跟我走吧?想想大梁的子民,该如何护其周全安宁。”
往昔的记忆仿若细密的蛛丝,年年岁岁间悄然织就一方牢笼,将江沅困于其中。
她缓缓回神,眸光流转,凝睇着楚珩玉,不禁生起惘然若失之色。
天地何其浩渺,国破家亡的孤魂,最终归属是敌国东宫?
或是说她委身嫁与太子,又和昔日军妓做派有何区别?
“沅儿,梁国遗臣遗民,我都为你保护得很好。”
“沅儿啊,你心系的是天下苍生,而我只是心系你,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去做——”
“若是沅儿、能助我一臂之力,登上那皇帝宝座,我来日必立你为后,共享天下!”
“沅儿,嫁给我吧?跟我回家好不好?”
“家?”江沅的视线缓缓垂下,落在楚珩玉的手上。
这是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手背上青筋仿若蛰伏的青蛇,蜿蜒盘踞,透着一种刚劲的野性张力。
她微微抓住楚珩玉触感粗粝的手掌,手指轻轻摩挲着楚珩玉因长久握剑而生出的虎口厚茧,目光也随之愈发幽深,似是要从层层厚茧中窥探出过往的种种。
“沅儿……”楚珩玉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紊乱,有如幽林深处紊乱的风,带着几分难以自持的情愫。
“我恨死你了。”江沅红着眼埋下头,贝齿狠命咬在楚珩玉的手上,恨恨道:“你们楚国那般欺我大梁!”
话语间,国破家亡的委屈与愤怒的回忆,在这一瞬间里化作了狠狠一咬的力道,似要一笔勾销。
“唔,好沅儿,所以下半辈子……就让我来偿还你好不好?”
江沅继续埋头,泪水止不住流下,“家国世仇真能因个人情爱跨越?”
“那不如我私下赘于你,做大梁人?”楚珩玉温柔摸了摸江沅的头,“今日朝堂上的大梁遗臣,还上奏支持这桩婚事呢,他们都希望你幸福。”
“他们……都同意?我的老师也支持?”
“自然,文安太师支持。”楚珩玉细细哄道,“你在这禁地安生立命良久,突然得知能够出去,有些不适应、慌乱些倒也正常。”
“可是……”江沅面色仍旧犹豫。
“沅儿,你莫不是……不心悦我了,变心了?”楚珩玉紧张地凑近,他抵在江的额头上,像要望进她的眼底。
接触到如此直白滚烫的眼神,江沅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恰似春日竹枝头上的一抹绯云。
她忍着羞意,眼眸水光潋滟,“怎怎会变心,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哈哈哈哈只要沅儿姐姐喜欢我,就一切都好!”楚珩玉得到确定答案,眉眼带笑,一把将江沅拥入怀中转圈。
“沅儿啊,我楚珩玉定要红妆十里,让你风风光光嫁入东宫!”
楚珩玉倾身靠近,吻在江沅的额头上。
“届时啊,京城上下达官贵人都要为你我婚事侧目艳羡,我要全天下都知晓,你是我明媒正娶唯一的妻!”
山盟海誓入耳,一股暖流自心间涌起,江沅眼眶微微湿润。
她不禁抬眸望向那高悬于天际的明月,思绪悠悠飘远。
若父皇母后尚在人世,知晓自己寻到了这番如意郎君,应该是欣慰的吧?
月盘愈发明亮,江沅好似看到母后温柔的身影就在眼前,她不辞辛劳地一针一线细细地缝制着凤冠霞帔。
“我家宝贝啊,要嫁就嫁四海八荒内最痴情的种儿。”
思及此处,江沅的目光霍然一亮,“玉哥哥,我知道该如何助你夺位了!”
她凝视着楚珩玉,面容上升起一位受宠公主的傲然,“若你以千里红妆为聘,那我便举一国之富作嫁,你我二人门当户对些可好?”
楚珩玉呼吸猛地一窒,身形仿若被定住一般,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大梁之富?”楚珩玉深情的面容此刻变得愈发深邃,眼眸之中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嗯,大梁之富,我父皇为我准备的嫁妆。”江沅应答。
“原、原来真的存在……”楚珩玉的语调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